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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孔雀湖(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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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舞結束後,被勾起了興致的喓喓也邀雎獻一同出了席。二人在空地上赤手空拳地過招,一時間勢均力敵,打得難解難分。加上每一招一式都漂亮又利落,看得我們眼珠子都不敢動一下,生怕錯過什麽有意思的細節。這邊激動得直敲箸頭,頻頻喝彩,那兩人就打到了樹林邊,又各自現折了一根荊條來鬥劍。

蘇玧激動得摩拳擦掌:“看來喓喓是非要和雎先生一較高下了。”說話完,雎獻又被喓喓窮追不舍地趕到了湖邊,眼看不敵,他便將樹枝在湖面上一掃,零落的水珠就濺了喓喓一頭一臉。而喓喓才稍微轉頭甩了甩臉上的水,就被雎獻尋了個空子,三兩招之內就被對方手裏的荊條比在了自己的咽喉要害。

兩人扔了荊條在湖邊洗了手,一前一後紅著臉走回來。喓喓:“我輸了。”又轉身和雎獻示意:“雎公子果真好身手。”

雎獻:“女子本就力弱,葛姑娘年紀又小,是我勝之不武。”

喓喓擦拭著頭上的薄汗,一面大大方方地道:“既然要出來比試,就應該做好準備。勝就是勝了,談何勝之不武?”……

此間阿淙又去翻了火堆,原來火裏還烤著幾只甜薯。周銘也起身跟著去查看了一番,讚道:“烤得火候正合適。”阿淙便拿了芭蕉葉將甜薯分給我們。

捧著手裏熱氣騰騰,香氣撲鼻的甜薯,不由得人不讚一句:“好香!”聶英子也眼神怯怯地問周銘道:“這是你烤的嗎?”

周銘點頭。阿淙解釋道:“張公子聽說我們小姐上次對丁四娘烤的甜薯讚不絕口,就說自己也會烤,因此今天背了許多來。”雲璧也道:“這甜薯本來是要給大家當飯後點心的,結果這餐飯開得不是時候……是我沒有考慮周到。”

雎獻:“我看在這野外游玩,其實正適合吃這種粗制的東西。又省心又宜情宜景。”

江小凝:“是啊,我們現在吃得都差不多了,正好吃這個換換胃口。”

彤官捧著手裏的甜薯認真地研究著下嘴的地方:“我也愛吃這個。”

周銘笑得有幾分羞澀:“其實甜薯就是要放在火坑裏烤,在炭灰裏慢慢煨,這樣烤出來的才香。外皮焦黃松脆,內芯香甜軟爛。”

蘇玧看著手裏的甜薯笑道:“張公子從小吃慣了這個,自然懂這些門道,換了我們可就不行了。我長這麽大,吃這個這還是第三回 還是第四回呢!”一面說一面若無其事地咬了一大口,又嘶嘶哈哈地被燙到了。

這似乎不是一句單純的讚美,眾人頓時神色微妙,周銘更是表情尷尬。這時我才發現,不只是蘇玧,聶英子也不太對勁。往日裏最維護周銘的人,眼下卻神情冷淡,一副無事發生的樣子?而且他和周銘兩人的位子也莫名隔得老遠。到底發生什麽事了?

今天對英子來說明明是個至關重要的日子。

為了今天,他已經提前準備了好久。自從我們試探出了他對周銘的心意後,他就一直纏著我們追問周銘這個人怎麽樣,設想家裏會不會同意他們在一起,好不容易下定決心要在今天和周銘表明心跡,還拉著我和喓喓前後排演了好幾遍說辭……但從剛才醒來,他們就一直是分開的狀態,彼此說話也是客客氣氣的。

吃過飯,同英子一起編著花冠聊天,他才終於趁著沒有旁人,將先前發生的事同我和喓喓據實相告。原來周銘已經在山楂花山坡上拒絕他了,他說他配不上他,更不想倚仗聶家的權勢有所成就。

原來英子先前那種古怪的亢奮,是在努力掩蓋自己的悲傷,粉飾太平。

聶英子撲簌簌掉著眼淚,兩手只一味在腮邊亂抹:“……我說我喜歡他,他說不喜歡我就好了嘛,為什麽要說什麽聶家的權勢呢?難道在他眼裏,我的價值就在於聶家的權勢,我靠近他就是在用聶家的權勢對他威逼利誘?”

察覺到自己情緒有些失控,聶英子心虛地回頭顧看了一眼。這會兒為了我們三人聊天,其他人都有意回避了。只在夠遠的地方各自忙碌著:江小凝和彤官正全神貫註地編花冠。而周銘正和蘇玧,雎獻一起在更遠的地方蹴鞠;玩到這時,蘇玧和周銘二人已經向雎獻討教起劍招來……

看無人註意這邊,聶英子放了心。緩了緩,又道:“其實可能是別人這麽說過他,覺得他和我來往是在圖我的家世。可我根本就沒想過這個!”又道:“難道是我真的配不上他嗎?”

喓喓:“怎麽會呢!”

此情此景,我也說不出什麽像樣的安慰的話,只道:“其實真正的匹配在於兩情相悅,沒有配得上配不上一說。只是你們現在沒有心意相通罷了。”這話一出口,我就不禁想到雎獻。仔細一想,自己和雎獻難道就真的心意相通嗎?那些所謂心意想通的瞬間,說不準只是我的錯覺。至少,他要的是一個俠侶,而我,卻什麽也不是……

喓喓:“別多想了,周銘畢竟出身寒微,你們之間確實門不當戶不對。或許他是真的忌憚你的家世,為此感到自卑吧。”

聶英子揉揉淚眼,一臉不解:“為什麽要忌憚我的家世,又沒有人要害他?”

喓喓嘆了口氣:“你雖然不想害他,可你們聶家畢竟是名門望族啊。但凡對周銘有半點不滿意,對他做點什麽還不是輕而易舉的事?這樣的例子,在這書院裏發生的還少嗎?也不怪他忌憚,一個不小心,就是青雲路斷,前途無望,說不定還會背上勾引貴女的官司。之前那個設計讓燕門都尉女兒懷了孕的弟子,不就是被逐出書院,又被告去府衙淪為了階下囚嗎?貴族看不上的人,就算是把自己的孩子關起來,永不婚配,也不會輕易答應的。”

我:“可男歡女愛不是天經地義嗎?書院不是還有迎春慶典這種專為男男女女牽線搭橋,締結良緣的日子嗎?難道兩個人在一起一定要門當戶對嗎?得到家中許可?”

喓喓:“這是自然。”

我:“我還以為這只是一種約定俗成呢,就算偶爾有人打破一次,叛逆一次,也沒什麽關系。”

喓喓:“這關系可大了。”

我:“怎麽說?”

喓喓思量著,緩緩道:“你上次勸他們不要來孔雀湖打獵時說,‘無生無養,毋伐其類’。道理是一樣的。在天下間的父母看來,生養教育這般莫大的恩德,也給了他們足夠的權利來支配自己的子女。莫說婚嫁,便是生死,也在他們的股掌之間。昭越又有‘百善孝為先’的古訓,有時家法大於國法,父母買賣子女,尤其是女兒的事都屢見不鮮,又怎麽會因為‘男歡女愛,天經地義’這幾個字就輕易妥協呢?”

我:“話雖如此,像聶家這樣的世族大家總不至於賣女兒吧,那擺布子女的終身大事,對他們又有什麽好處呢?”說到這裏,我想起了小筠。雖然為了能和蘇玧定下婚約,而離開了學宮,承諾了不再跳舞,但他不是也親自決定了自己的終身大事嗎?

喓喓嘆了口氣,似乎說來話長:“對父母而言,子女的婚嫁又何嘗不是一種買賣?朝臣之間說是各司其職,各謀其政,但私底下相互結交,結黨連群,互為擁躉。縱使那小商小販,賣布的也更願意和賣成衣紡織的相互結交。而子女婚嫁,就是他們結成同盟的最穩固也最光明正大的方式。再者,這歷史上時時稱頌嚴父慈母,舐犢情深,可我所見所聞,以子女血肉奉為犧牲,為自己謀求利益享樂的人其實並非罕有。只是那世族大家,做得更隱秘更冠冕堂皇罷了。”

這話讓我振聾發聵,不禁陷入了沈思。雖然僅僅年長我和英子幾歲,但喓喓自小就在蕭山嘗盡了人心冷暖,後來又隨葛潯一路逃亡來到簡中,之後又跟著師父羊虎子去了青崖山修煉,後來回到了瓊音閣,又開始在各種人心腐敗、爭權奪利的案件中磨礪成長;因此閱歷豐富的他總是顯得比一般人成熟,也總是能一針見血地點破我和英子怎麽看不透、想不通的一些事物背後的真諦。真是讓人由衷地佩服。

聶英子已經忘了掉眼淚,只道:“可我的父親母親不是這樣的,雖然父親有時候嚴厲了一點,母親有時太忙了,但他們不是這樣的。而且他們很相信我,所以他們絕不可能對周銘怎麽樣的。”頓了頓,又道:“周銘是不是誤會了?我是不是應該提前把這一點說清楚啊?”

我:“現在說也不晚啊。”

喓喓:“不過你確定嗎?”

聶英子猶豫道:“確定什麽?”

喓喓:“其實畏懼權勢是一個人的本能。你不也說過不喜歡和長輩們打交道嗎。明知道他們不會害你,可面對他們時就是會覺得不自在。既要恭敬順從,為你好的時候即便不願意你也不能拒絕。而婚姻嫁娶,乃人生大事,比去一個家裏做客要覆雜多了,肯定會關乎前途和事業。就算聶家人不會對他怎麽樣,但難保周銘的前途和命運不會被他們左右。我倒覺得,周銘比那些向往權勢、恨不得借他人的勢來為自己鋪路的人要好多了。至少他現在心思單純,還只想靠自己的努力上進。”

我:“你還是和他把話說清楚吧,說清楚了再容他慢慢考慮。至少要解開誤會啊。”

聶英子思量了半晌,輕輕撓了一下腮邊發癢的淚痕。又道:“可是,我覺得他就是不喜歡我。拿家世說事也只是借口罷了。雖然我嘴笨,說不出來,但我能感覺得到。他還說了,我是他高攀不起的官家小姐,吃穿用度,日常耗費樣樣奢靡,來書院求學也只是一場兒戲。他根本就瞧不起我。”

說到這裏,聶英子又掉起了眼淚:“我也知道自己沒出息,又笨又沒用,不然也不會被趕到這書院來。可我……”他抽噎了一下,“已經在努力了啊。而且……”說到這裏,眼淚已經如珠滾落,“小玉,其實你們不知道,我並不是在京城裏長大的。我剛出生就有一頭紅發,小時候的發色比現在的還要明顯,還要深還要艷,所以一直和外祖父母待在鄉下。直到外祖母病逝才被接回去。……有時候被人罵我沒教養,我以前還不懂這是什麽意思,後來明白了,就不自覺地想,自己是不是真的沒教養。要是自己能跟在母親身邊長大,說不定又會是另一番情形,說不定我也能像聶寬那樣,成為一個知書識禮的好孩子。

“就是因為小時候一直待在鄉下,自由散漫慣了,又不愛讀書,初來聶家時就有很多事都不明白。可他們只會指責我,拿異樣的眼光來看我。我母親出於愧疚,對我比對我哥還好。但就算是他,也只是把我當成一個缺少照顧的孩子,從不肯好好教導我,告訴我什麽是對,什麽是錯。直到遇到你們……所以我真的不知道讓蘇玧幫我代勞寫作業是錯的,我也不明白為什麽話本就不是好書,看話本就算不上看書……他為什麽不告訴我呢,只要他告訴我我慢慢就能明白了啊。要是他肯像你們這樣,對我多一點耐心就好了。”

這一番話惹得我和喓喓也心中酸澀,不禁紛紛落淚。聶英子又是哭又是說話,越發難受地打起了哭嗝:“我的——嗝——兔子丟了,周銘也——嗝——討厭我,今天真——嗝——倒黴……”

喓喓立刻道:“兔子有的是,我再去給你捉一只來。”

聶英子搖搖頭,眼淚汪汪地:“算了,我又——嗝——養不了。”喓喓起了身:“我讓阿淙給你弄點熱的東西順一順。”聶英子於是繼續捧著膝蓋一抽一抽地掉眼淚。見這裏聊完了,蘇玧走了過來:“怎麽了?”喓喓:“兔子丟了,正傷心呢。”蘇玧:“嗨,這有什麽,這兔子漫山遍野都是,我這就再去給你捉一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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