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關燈
第一百只玫瑰花被插進裝滿水的花瓶裏。

姜瀲捏著最外面一層的花瓣,指腹揉著柔軟的花瓣,將指尖染紅。最後被她報覆性的拔了下來。一瓣、兩瓣……直到玫瑰花要禿了,姜瀲才收手。

想到昨天浴室發生的事情,姜瀲恨不得裴晚茗就是手中這朵玫瑰花,任她隨意處置。

給自己倒了杯熱茶,姜瀲瞥了眼站在一邊局促的王嬸,王嬸摸索著沙發在她面前坐了下來,臉上掛起笑容:“姜道士,你見著我幹女兒了?”

姜瀲似笑非笑看她一眼,不說話。王嬸陪著笑:“我說了你可別生氣,的確是我幹女兒讓我將你帶回家的,至於為什麽是你,這我就不知道了。”

姜瀲目光垂下來,註視著蕩著漣漪的茶面:“王嬸你送我去車站這話是真的嗎?”王嬸連忙點頭,見她臉色平靜,小心翼翼的開口:“姜道士你不生氣了?”姜瀲目光平靜的看著她:“我並沒有生氣。”她只是想將裴晚茗找出來,然後送她去轉世。

王嬸嘆了一口氣道:“其實我對另一個世界的事情多多少少也知道,晚茗是怨靈,她沒有辦法自己進行輪回,她也一直不肯去靈界生活,她在人間一定還有心願未了,希望姜道士以後看見她能高擡貴手,放她一馬。”姜瀲很快笑了一下,盯著王嬸看:“王嬸你說笑了,裴晚茗道行可比我高,我還希望你和她好好說說,放我一馬。至於入輪回……”姜瀲微微皺眉,“此事,我還要和天師聯系。”

裴晚茗靈力深不可測,以防萬一還是先告訴天師吧。

王嬸忙不遲疊點頭:“姜道士,你忙,有事喊我。”她將茶壺拿過來,躡手躡腳的走了。

等她走後,姜瀲才將布娃娃拿出來擺在桌上。這是人工縫制的一個娃娃,娃娃看上去很舊,應當是有點年頭了。娃娃的衣服上布滿了血跡,將衣服拿下來,在娃娃的背面,用黑色的炭筆畫著一個圖案,一張黃符貼在上面。

黃符上寫著某個人的生辰八字,既然在楊傑駿的房間裏發現,那麽很大可能是他的生辰八字。姜瀲伸出手,輕輕碰著黑色的圖案。

在觸碰到的那一刻,一股黑氣在她指尖消散,痛意自指尖而起。姜瀲收回手,將圖案拍下來發給了唐師弟,讓他去藏書閣找找有沒有對應的圖案。

空氣有片刻的凝固。

姜瀲伸出手背輕輕碰了下茶杯,茶杯已經冷了,杯壁結了一層薄薄的冰霜。指腹在冰霜上輕輕滑了一下,姜瀲伸到鼻下聞了聞,有淡淡的泥土味。她重新看向布娃娃,目光盯著她鼓起來的肚子。

姜瀲輕輕按了按娃娃的肚子,裏面似乎有什麽東西。貿然剪開娃娃是非常危險的行為,姜瀲沒有把握,只能不作為。

照射在墻面白色的光芒轉變為淡淡的橘紅色,將姜瀲黑色的長發下擺染紅。她垂著眼,長長的眼睫毛在光的照射下微微顫了顫,琥珀色的瞳孔澄澈清淡,眼內似有波光流轉,靜靜凝視著前方。等她在擡眼時,姜瀲想起了被自己遺忘的一個人。

推開門,夏天迎面撲來,蟬鳴惹得人心煩,即使已是黃昏,溫度依然很高。姜瀲被吵得心煩,隨手拿了把傘走了出去。她披散著長發,踩著人字拖。寬松的道服穿在她身上不顯得臃腫,反而稱的她十分輕松隨性。

轉過彎,她來到一條幹凈的小路上,風中送來淡淡的花香。街道一邊開著一家花店,門口擺滿了花盆。

這是一家不大的花店,裝修卻十分有情調,門口立著透著白色花架,爬滿了綠植,層層疊疊的綠色中冒出一朵白色的花苞。往上是一個木質牌匾,上寫著:如煙花店。

“吱呀——”一聲,從木門裏推門而出走出一個穿著旗袍的女人。她烏黑柔順的黑發被盤起來,斜插了一支發簪,淡橘色的旗袍在她身上盡顯優雅,襯得她面若桃花。她擡眼看向姜瀲,飽滿的紅唇微微彎起,眉角眼梢中都透著一股媚意。

“客人,是來買花的嗎?”她頭靠在門框上,搭在門上、塗著深紅色的指甲油的手指裏,夾著一根細長的被點燃的煙。

她藏著笑意的眼裏緊緊盯著面前的少女,一襲黑色的長發披散在肩膀上,如上好的綢緞,眉眼如霧如遠山,整個人如六月最清麗的蓮花。

看上去比她前幾任的質量高多了。

這就是上面讓她接近的人嗎?呵呵,就算沒有這個任務,她也很樂意接近。

季曼文眼中笑意更深,“客人,買朵花吧。”姜瀲想了想問道:“昨晚有沒有人在你那訂了99朵玫瑰花?”季曼文語氣有些懶散:“我今兒還沒開張呢。”

姜瀲望了望四周,拿了一朵雛菊來到她面前,遞給她五十塊錢。季曼文輕笑一聲,伸出手。指腹輕輕搭在姜瀲的手上,若有似無的在她掌心裏撓了一下。

姜瀲像被電了一樣猛然收回手,偷偷伸到背後在衣服上擦了擦。

季曼文抽了口煙,輕輕噴到她臉上。煙霧朦朧了她的視線,姜瀲垂下眼,目光落在那朵單薄的雛菊上。她聽見季曼文的聲音從遙遠的地方傳來:“記不得了,明天再來吧。”

木門“吱呀”一聲關上,姜瀲盯著緊閉的木門,心中生出一股寒意。山下的世界太可怕了……

等姜瀲找到那家賓館,在找到楊傑駿時,已經是晚上了。敲了敲門,等了許久,楊傑駿才輕輕打開門,露出一條縫往外看去,見到姜瀲,楊傑駿心有餘悸:“那個女的走了嗎?”

姜瀲道:“她沒來。”楊傑駿松了口氣,轉身讓她進來。姜瀲站在門口看他:“今晚你回家住。”楊傑駿瞪大了眼睛,滿臉不敢置信:“回回回回家?我不回去,我會死的。”

姜瀲耐心跟他解釋:“你不會死的,你不回家,她是不會來的。”楊傑駿一聽,頭搖成了撥浪鼓:“不管你怎麽說,我是不會跟你回去的。”姜瀲盯著他,楊傑駿一臉怯懦,抱著床柱不肯松手。

“1990年7月12日,是誰的生日?”姜瀲問他。楊傑駿楞了下,搖了搖頭。“我、我不知道,不是我的,也不是我爸媽的。”他苦苦思索了下,不確定的開口:“我有個姐姐,可能是她的。”

姜瀲朝他伸出手:“把你姐姐的地址給我。”楊傑駿咽了咽口水,緊張的看著她:“她……十年前就去世了,好像是……墜崖。”“在哪裏?”楊傑駿搖了搖頭:“我不知道,她很久就搬出去住了。”

“行吧,有事電話聯系。”從楊傑駿這裏得不到更多的信息,姜瀲只得將自己的手機號碼些寫給了他。

關上門,檢查了一下門上的符完整的貼著。姜瀲回頭往電梯走去。

垂在肩膀上的發絲輕微動了下,姜瀲停了下來。她拿出手機,手機無信號。

狹窄的走道裏空蕩蕩的,頭頂的天花板壓的很低,兩邊暗紅色的大門緊閉著,踩在猩紅色的地毯上,整個人似乎都要陷下去一樣,只能勉強保持平衡。周圍無比寂靜,姜瀲走了幾步回頭看去,有一扇門正對著她。她擡頭看去,天花板搖搖欲墜,周圍的景象在緩慢扭曲變形著。

沈悶、壓抑。

她被困在一個長方形的盒子裏,四面都沒有縫隙,她找不到生的出口。

電梯停在13樓,姜瀲伸出手按下電梯,電梯上方的數字緩慢的變化著。

13……13……13……

一直停在13樓的電梯。

不知哪裏來的風輕輕吹拂起她的碎發,姜瀲扭頭看去,那扇正對自己的門,忽然間從門內滲出了大量血液,將墻面和天花板盡數染成紅色,翻湧著朝她撲面而來。空氣中彌漫著濃濃的鐵銹味,瞬間剝奪走她呼吸的空間。

姜瀲跌倒在地,雙手緊緊握住脖子,好像有人正用看不見的繩索勒住了她的脖子般。

大滴大滴的眼淚從她的眼裏滑落下來,姜瀲張大了嘴,想發出聲音,聲音卻盡數消散在空氣中。她死死的盯著前方,血水中似乎裹著一個人形一樣的東西正在朝她走來,她每走一步,肺部的氧氣便少一分。

眼前逐漸閃過白光,在片刻的白光中,姜瀲看見了自己還在繈褓時便被天師撿回了家,隨後便是種種回憶,走馬觀花般。她顫巍巍的伸出右手想畫符,卻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緊緊抓住,右手傳來劇痛,似乎骨頭已經被捏碎。

十指連心,右手的疼痛很快讓她無法繼續思考,手上的力氣漸漸松了下來。她的眼皮垂了下來,再也沒有力氣掙紮。

難道……就這樣了嗎?

她果然就這樣死了?

好不甘心。

好不甘心!

姜瀲想要再度擡起手,卻連控制身體都無法做到。視線逐漸朦朧起來,她看見面前站著一個面容模糊不清的女人。寒冷瞬間席卷了她的全身,她的頭發、睫毛、嘴唇上布滿了冰霜,她呼出一口白氣,仰頭倒了下來。

生命倒計時的那一刻,她清晰的感覺到了體內血液流動變慢,她慢慢變得機械,無法在繼續思考。

就在她以為自己即將失去生命時,霎時間身上的桎梏全部消失,鼻尖也傳來淡淡的清香味。姜瀲猛然睜大雙眼,蜷縮著身體不停咳嗽著。

汗水打濕了她的額前發,眼角泛著淡淡的紅色,姜瀲捂著胸口慢慢緩過氣來。聲音再度找了回來,她聽見了自己的咳嗽聲。

微涼的指尖按在她的太陽穴上,她聽見一個低低的溫柔的聲音在她耳邊道:“休息一下吧。”像是有魔力般,一陣困意襲來,姜瀲慢慢的、慢慢的閉上了眼睛。

血水盡數退散,連那個女人都不見蹤影。

裴晚茗抱起她的身體,目光落到她懷中的雛菊上。

她一直在註視姜瀲,看見她走到那間花店的門口,看見她和別人說話,看見她收下了這朵潔白的雛菊花。

白色的雛菊,代表著純真的美。

裴晚茗垂下眼,伸出手毫不留情的掐碎了花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