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五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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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幾位皇兄一起,在天牢裏思過你犯下的罪行吧。”李律盯著這個想要置他於死地的弟弟,終究還是沒能狠下心,將人賜死。

不是為了讓世人看到所謂的厚待手足,以此來歌功頌德,更不會想要在牢中磋磨李簡,只是他無法做出殘害兄弟之事。一切塵埃落定了,安家倒臺,李簡再無翻身之日,又何必趕盡殺絕。

又或者說,李簡的成長經歷,任誰聽了,都會是一聲唏噓。

聞言李簡一楞,坐在座椅上沈默不語,他屬實沒想到,李律會選擇留他一命。就在他許久沒有回應,李律將要起身離開時,趕忙開口道,“求陛下給我一個痛快。”

李律擡眼看向李簡,面色陰沈不定,讓人猜不透心思。他就如此沈默地看著眼前人,一時間,審訊室裏安靜的,能清楚地分辨出李簡越發急促的呼吸聲。

“這個世上已經沒有什麽值得留戀的,生與死,並不重要了。”長舒一口氣,比起方才供述罪行時的情緒波動,以及強裝鎮定,此時的李簡,內心平靜的沒有波瀾。

身後的暖爐燃燒旺盛,火苗跳動著,卻更映襯出他面色蒼白。

依舊沒有給出回應,李律仿佛陷入了某種沈思之中,目光看向手邊的茶杯。裏面的水再次放涼,早沒了飄然而起的水蒸氣。

銬著鐐銬的雙手緊緊交纏在一起,李簡又舔了幾下幹澀的嘴唇,“經歷過的種種過往,除了母妃外,再無可懷念的東西。可時間太久遠了,我總怕哪天連母妃的樣貌都會忘記。”

“記憶中,釀制的青梅,耳邊母妃輕哼的語調,帶著笑意的一聲聲簡兒,已然逐漸變得模糊不清。餘生在天牢裏一遍遍的靠記憶維持,是很可怕的。”

“或許你們都認為,我敢反叛是有十成十的把握,其實行動還沒開始時,我就預料到了結局。以自盡的方式落幕,我心有不甘,便任性了一次,將布好的局做完。輸了之後再去赴死,也會了無遺憾了。”

“生,我不能自己做決定,至少死,我想完全了自己的意願。”

見李律依舊閉口不言,向來最會掌控人心的李簡,從未有過如此驚慌。他心中明白,若是李律執意要將他關入天牢,怕是死都是件難事了。

“你還有什麽要說的話嗎?”李律一開口聲音便帶著沙啞,他輕咳了一聲,“一些平常小事,朕會答應你的。”

聞言李簡搖了搖頭,又仿佛想起了什麽,開口道,“去光華殿刺殺的男子,跟隨我八年了。當初他父母不做人,把他賣進了宮中當雜役,這麽小的孩子,能不能活下去都是個未知數。”

“侍女無意中念了一句,被母妃聽到了,出銀子給他贖了身,不用在宮中受苦。母妃病逝後,我派人找到了他,一直為我所用。如果可以,求陛下給他留一個全屍。”

“下輩子,別再跟錯主人了。”

“朕可以答應你。”李律幾乎毫不猶豫地給出了答覆,還吩咐了身旁的執徵。

審訊有一個多時辰了,冬日裏的氣候總是多變的,方才還晴朗的天空,此時已是烏雲密布。天牢內日夜燃著燭火,牢房中僅有的一個窗子,遠不足以照亮不大的空間。

在這裏待得久了,只能感受到日夜更替,所謂的四季變換,陰晴圓缺,都顯得不是那麽重要了。感知上的缺失,才是最可怕的。

看著李簡抿著唇露出一抹淺笑,李律似乎明白了許多,在王府錦衣玉食的日子,都無法讓李簡有生的意願,更何況是在天牢裏度過餘下的歲月。

十八歲就要苦熬餘生了,真的是一件很殘忍的事情,高傲如惠王,自然無法接受。

如果是自己,同樣如此。

李律拿起杯蓋蓋在了茶杯上,清脆的陶瓷聲響,喚回了飄遠的思緒,“惠王突發惡疾,醫治無效,病逝於惠王府中。喪禮按照親王的規格,準葬入皇陵。”

“謝陛下。”李簡眼中閃過驚訝,一瞬間的呆楞後,他站起身跪下,行了大禮,額頭抵在冰涼的地上,無人註意他紅了眼眶。

他一生太過短暫,還沒來得及經歷太多的人和事,唯有母妃帶給他溫暖。能葬入皇陵,便可以離母妃近一些了。

李律離開後不久,執徵拿著一壺毒酒回了審訊室,輕輕放在了桌子上。

透明的液體倒進了杯子裏,還伴隨著醇厚的酒香,是一壺好酒。李簡拿起酒杯,第一次臉上有了溫暖神色,晃了下酒杯中的毒酒,他仰起頭一飲而盡。

淚水在眼眶裏打轉,李簡仰起頭,終究沒讓眼淚流出來。毒藥發作很快,似乎並未有太多的痛苦,他目光停留在一處。

審訊室裏沒有窗子,他腦子混亂的甚至不知時辰為何,不過都不重要了。

當夜傳出了惠王病逝的消息,李簡的屍首也護送回了惠王府,所有流程皆按照親王規格去辦。安家流放邊境,皇城裏竟沒有了母家親屬,未免顯得有些冷清。

李念前來時,心中說不出是何滋味,對於這個兩次刺殺自己的弟弟,一時間,不知是該覺得可憐,還是怨恨。陛下既然給了最後的體面,他也無需再多去糾結了。

其他幾位親王也都來過,知情與否無關緊要,無非都是來走個過場的。

李簡葬入皇陵後,這件事就算徹底地過去了,惠王府中沒有了主子,下人也就此遣散了,多少年後,或許會迎來新的主人。相關知情者皆被李律下了死令封口,敢透露一個字,滿門抄斬。

此事在百姓口中也不過談論了幾日,便被遺忘了,一個無權無妻無子的親王的死活,並不會引起太大的關註。

關在牢中的溫嬤嬤與老郭,被李律下令暗中處決了,屍首扔進了亂墳崗。

身體逐漸好轉的姚夫人,再次審問後,因揭發李簡有功,留下了一命。如此重傷都能活過來,或許命不該絕吧,救治了多日後,姚夫人坐馬車回了儲國。

永不再踏入沐國一步,這道旨意,她牢記於心。比起先前離開時的刀光劍影,此時她甚至能欣賞沿途的風光。在馬車到達邊疆城樓時,姚夫人見到了一直被看押在此處的娜琴。

經歷了太多磨難,娜琴仿佛一下子長大了,但也丟失了曾經眼中燦爛的星光。馬車再次啟程,來時的躊躇滿志,到如今只落得個逃亡的下場。

至於韓曦與韓家,李律未做追究,雖在刑罰上逃過一劫,但他還是找了個由頭,讓韓家出了一大筆銀子,入了國庫。

護城河鬧出了如此大的動靜,總要有所交代,朝會上,李律給出的結論便是,瑞國圖謀不軌,私下裏接觸唐欽,意欲策反,唐欽假意投誠,將瑞國軍隊帶至護城河後,三兵圍剿將其剿滅。

“宮中的殺手皆為瑞國人,系和親時跟隨和親隊伍而來,一直潛在皇城周邊,聽從溫嬤嬤差遣。自溫嬤嬤被處死後,蹤跡不明。”李律目光從文武百官身上掃過,“為了揪出這些殺手,朕不得已讓瑞國軍隊深入到皇城周邊,屬實是冒險了。”

以江太傅為首的群臣,口中說著陛下英明,他作為知情者閉口不提其中細節,幾位高官全然都是這個態度,誰心中有疑問也不敢多言了。

瑞國此戰折損了大將,本就不強的國力,更是顯得脆弱不堪。加之沐國不斷施加壓力,瑞國皇帝不得已,派使節前來求和,帶來的還有價值不菲的珍貴礦產與金銀珠寶。

沐國與瑞國並不相鄰,攻打瑞國戰線長,消耗的人力銀兩都不是筆小數目,恐會成為周邊他國的目標。且攻打下瑞國,想要守住也不是易事,不如留著瑞國,還能在前方牽扯住贏國渝國的註意力。

一直虎視眈眈的厲國,想必也會有所顧慮,不敢貿然出擊。聽聞婧嵐公主前些日子身子不好,臥床休養了多日,旻帝時常去探望,如今總算是好轉了。

內憂外患暫時有了了結,在本該喜氣祥和的臘月裏,多多少少帶來了幾分壓抑氣息,但新年將近,這個年,是可以安穩了。

李律下了朝會,回羲和殿處理奏折,這幾日的奏折堆成了山,仿佛所有事情都在年底的時候冒了出來。他剛到羲和殿,就有侍女上前請安,說是舒婕妤跪在羲和殿外,將近兩個時辰了。

原因為何,李律心中自然清楚,瑞國挑起這麽大的事端,又有溫嬤嬤牽扯其中,舒婕妤哪怕毫不知情,也逃不開罪責。

細算起來,舒婕妤也是受害者,遠嫁他國和親,此生再回不去故土了。

他不是個會遷怒於人的性子,更不會把舒婕妤打入冷宮,可這件事太容易揭過了,反而對舒婕妤不利。想到這,李律未做理會,徑直從舒婕妤身旁走過,進了正殿。

冬日裏總是伴隨著大風,吹到人身上,更是增添了幾分寒意。來認罪的舒婕妤,身上只穿了件薄的夾襖,遠不足以抵禦寒風,臉上手上早已凍紅,身子也有些細微的顫抖。

李律坐的位置正好可以從開了縫隙的窗子,看到舒婕妤,在他拿起第三本奏折時,翻開看了幾行字,開口道,“天寒地凍的,羲和殿內是沒有披風了嗎?”

正殿一眾下人跪在了地上,執徵趕忙取來了一件披風,對門口的侍女使了個眼色,侍女接過披風小跑著去了殿外。

厚實的披風搭在身上的時候,舒婕妤鼻子一酸,本以為陛下厭棄她了,甚至不願再看她一眼。輕聲謝過了侍女,她依舊迎著寒風,跪得筆直。

大概兩刻鐘後,執徵親自出來,對著舒婕妤行禮,“陛下讓娘娘回宮中暖暖身子,晚些陛下會去西旻宮用晚膳,還請娘娘好生打扮才是。”

執徵這話說的穩當,甚至提高了幾分音量,為的就是讓羲和殿下人聽得清清楚楚。陛下不僅沒有怪罪舒婕妤,還會一起用晚膳,有了這一舉動,就沒人敢看輕了舒婕妤。

謝恩後,舒婕妤被淩硯碧兒扶著站起身,跪得久了,膝蓋生疼,走起路來一瘸一拐。

吩咐侍女去太醫院要了消腫化瘀的藥膏,送去西旻宮,執徵回了正殿覆命。

“研墨。”李律輕笑了一聲,算是默認了執徵的‘擅作主張’,解決了外患,就算奏折堆成了山,似乎也不能影響他甚好的心情。

午膳是在金鳳宮用的,順便看看兩個孩子,李律不得不承認,自己對二皇子多了幾分關愛。看著那雙與安昭媛與李簡同樣漂亮的眼睛,他只希望二皇子眼中的星光,永遠都在。

大公主不知為何,拉著父皇的衣袖不肯松開,李律自然舍不得孩子哭,幹脆抱起大公主回了羲和殿。有乳娘和侍女跟著,大公主在羲和殿玩得很是自在。

批閱奏折時,李律不喜有人打擾,就連執徵都是安靜地站在一旁。可此時大公主孩童般清澈的笑聲傳來,他卻覺得身心都放松了。

忙到酉時一刻,才處理完桌上的奏折,李律讓乳娘抱著大公主回了金鳳宮,他連衣裳都沒換,直接去了西旻宮。

舒婕妤聽到陛下來了,走到殿外行禮,衣著首飾看得出來是精心打扮過的,但又不敢太張揚,顏色上都是素雅的。

伸手扶起了舒婕妤,李律笑著說了句,“這身打扮甚美,朕還是覺得,你適合明艷的顏色。”說完他拉著舒婕妤的手進了正殿。

當初不顧自己的處境,竭盡全力救回辰貴妃,以及對竹妃雙生子的費心,都足以讓李律感恩於舒婕妤。這份感恩,足以抵消瑞國帶來的影響,甚至還讓他多了一份心疼。

兩年多了,陛下來西旻宮的次數少之又少,留下用膳更是沒有過。舒婕妤是讓淩硯帶著銀子去的禦膳房,她不知道陛下的口味,只能如此。

有了白天的事,禦膳房哪還敢收銀子,不僅對淩硯態度恭敬,還親自把膳食送了過去。

一頓飯吃得很是舒服,李律大多是食不言的,怕舒婕妤多想,他便偶爾閑談兩句,倒也不顯得氣氛低沈。

當晚,李律宿在了西旻宮,舒婕妤怕黑,內殿的燭火總是燃到天亮,唯有今日,早早熄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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