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章 孔雀湖(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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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遙遙看見雎獻的那一刻,這整片森林殿宇中,這整個世界都被照亮了。我終於安全地降落到了地面。被身後巨大的空曠寂寞,內心的慌亂不安推向他,之前的一切,失望,疏遠,懷疑,難過,全都不重要了。

然而心裏越是著急,腳步就越忙亂笨拙。倉皇之下,終於被不知哪兒冒出來的一根樹藤一絆,整個人都朝前撲過去……

“啊——”身子被重重地拋起來,再落下。……太,丟臉了。

腳被什麽勾住了,甚至爬不起來。雎獻邁著大步趕到了我面前:“你沒事吧?”“沒事。”視線裏,他的衣擺搖晃著垂下,他俯下身來幫我解開我的腳,攙我起來。

“你怎麽在這裏?”我們兩人異口同聲。

雎獻眼神低垂,反應了一下,才道:“看你突然不見,大家都急壞了,所以我們都來找你了。”

我:“聶英子的兔子跑了,我去追兔子,結果一不小心就走遠了。”

“那兔子呢?”他恢覆了冷靜。

“跑了……”

這兩句話說完,一顆心再度沈到了谷底。他如此冷靜,對我充滿了防備。我深吸了一口氣,壓制那些紛亂而錯誤的情緒:“你從哪個方向來的,我們趕緊回去吧。”

雎獻看了一眼自己來的方向,卻無動作,只順手抓住急著想走的我。他微微皺著眉頭,擡手來摸我的臉,被他碰到的地方一陣刺痛:“嘶——”

“你受傷了。”

我:“沒事,這種小傷喓喓會幫我處理的。我們還是趕緊回去吧。”

雎獻卻不由分說把我拉到光亮處,找了個幹凈的地方坐下。他在我面前半蹲著,擡頭看看我的臉,又看看我的手,而後嘆了口氣:“怎麽這麽多人都看不住你啊?總是一個不小心,就搞得到處都是傷。”

少說這種過分親熱的話。我皺皺眉頭:“我不用誰看著,受傷又不是故意的。再說了,受不受傷是我自己的事。”

雎獻低頭看著我的手掌,好半晌沒說話,魚際處先前只是蹭破了皮發白的地方,現在已經滲出了血絲。他托著我的手,拇指從傷口上面撫過,然後輕輕按了下去。“啊——”我掙不掉也推不開:“雎獻!”

雎獻擡起眼皮,冷靜而憂傷地看著我:“疼嗎?”

“疼!”

“要記住有多痛,下一次才會小心點。”

“我會記住的,你先放手。”

雎獻終於松開,又微曲食指拭去我被疼出來的眼淚:“那你,會記住我嗎?”

“……不知道。”我用力推開他,要起身離去。可一站起來竟覺得有些頭暈氣短,若非雎獻扶了一把,差點倒過去。雎獻:“怎麽了?是不是餓了?要不要吃藥?”

“可能是剛才走得太著急了。我得再坐一會兒。”

雎獻拿出一支簫。我:“還是我來吧。”接過簫來比劃著手勢吹了一陣:“這是我們禮樂課上常用來試琴的弦音的調子,他們聽了這個就知道我們在一起。”

雎獻點點頭:“既然能讓他們放心,那就吃點東西再走吧。”說著從懷裏掏出了一包栗子糕。

天色驟然暗下來,然後便是一陣突如其來的急雨。我們被雨困住了,東躲西藏了好一陣,才終於找到了一處幹燥的樹洞容身。

樹洞裏足夠寬敞幹燥,把前面那只躲雨的狐貍趕出去後剛好能容得下我們兩人。剛淋了雨,外頭還有風聲呼嘯,不時就從洞口鉆進來一陣潮濕的冷風,身子都涼透了。於是勉強自己盡可能多吃點,吃快點。雎獻看我狼吞虎咽,又把腰間的酒壺遞給我。我喝了一口,被辣得嗆了出來。雎獻幫我在嘴邊擦了擦,才道:“你很冷嗎?”然後道了句“失禮”,便將身傾覆過來。

他擋住了外頭漏進來的風,甚至雨聲都變小了。溫度被積攢在我們之間的空氣中升騰,蔓延,黑暗中,漸漸暖和過來。方才的狐貍味和樹洞裏潮濕的黴菌味都已經完全被驅散了,現在似乎整個樹洞都是栗子糕的香氣和他衣服上幹燥清爽的氣味。我試圖用聲音打破這種古怪而微妙的氣氛:“其實你不用這樣,你又不是阿淙和喓喓,就算我真的怎麽樣了也不會有人怪你的。”

雎獻:“可我會怪我自己。”說著碰了碰我的手:“暖和過來了。”又微微擡頭,似乎是在看我:“小玉,我走了之後很久都不能來見面,你一定要好好保重。”

我:“這個不用你吩咐。”

雎獻再度垂下臉:“這幾天我一直在後悔,自己從一開始就錯了。如果我一開始就牢記我師父的囑托,就絕不會到今天這個地步……”

他在說我聽不懂的話,這不是說給我聽的,是說給自己聽的。雎獻繼續道:“結果到了現在,錯到這個地步,我也不知道自己該怎麽辦才好了。所以小玉,你,一定要好好保重自己。兩年後我就會回來,我會娶你,帶你去拂靈洲。”

“少自說自話。”

“你不願意嫁給我嗎?”

“不願意。你也不需要裝出這副很在乎我的樣子,我不缺你這一點點在乎,所以不會因此而昏頭轉向……”話還沒說完,雎獻就無禮地吻了過來。我不曾設防,嚇得一巴掌拍了過去。雎獻捉住我的手:“小玉,”

我:“別這麽叫我,我要出去了。”

“還在下雨。”

“我不管,我不要和你待在一起。”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神色,他抓著我的手,頓了頓:“那我出去,你好好待著。對不起。”

他果斷地鉆出了樹洞。外面還在下雨,淋淋瀝瀝。我的心情比這零落的雨聲還亂。不知該怎麽辦才好。這時手上摸到一個滑溜溜,冰涼涼的東西。奇怪地低頭一看,嚇得我一顆心差點跳出來。——一條又粗又亮的黑蛇正蜿蜒著長長的身軀在我裙子邊爬行!

聽到尖叫聲,雎獻著急地探頭看進來:“怎麽了?”

“有蛇!”我渾身都動不了,只感到心跳突突得厲害。

雎獻眼疾手快,用劍一挑就把蛇挑出了樹洞,然後回身來繼續檢查別的地方。我拽著他的衣擺不肯松手:“別走了……”他於是安慰我:“沒事了,現在沒有了。”

我來不及說更多的話,只取了藥丸咀嚼了吞下。他再次把酒遞給我。我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然後一頭撲到了他的懷裏。

雎獻抱著我:“沒事了小玉。”

好半天,心口仍微微發燙,我慢慢緩過來,卻舍不得離開這個溫暖的懷抱。反正他明天就走了,反正他走了就再也見不到我。我:“雎獻,你喜歡我嗎?”

“我會回來娶你的。你相信……”

我湊上去親了他一下。安靜了。他輕輕扶著我的下頜,低頭蹭了蹭我的鼻子。我繼續去親他的臉,然後是他的嘴唇……當初一度覺得這種親昵的舉動令人不適,但眼下,這成了我最直接最有用的表達。只想和他更進一步,更親密,更深刻……

雎獻卻扭開頭:“小玉,不行,我不能……”

“對不起……”

“不,是你太脆弱了……”

“別小看我。”確認了對方的心意,我繼續用盡自己的全部想象力去親他、取悅他,和他的身體緊挨著。

雎獻控制住我:“我怕我一用力,你就會像一片雲一樣輕輕消散。”

“那就試試吧,你不是明天就要走了嗎?”我變得蠻不講理,但也享受這一時的蠻不講理,“你走了之後,我們可就再也見不到了。”

雎獻猶豫了一下,然後伸手一撈,我就斜坐到了他懷裏。他一手托著我的背,低頭和我接吻。灼熱的溫度從對面的衣衫裏透出來,而背後那只手從上至下,緩緩地撫摸著我的後背。雖然已經做好了要把整個身心都交付於這次體驗的冒險準備,但還是察覺到他的動作不太對勁。我輕輕喚了聲:“雎獻……”

雎獻低下頭來繼續吻我。我騰出一只手來摸了摸他的額頭,燙得驚人。“你怎麽了?”

雎獻蹭蹭我的臉:“我沒事。”話雖如此,他卻一副隱忍的樣子,環抱著我的雙臂交替著微微松開,又將我抱緊,然後再松開,再度抱緊,似乎在摸索著尋找一個入口,好把我放進他的胸膛裏去。他屈起了一條腿,害我不得不支撐著他的胸口,才能稍微拉開距離。“雎獻,你……”

“別說話。”雎獻抓住我的手,捧在他的臉上,然後是脖頸處。大約是在用我的手替他緩解身上可怕的熱度。於是我也伸出另一只手去撫摸他。最後他把我的手抵在他的胸口,低聲道:“聽見了嗎?”

——同樣炙熱的溫度,然而緊接著,是隔著皮肉的,從胸腔裏輕易抵達我手掌的強有力的撞擊。那是一種超越了我認知的,一種強壯到令人心魂為之一顫的生命力。我附耳貼過去,對方的心跳,咚咚,咚咚,正在整個胸腔裏打鼓。鼓聲震天:原來這就是一個成年男子的心跳,一個健康的心跳,一個能跳一百年的心跳……這就是我一直在向往,一直在尋求的力量。

我把手按在自己心口,裏頭那顆殘缺不堪的心臟的力量微弱得要很用力才能被察覺。即便此時此刻,分明已經陷入了震驚和心動,這裏頭的心跳還是如此孱弱,如此平和。

……雨停了。外頭只不時響起的一陣積雨從樹上滴落的聲音。這一場雨過後,林子裏似乎比剛才敞亮多了。

雎獻扶著我的腰,讓我更加嚴絲合縫地,緊緊貼住他的身體。他低頭看著我,滿眼的流連難返,不依不舍;手背輕輕拂過我的臉,嘆息一般道:“小玉,一定要等我。”

“你能不能,先別走?”這是絕對不能說出來的話,卻還是說了出來。雎獻的沈默已經做出了回應,我深吸一口氣,收拾起所有破碎的希冀和體面,離開他的身體。

……離開樹洞後,雎獻堅持背我回去。“你太輕了,就像一只小貓。”

這話讓我十分難堪,明明已經彼此確認了心意,卻還是不得不展現出自己病弱無能的一面,不得不接受在他面前自己就是一個需要照顧的病人的事實。我多麽想,能以更完整更健康的姿態站在他面前,和他對話,同他相處……不過話說回來,想得再多也沒用了。“但也沒有脆弱到一碰就散吧。”

雎獻沒說話。我:“之前,為什麽突然不理我?”

雎獻:“之前?”

“少裝傻,馬上就要走了,都不能對我說實話嗎?”

雎獻沈默了半晌:“我犯了一個錯誤,沒臉見你。”

“什麽?”

雎獻又頓了頓:“小玉,我兩年後一定會回來的,我不在的時候,你可不要忘了我,喜歡上別人,包括那個阿離哥哥。”

“那如果忘了呢,喜歡上別人了呢?”

又是好一陣沈默。雎獻下定了決心:“我會回來的,不用等兩年我就會回來見你。這次回去,我會盡快把事情料理清楚。從這裏到拂靈洲要走三個月,中間留兩個月辦事,八個月之後,我就會回來。”

眼淚掉下來,像樹葉上滴下來的雨水。“那要是,八個月回不來呢?”

“如果我無法信守我的承諾,那我就不配擁有你。”

“八個月,我記住了。我會從明天開始數的。”我伏在他肩頭,默默淌著眼淚。“真奇怪,學正大人明明說今天是個好天。”

雎獻:“深林之中常有局部雨水,或許外面其他地方不曾下雨吧。”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溫度已經退去了。方才還嚇了我一跳,以為他真得了什麽急癥。擡頭看看方向,雨後的地面又升起了一層薄霧:“我們沒有迷路吧?”

“沒有。”

“你是怎麽在這林子裏辨認方向的?我剛才一進來就糊塗了。”

雎獻:“其實在這山林中,要辨別方向很容易。可以看樹木的生長方向,太陽的起落,最簡單的,是天上的星辰。若是夜間行走,它們就是最好的司南……”

“司南是什麽?”

“司南,它能幫我們指明方向,那是我師父荊三先生的發明之一。我師父荊三先生,其實算是我們的媒人,以後我會介紹你們認識的。”

“胡說八道,八字還沒一撇呢,哪來的媒人?”

雎獻也笑了:“或許我也糊塗了吧。”又嘆了口氣:“要是這一天能再長一點就好了。”

雖然不時有樹葉上的雨水掉進脖子裏,但雎獻背著我走得很穩。趴在他背上很舒服。我們說著說著話,我就困了。只環住他的脖子,任由腦袋在搖搖晃晃中短暫失識。雎獻:“小玉,先別睡,我們快到了,掉下來會摔很痛的。”我捂著他的嘴:“別吵,我沒睡……”然後繼續低著頭打瞌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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