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一章 孔雀湖(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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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雎獻沈穩的腳步的顛簸中沈沈睡去,朦朧中只依稀聽見朋友們的悄聲問詢。直待身子被放下時才趁機掙紮著睜眼看了看,風和日麗,青山依舊,朋友們也都在。

……分明醞釀著對雎獻那具強壯的身體和身體裏那強健無比的心音的無限眷戀而倉促睡去,然而隨著意識漶散、癱瘓,慢慢下沈,一步步墜落到了夢的深處,才發現等待著自己的不是一個甜蜜而充滿了遐想和綺念的夢,而是一個死氣沈沈的噩夢。睜開眼,周圍無邊無際,空無一物,竟是冰冷而封閉的水域,如同逃不出去的深淵巨海……

——那裏有什麽?是誰在看著我,是誰在等著我,是誰抓住了我?!快逃!!

不,不對,沒關系的,不管這水深處有什麽,有舅舅的石舫在,我就不用怕他。舅舅的石舫能鎮壓一切妖怪魔鬼,只要有石舫在我就不用怕。不過,石舫呢?這裏好像沒有石舫……我在哪裏?這裏不是千尋湖!這裏沒有石舫!所以那東西又回來了……

他又回來了……

……快逃!快逃。

——從溺水的窒息中被生生嚇醒,自己卻依舊被困在一個狹小的空間。我慌張地掀起遮蔽自己視野的帷帳,才看見外面日頭正好,山水秀麗,正是孔雀湖邊。

這是在孔雀湖邊。終於能呼吸了。

“小玉,你醒了?”

喓喓從帳子旁邊探過身來,安靜地分散在周圍的朋友們也都看過來。日頭微微偏西,山巒樹木在湖邊投下了大片大片的濃郁。聶英子和彤官就坐在草坪上的一處陰影下編花冠,身旁放了一堆花枝花藤。這時蘇玧走過去,又交給他們一大捧山楂花:“這下夠了吧?”聶英子看了一眼:“嗯,這下差不多了。”

另一邊,雎獻正坐在茶爐邊喝茶,這時敏銳地朝我看過來,眼中帶著一絲溫柔而傷感的笑意。不遠處的火堆邊,阿淙和雲璧還在忙活擺弄柴火和食材、器皿。更遠的樹蔭下,江小凝正蒙著一片芭蕉葉呼呼大睡,就在他旁邊不遠的地方,周銘在埋頭看書。

朋友們都在,雎獻也還在。我冷靜下來,走出了帳子,才留意到自己休息的地方插著樹枝,用眾人的裙幄搭成了一道帷帳,上頭還有芭蕉葉遮擋天光。原來這是他們特意做的帳子。

喓喓:“睡得好嗎?”

我:“嗯,睡得很好。”

這會兒大家都發現了,喓喓還是朝雲璧的方向大喊了一聲:“小玉醒了!”又道:“走吧,我們去湖邊洗洗,我給你上藥。”聶英子抱著一個花環走過來:“小玉,你醒了?我都等你好久了,這是我給你做的花冠,好不好看?上面這個紅色的花好看吧,像珠花一樣,而且那整片山都沒找到多少,所以只有我們三個的花冠上有。”英子的聲音像在撥動音色不準的琴弦,眼中還閃爍著飄搖的花火一般看來明亮又脆弱。發生什麽事了?難道是在傷心他的兔子?

我:“對不起英英,你的兔子我沒能找回來。”

聶英子:“沒關系啊,我都知道了。其實你就不該去找的,兔子沒了就沒了嘛,還能再逮啊。話說回來,這花冠怎麽樣?”

“……真好看。”

江小凝已經醒了,正伸著懶腰走過來:“你別戴他做的,顏色亂七八糟的醜死了,我給你做一個更好看的。”

聶英子頓時揮舞起拳頭,像貓示威一樣對他哼哼了兩聲:“你的才醜死了,我的明明最好看——蘇玧,我做的花冠不好看嗎?”蘇玧連連點頭:“好看好看。”江小凝卻轉頭就笑了。聶英子於是更生氣了,只問蘇玧:“你是不是在敷衍我?”蘇玧:“哪有啊,你做的真的好看啊,五彩繽紛,花枝招展的,不過怎麽你給我做的這個沒有給小玉的好看啊?”

聶英子:“小玉是女孩子嘛。女孩子如花似玉,當然要很多花裝飾了。你又不是個姑娘,要那麽多花幹什麽?”

江小凝憋著笑故作正經地道:“憑什麽女孩子就是花男孩子就是葉啊?‘制芰荷以為衣兮,集芙蓉以為裳’,古來君子一向是以花自比,哪有屈尊甘為綠葉的?”

蘇玧也趕緊反客為主道:“就是就是,憑什麽我就是葉子,我不服。”

夢已經醒了,但他們的對話仍舊隔了一層厚厚屏障,讓人聽不見,感受不到……趁著聶英子被二人夾攻,喓喓趕緊拉著我來到了湖邊清洗。“不不不,我不過去!”我渾身抗拒。喓喓驚訝地道:“怎麽了?”

我:“那湖裏有東西……”這話一說出口可信度就只剩了三分,連我自己都不禁懷疑起來。可身體誠實得很,楞是半步也挪不動。

喓喓:“湖裏有東西?有什麽?”

我低下頭:“反正是很可怕的東西,我不過去。等回書院再收拾好了,反正都是些輕傷。”

喓喓笑著壓低了聲音道:“我的殿下啊,你不會是怕水鬼吧?可這裏哪來的水鬼啊,這深山之中,連個活人都沒有又怎麽會有水鬼呢。”

“話是這麽說……”

在湖邊清洗時只緊緊抓著喓喓的胳膊,抹藥時雲璧走過來,說因為在等我睡醒,所以開宴的時間已經推遲了。而這一上午大家都只吃了些糕點零食。因此這裏收拾妥當,便立即宣布正式開宴。

阿淙和雲璧二人找到一片被樹蔭籠罩的平坦的地方陳案鋪席。在彤官和周銘的幫助下,以芭蕉為案,擺設菜肴。被分散在周圍的其他人也紛紛趕了過去,一面搭手擺盤,一面誇讚菜品豐盛。一時間七八個人在周圍來回打轉穿梭,七八張嘴在對話,問詢,吵吵嚷嚷,更有無數只手說不清是在幫忙還是在搗亂。

盛夏宴飲,除了幾樣專為我準備的熱湯熱飯外,剩下的一應臘肉拌飯,雞鴨魚肉,蔬果小菜都是既開胃又解饞的冷食。果品甚至是冰了這一上午,剛從湖水裏起上來的。雲姐姐享受著大家一聲接一聲的姐姐和一句接一句的讚美,樂得直笑開了花。一面和大家介紹道:“……這邊多出來的這幾樣菜色都是大家方才現采來入菜的。這些野果是聶小姐和張公子摘的,那幾道野菜是彤官采回來的,還有這一道蘑菇是阿淙采來的。這些野味雎先生和喓喓都看過了,沒什麽問題,請諸位放心享用。”

“雲姐姐辛苦了。”我由衷地說了句。聶英子、葛喓喓和蘇江二人也學著我的腔調乖巧地道了句:“雲姐姐辛苦了。”逗得大家都笑開了,也跟著說:“雲姐姐辛苦了。”

一行各自尋了位子席地而坐。江小凝一副東道主的樣子舉起了酒杯,道明今天宴會的緣由,又為雎獻敬酒祝詞,祝他一路平安,平步青雲,而後聶英子也舉起了杯子,訴說今天這場宴會來之不易,在座眾人都用心良苦,但還是感謝雎獻到來後所做的種種。之後的祝詞就越發潦草了,有的祝他名揚天下,有的祝他天賜良緣,有的祝他秉持正道,不悖初心……

一圈輪完,江小凝又難得表情正經而慚愧地道:“作為小玉的兄長,我還要謝謝雎先生對小玉的照顧。這些日子以來,明明蒙受雎先生出手照料小玉之恩,卻心生嫉妒,以小人之心幾度揣測歪曲雎先生對小玉的好意。實在深感慚愧。還請先生原諒我的所作所為。雎先生或許還不知道,我只小先生兩歲。明明差不多的年紀,雎先生已經有如此成就,也不怪聶英子和小玉他們佩服喜歡你。相比之下,我卻連自己是誰,以後想做什麽都還不知道……”蘇玧漫不經心地跟了句:“我也是。”江小凝欲言又止,只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雎獻:“江公子言重了。”同樣將酒一飲而盡。

蘇玧這時道:“之前聽說季先生還要把自己的小姨子許配給雎先生,還讓那個女子來給你做飯,打掃屋子……”又笑道:“雎先生何不就在昭越成個家?要是成了家,雎先生應該就不會再四處漂泊了吧?”

雎獻低頭一笑,沒說話。聶英子則道:“雎先生是大俠,怎麽會為兒女情長所累呢?就算成家,也是和一個能和自己攜手闖蕩的人成家,做一對世人羨慕的俠侶。洗衣做飯這類的事,交給仆婢不就行了?”

雎獻笑了出來:“聶小姐真乃我知音也。”

……便是平時常吃的食物,眼下在這山青水秀的孔雀湖畔享用也別有一番風味,更別提這還是白鷺飛精心挑選的菜單,又費了雲璧和阿淙這許多心思。因此早已饑餓的眾人只等輪流說完祝詞,便推杯換盞地大飲大嚼起來。

宴席上,大家聽我說起追兔子,看到了綠孔雀的經歷,也意猶未盡地談論起了方才在孔雀湖周圍歷經的各種趣事,以及此前或聽聞或見識的種種關於風景和動物的奇遇……這裏吃著飯聊著天,便有一群大膽的麻雀聞著食物的香氣嘰嘰喳喳地落在了旁邊。然後是一只樹叢中小心窺探,伺機而動的野貍子。

酒至半酣,飯至半飽,聶英子興之所至,便提議每人出席為雎獻表演一個技藝用來助興。說完當即從一邊的柴火裏挑了根樹枝來,獻上了一支劍舞送別。我沒有帶琴,於是順勢吟唱了一首《蒹葭》為劍舞增光添彩: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謂伊人,在水之湄。溯洄從之,道阻且躋。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謂伊人,在水之涘。溯洄從之,道阻且右。溯游從之,宛在水中沚。

……

這一場歡宴,其樂融融,歡歌盛舞的表象之下,早已譜好了的離別的前奏。雎獻即將離開彼澤山,而我和喓喓也將離開書院,另尋安身之所。今朝一別,遑論和雎獻隔著千裏長途和註定殘破的歲月,恐怕從此再見無期,自己也將匿跡於江湖,重歸孑然。命途已定,縱橫交錯,道阻既長且躋,今日偶然相聚的緣分一過,大概溯洄也好,溯游也罷,再難像如今這般聚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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