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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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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到如今,恨與不恨,還有這麽重要嗎?”李律目光平靜地看著面前人,比起李簡眼中的恨意,他早已不在乎那些過往了,“沐國是屬於天下百姓的,李氏血脈不過得百姓擁戴,坐上了這個位置。”

嘆了口氣,李律放緩了語氣,“因此我們更要讓百姓生活富足,讓沐國強盛不衰。如今皇權更疊,父皇已然不在了,就算追究又能如何。拉著黎民百姓一起陪葬,我們的性命,算得上什麽呢。”

“你擁有了一切,自然不會再想著覆仇。”李簡沒有因李律的話,產生絲毫的動搖,“即便是錯了,那也一錯到底吧。事已至此,我已經無法回頭了,該做的不該做的,都成了定局。”

“執念太深,最終害的是自己。”說完李律沈默了片刻,審訊室裏安靜的只有執徵書寫時,毛筆與宣紙間的輕微摩擦聲,“把你所做過的事交代清楚吧,布了這麽大的局,總該收場了。”

“我對你並沒有惡意,甚至因為幼時見父皇多次責罰於你,而生出了幾分同情。我的目標是那個高高在上的位置,無論誰坐在上面,我都會動手。”偏過頭避開了李律的目光,李簡盯著散發熱氣的暖爐,仿佛陷入了某種沈思之中。

他自幼怕冷,身子也弱,生病簡直如家常便飯一般。苦澀的湯藥端到面前,李簡每次都會哭鬧,蒼白的小臉哭得滿臉淚水,不停地抽泣。

明婕妤都會把他抱在懷中,輕哼曲調,哄著他餵下湯藥,記憶中母妃釀的青梅,已經久遠地記不起味道了。流霞宮一年內大部分時候都燃著暖爐,就像如今這般,散發出溫暖。

伸出手去夠稍遠些的暖爐,手腕上的鐐銬發出摩擦聲響,李簡被拉扯得生疼,不甘心地收回了手。

“把暖爐搬近些。”以為李簡覺得冷了,李律想了下,對著執徵說道。

看著執徵將暖爐搬到面前,李簡眼中竟有了幾分暖意,似是怕他會傷到自己,暖爐放在了斜後方,他雙手勾不到的位置。

暖意不斷飄散而來,籠罩在身體上,久違的溫暖,讓李簡低下頭露出一抹苦笑。長舒一口氣,調整好了煩亂的思緒,他擡起頭,緩緩開口道。

“想要反叛成功,兵力與銀兩是不可或缺的。瑞國既然同意我的計劃,自然會出兵協助我,可瑞國軍隊如何進到皇城,是關鍵問題。”

“惠王府上養了許多殺手,平日裏裝扮成府上雜役,雖說武功高強,也只能接一些刺殺的任務。府上的侍衛我自是不敢用的,裏面或許就有安承宣的人,不得不防。”

“邊疆是至關重要的一個點,想要悄無聲息地讓瑞國軍隊進去,就必須有人配合。我派人去邊疆城樓暗自接觸了唐欽,其家眷皆在皇城,最是好掌控。威脅也好,利誘也罷,總要讓唐欽成為我的人。”

對此李律並未表現的有多驚訝,唐欽將此事從一開始就稟報於他,包括這次假意歸順,帶兵護送瑞國軍隊到護城河,也是他的授意。

“唐欽比我想象中的要有腦子,與其受我脅迫,落一個叛徒的罪名,弄不好就是滿門抄斬,還不如把此事稟報上去,只要陛下相信,就能保他全家性命。”李簡目光從寫滿了幾頁紙的卷宗上掃過,“而你一定會相信。”

“殺手發覺唐府周圍有人暗中保護時,我心中便有了數,讓殺手配合唐欽演戲,一步步成了‘我的人’。只要能讓瑞國軍隊進入沐國,其他的就沒這麽重要了,他們也不過是枚棋子。”

“護城河是場硬仗,有顧傾允駐守,極難攻破。只要能牽制住護城河兵力,勢必是要有增援的,最近的就是皇城裏陳碩的軍隊,拉走了一半兵力,那皇宮便是危機四伏了。”

李律從李簡的話中,印證了心中猜想,“父皇的謀略算計,你是盡數學到了。”

“這話我便當做是誇讚。”李簡挑了挑眉,“瑞國軍隊的作用就在於此,所以唐欽是否歸順,並不重要,因為瑞國軍隊在我的計劃中就是被舍棄的。”

“陛下倒是好膽識,明知道我的目的,還敢把人放進來,我以為會在邊疆就動手的。”

“朕總要知道對手是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李律指腹在茶杯上輕輕摩挲,“在邊疆就解決掉,確實少了後顧之憂,但背後之人就揪不出了。這一步兵行險招,看似冒險,可一旦成功,就能徹底的連根拔除。”

輕笑一聲,李簡搖了搖頭,“這麽多人為你所用,下如此大的賭註,屬實不算虧。”

舔了下幹澀的嘴唇,茶杯中的水已經放涼了,李簡手指抓著茶杯,還是端起來喝了一口。冰涼的水順著口腔向下,更增添了幾分寒意。

“至於銀兩,惠王府中自是不缺,可要撐起這麽大的局,未必夠。而且我也不敢動用府上全部銀兩,管家出自安府,不可重用。”

“我把目標放到了姚夫人身上,她有野心,為了名利不顧一切,是最合適的人選。”

“福暖閣那時剛剛起步,遠沒有如今的名氣,姚夫人心狠手辣,控制了一批批貌美如花的姑娘,以酒館之名,行風塵之事。”

“儲國人想在沐國混得風生水起,人脈是必須的,我雖然是個閑散王爺,但多虧了安承宣,上趕著來和我攀關系的,不在少數。只要讓周佐元推介些達官貴人過去,就能讓福暖閣聲名鵲起。”

“姑娘們能歌善舞,又有伺候人的本事,加之福暖閣古香古色的韻味,不比青樓好太多了。由此姚夫人成了我的人,她最會辦事,八面玲瓏,是個得力手下。”

李律出言打斷了李簡的話,“你這麽做,就不怕安承宣發覺嗎?”

“我手中從不養廢物,周佐元老謀深算,豈會不懂這個道理。”倚靠在座椅上,感受著身後暖爐源源不斷的暖意,李簡似乎放平了心緒,臉上終於有了幾分認真,“反正他好色,與福暖閣扯上關系,不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源源不斷的銀子流進了福暖閣,富家公子為了姑娘們一擲千金,當然其中也有一部分銀子進了惠王府。姚夫人嘗到了甜頭,更是聽命於我,膽子也是越發的大了。”

“福暖閣經營上也需要大量銀兩,自然要再找一個人選,為我所用。”

見執徵又寫滿了一頁卷宗,李簡輕笑著,繼續說道,“時常光顧福暖閣的韓曦,無疑是個好的人選。作為韓家家主,可以隨意支配家產,比起那些花著家裏銀子的紈絝子弟,有用多了。”

“姚夫人很有手段,讓姑娘在床榻上偷走了韓曦的禦賜腰牌,以做威脅。雖然不是心甘情願,但韓曦還是成了福暖閣名義上的所有者,每月按時給福暖閣提供銀兩。以韓家的產業,這些銀兩不算什麽,卻也是一筆不小的數目。”

“韓曦如此精明的人,很難徹底掌控,我本以為姚夫人至少能牽制住他,不承想,姚夫人竟如此的無用。被韓曦擺了一道,差點把自己搭進去。”

“無用的棋子,只有被除去這一種結局,知道太多秘密的人,往往活不長久。”

“把人玩弄於股掌之中的感覺,確實很好。但執行任務的人是個廢物,居然會任務失敗了。”說完李簡看向李律,“是你的人,將姚夫人救走的吧。”

李律沒給出回應,只是反問了一句,“就算姚夫人完成了全部任務,你繼位之後,也不會讓她活著的。”

聞言李簡讚許地點了點頭,李律的話與其說是疑問,更不如說是陳述。姚夫人看似歸順,是因為被他拿捏住了,一旦有機會翻身,是絕對會反咬一口的。

年紀輕輕的李簡,早已有了洞察人心的本事,或許他自己都不願意承認,這些都源於外祖父與父皇。從兩個他最恨的人身上,繼承了所有謀略算計。

“殺手完成任務回來時,並沒有帶回姚夫人的屍首,我便知道,其中有了變數。”李簡眨了幾下眼睛,稍作停頓後繼續說道,“出手的人武功在殺手之上,應該就是宮中的人,只要姚夫人尚有一口氣在,就有被救活的可能。”

“一旦姚夫人醒了,我的身份乃至所有的計劃,都會暴露。如今不是反叛最好的時機,可我等不起了,布了這麽久的局,我不能看著一切功虧一簣。”

“瑞國軍隊按照計劃拉走了陳碩的兵力,殺手突進皇宮之中,要的就是那一下措手不及。現在看來,還是晚了一步。”

李律一時間陷入沈默,他從不否認李簡的才華,卻屬實用錯了地方。看向說出一切,心中越發輕松的面前之人,他還是開口道,“姚夫人確實被我的人救走了,也真的命大,昏迷了多日後,挺了過來。姚夫人是在你行動的那日才意識清晰,說出了你的身份,所以宮中會徒增兵力,應對迅速。”

“還有便是,朕那日因政事耽擱,一直留在羲和殿,所以你派去的最信任的殺手,撲了個空。”

“原來如此。”李簡輕聲念了一句,不禁感嘆時也運也命也,竟無一在自己這邊,“救走姚夫人的是誰?淳王嗎?”

“舒青漓。”李律回答得幹脆,如今宮中誰人不知舒大人‘死而覆生’,唯有在天牢中的李簡未曾得到過消息。果不其然,他如願看到了李簡驚訝的神色。

李簡瞪大了眼睛,隨即又嗤笑了一聲,“果然勢均力敵的對手,才最有意思。”

“人都是有弱點的,只要還有在乎的人和事,便不是無懈可擊的。你的軟肋是舒青漓,他的死或許並不能徹底擊垮你,但也會有不可估量的影響,只可惜,我似乎晚了一步。”

“沒有弱點又能如何?亦如你這般,沒有感情沒有溫度。”捕捉到李簡笑意中的輕蔑,李律微皺起眉頭,“你永遠都不能明白,有人相伴身側,會是一件多麽幸運的事。”

“就像淳王那樣嗎?你們的兄弟情深,與我何幹。”似是被戳到了痛處,李簡猛地坐起身,雙手按在桌面上,鐐銬發出劇烈刺耳的聲響。

執徵擡起頭緊緊盯著李簡,以免李簡情緒激動之下,傷及陛下。

比起李簡的惱怒,李律倒是沈穩得很,他只是目光盯著李簡,不帶一絲感情,“冥頑不靈。”

“該說的我都已經交代清楚了,事已至此,就算我醒悟了,又能如何。”李簡又換上了平日裏偽裝出來的模樣,仿佛方才的失態之人,並不是他,“做過的所有事情我都認,也會為此承受應該有的後果。”

“你確實該接受懲罰,可那些因你的覆仇計劃而喪命的人,又何其的無辜。一個個鮮活的生命,不是你一句話,就能抵消的。”失望地搖了搖頭,李律竟覺得審訊室裏一刻都待不下去了,“旨意很快就會到的。”

目光微轉,李簡看過去,“陛下打算如何處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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