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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六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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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趁著喓喓回書院辦事,雲璧在忙,我讓阿淙偷偷搬了長梯,膽戰心驚地從搖搖晃晃的梯子上一氣爬到了白鷺飛後院的屋頂。

雎獻曾在這裏救下那只貓。至於他說過的對面的紅色屋頂,我已經打聽過了,那兒住著一戶普通人家,做著賣蔗糖的生意。爬到屋頂時,空蕩蕩的視野和腳下劈裏啪啦刺耳的磚石摩擦聲,高處的風聲,讓人腿軟得站不起來,只伏在屋脊上胡亂找了個姿勢坐了。

周圍太空了,無可依恃,讓人心慌害怕。不過,本以為爬太高容易引人註目,眼下才發現根本沒有人擡頭往上看。

從這兒,能看到白鷺飛旁邊的巷子,還有緊挨著白鷺飛大堂的,人進人出的大廚房。廚房外,雲璧正安排江小凝帶回來的那個女孩子做事,兩人說話我都能清清楚楚地聽見。那女孩子姓阮,名叫小令,據說是被人販子擄走了賣到此處的,因此無親無故,無處可去。再後面,金鬥端著個針黹籃子送到了一個房間。底下沒人扶梯子,但阿淙還是爬了上來。同樣趴在屋頂,看著腳下一臉心慌的樣子,只分神解釋道:“那兒就是阿鬥的姐姐銀葉的房間。這姐弟倆性情良善正直,不肯平白受人恩惠,所以這姐姐養病期間一直在幫雲璧做針線活。他的針線倒是不錯。”

我心不在焉地點點頭:“挺好,這樣哪怕以後離開了白鷺飛,也不怕沒有一技之長傍身了。”又想起來:“不是說他要多曬太陽嗎?怎麽一直躲在屋子裏啊。”

阿淙:“不知道。許是知道自己這一身是非,不願出來見人吧。”

我:“你可以多勸勸他嘛。這幾天天氣這麽好。”

“是。”

吹了吹風,看了看眼前重重疊疊的屋頂和園子裏的風景,我左看右看,指了個方位合適的房間:“阿淙,你去那個房間點一盞燈。”

“小姐,大白天點燈做什麽啊?”

我:“我想看看點了燈從外面能看到什麽。——那要不,我們晚上才上來一次?”

阿淙:“不不不,我現在就下去。不過小姐,我要是下去了,小姐你就一個人在上面了。”

“沒事的,我害怕死了,絕不會亂動。”

阿淙還有些猶豫不決:“……那你千萬別亂動,等我上來了再下去。”

“好。”

……阿淙下去,拿了燈去了那個房間外給我打手勢:就是這兒嗎?我用力地點點頭,後悔沒能約定個方便的手勢。阿淙進屋子看了一眼:“小姐,是侍女們的寢室。”我輕聲道:“有人嗎?”“沒有。”阿淙學著我的樣子掩著嘴輕聲回覆。“那你進去吧!”這回我比了個手勢,他看明白了。

巷子裏有人大約聽見了屋頂的說話,卻好奇地左右看看,便作罷了。

等了一會兒,和我的房間相似的那個窗口透出一點點難以辨認的光亮來。還好今天是個陰天。不過,能看見光,卻完全看不見屋內的影子。

阿淙依舊出來,正要說話,雲璧剛好走了過去:“小姐呢?”我連忙擺手。阿淙一面看我,一面又要提防雲璧順著他的視線看見我,於是往旁邊撤了一大步,迫使雲璧背對著我:“小姐,他就在這園子裏呢。我來給他取東西。”“那小姐人呢?”雲璧四處張望,卻沒有擡頭看上面。阿淙:“剛才還在的,大概在園子裏閑逛吧,你找小姐有什麽事嗎?”“楊梅——”“我來端給他吧。”阿淙把燈座挾在一只胳膊裏。“小姐要你拿燈座?大白天的還要點燈嗎?”“不是,是我聽錯了,正要回去換呢!”……

阿淙本就寡言少語,更不擅長說謊。因此眼下看著他又是慌亂心虛,又是勉強自己胡編亂造,還得分心擔心我,真是有趣得不得了。我都快忘了自己的處境了。這時一只鳥飛過來,落在我旁邊不遠的地方。我轉頭看著它,好奇它會不會覺得屋頂上突然坐個人很奇怪,又或者,在它眼裏我是一只超級大的鳥!哈哈哈哈!一面想一面忍不住無聲地發笑。可這鳥兒倒是一點也不怕我,腦袋靈活地轉來轉去,竟然又朝我靠近了一點。“要是你會說話就好了,就可以拜托你幫我去看看雎獻了。”剛說完,就聽見一聲:“小姐?”鳥被嚇走了。雲璧和阿淙就已經來到了屋檐下。

為免驚著我,他的語氣相當淡定,可表情已經把他給出賣了:“你爬那麽高做什麽?”

“這上面視野真好啊,你要不要也上來看看?”

“小姐!”

“我這就下來。”

前些天興起,又臨摹了一副《秋暝圖》。雖然畫得不怎麽樣,但勾得人一時技癢,打算畫一副孔雀湖的畫打發時間,也是作為那天送別雎獻的留念。

然而湖水的顏色怎麽調試都差點意思,畫出來的初稿也不滿意。這日便趁著精神好,和阿淙前往賣顏料的五色坊看看。路上湊巧途經戚國人開的那炙肉館,便不知不覺走了進去。

在館子裏坐了半晌,隨便喝了點茶,聽了一會兒說書。這說書說的是戚國的軍隊在六王子的帶領下打勝仗的故事。說書也聽得無趣,便和人打聽有沒有人知道九天前離開大澤縣的戚國商隊。“九天前?九天前沒有什麽戚國商隊離開大澤縣啊!小姐想是聽錯了吧。”

我心裏一動:“那最近離開大澤縣的商隊是在什麽時候啊?”

“半個多月前有一個吧。這戚國來的商隊進城後都要和我們打交道,一來吃啊住啊,我們最清楚怎麽伺候,二來嘛,我們在這兒待久了,也好和我們打聽這附近的風土人情啊,還有近來邸報中有沒有什麽註意的啊這之類的。何況有些香料我們就仰賴本家商人,所以格外關註戚國商隊的來來往往,這絕對錯不了。”

半個多月前,那時候雎獻還沒走啊。“那你們知道戚軍中年輕有為的將領有哪些人嗎?”

“這戚軍中的年輕將領嘛,倒多得是,那拂靈王愛才,最喜歡提攜年輕有為的人在營前聽令。姑娘要問的人,大約多少歲呢?”我:“也就二十出頭的樣子。”

“二十出頭,我們拂靈王就剛滿二十三嘛,剩下的二十來歲的年輕人——那位艾先鋒也還沒到二十吧?”說話的人轉頭問身邊來看熱鬧的同伴。那同伴木訥地搖搖頭,道:“軍中的事,可以問小吳嘛,他不就是軍營裏退下來的嗎?”

兩人解釋,自己口中的小吳是個瘸腿的少年。因為瘸腿而從軍隊裏退役,又被有幸選中隨著商船來到了昭越謀生。不過等人來了之後,那掌櫃臉上又多了幾分警惕:“這位小姐是什麽人啊,打聽這戚國軍隊裏的事兒做什麽?”

我:“我是這山上的學生。是這樣的,上回有個自稱戚國人的年輕公子掉了一塊價值不菲的玉牌和幾兩金子,我正在為這東西找失主呢?”

那個小吳小聲道:“這位好像是白鷺飛的少東家。”

掌櫃:“你就是那位姓玉的小姐?”

阿淙:“正是我們小姐,這東西就是遺落在白鷺飛的。”

掌櫃:“既然是遺落在貴酒樓的,那為何不早點尋找失主呢?”

我:“失主當時自稱即將離開大澤縣,隨商隊回拂靈洲。便以為來不及了。我也是剛知道貴店的所在,那失物又極為貴重,所以就想問問你們知不知道這個人。”

掌櫃:“小姐知道他的名字嗎?”

我:“不知,只知道他自稱戚國人,會武功,說話做事似乎還挺有派頭。所以才猜測他是戚國軍營裏出來的。”

掌櫃看看身邊的小吳:“不知道名字,那就難辦了。——你先在這兒陪這位小姐答話,我先忙去了。”便走了。

我:“不知閣下在六王子麾下待了幾年?”

小吳:“三年。我們六殿下自從被封為拂靈封主後,原來的飛雎軍就解散了大半。我也是那個時候才離開軍營的。不過回鄉後找不到事做,後來便奉我們殿下的恩旨來到了昭越。”

“原來如此。”

阿淙這時站在門邊,目送了那掌櫃離去便關上了門,轉頭又偷偷給小吳塞了點金子。我看了一眼對方那條腿,不自在地起身來到窗邊:“飛雎軍,這名字有什麽來歷嗎?”

長相稍顯老成的小吳看著手裏的金子,眼睛都亮了,立刻嚴陣以待起來:“我們六殿下的母親叫雎夫人。這個‘雎’字就是這麽來的。也是幾年前,六殿下被前任將軍設計圍困,差點死在敵軍的包圍之中。後來六殿下帶著僅剩的幾個士兵突出了重圍,一查明事情真相就執行軍令當場斬殺了前任將軍。當時老將軍的舊部不服六殿下,六殿下便號召軍士歸順於他,和老將軍的舊部展開了一場爭鬥。當時歸順於六殿下的軍士被重新收編後便叫飛雎軍。”

飛雎軍,雎獻,不知這兩個字是不是同一個字。“那你知道這是什麽嗎?”我把隨身攜帶的司南拿出來給小吳看。——因為想弄清楚這司南具體是怎麽發揮作用,所以這幾天到哪裏都帶著。

小吳憨笑著搓了搓手:“小姐說笑了,我不認識字。”

“那這個花紋呢?在你們戚國常見嗎?”同樣的刻紋我在雎獻的衣裳和玉佩上也見過。這並不是昭越常見的花紋。

“這個我知道!我們飛雎軍的軍旗上就有這樣的花紋,不過我不知道它是什麽意思。”

“那這個花紋,都有誰用過啊?普通軍士能用嗎?”

“恐怕不行,這個花紋就是帥旗上的,還有就是六殿下的一些私人用品上有,別的地方我倒是沒見過。”

等等!等等……“……你說私人用品?”

說到這裏,小吳已經神色猶疑起來:“……是啊,我們六殿下治軍最嚴,軍令嚴苛,除了將軍本人軍帳裏的東西,別人是絕不敢逾越使用這個圖案的。”

“那麽,他身邊最親近的副將之類的人,也不能用嗎?”

“應該不能吧,反正我們這些小兵是不敢用。”

“……”

阿淙道:“不知道這位小哥有沒有見過你們的六殿下。”

“當然了,我們六殿下治軍喜歡親力親為,軍中就沒有不認識他的。”

“那他大概長什麽樣子的,你能形容一下嗎?”

小吳楞了一下:“你們不是要找尋失主嗎?怎麽打聽起我們六殿下了?”

我強打精神:“實不相瞞,這個東西正是我們和金子一起撿到的。如果真是你們六殿下的東西,你能幫他尋回,不也是大功一件嗎?不過因為東西貴重,我們必須確保那個人的身份。”

小吳這下也緊張起來:“我們六殿下啊,那真是英明神武,氣概不凡啊!”

“等一下,”我懷疑地道,“不知你有沒有聽說過雎獻這個名字?”

小吳仔細想了想:“沒有。”

我:“那突出重圍的人都有哪些,你還記得嗎?其中有叫雎獻的人嗎?”

小吳:“那天突出重圍的事,在我們軍中就是個傳說啊。所以每個名字我都記得,一共也才十七人,但這其中並沒有雎獻這個名字。”

聽了這話,我立刻頭痛起來:“阿淙,我們回去吧!”阿淙:“小姐……”我:“先回去,別問了。”

小吳:“這位小姐怎麽了?”

阿淙扶著我:“今天多謝這位小哥,幫我們結賬吧。——因為失物實在貴重,恐怕事關重大,還請小哥謹記,不要和別人宣揚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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