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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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尋身體傾斜,將要摔倒時,被方疏伸手扶住了。他口中溢出鮮血,沿著唇角滑落,暗器幾乎一大半都插了進去,黑色夜行衣瞬間被鮮血染紅。

痛苦地微皺起眉,南尋咳了一聲,一大口鮮血從口中湧出,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擡起頭看向方疏。而後緩緩閉上眼睛,偏過頭,沒了氣息。

“南尋。”方疏的聲音很輕,似乎只是說給懷中的少年聽的,她用手抹去了南尋臉上的血漬,把人小心地放在了地上。手臂上的傷口因用力,又滲出了鮮血,染紅了手帕。

伸手拉起方疏,洛寧目光在周圍快速掃過,似是在尋找脫身的路線。

方疏從腰間取出暗器,冷兵器在月光下泛起寒光,“事已至此,我也沒打算能活著離開。不愧是我帶出來的死士,布局周密,下手果斷。”

“大人有令,叛逃者格殺勿論。”為首的死士擡了擡手,其他人迅速散開,將兩人團團圍住。這一隊死士武器除去暗器外,還配有長劍,對方疏來說,更為不利。

從衣襟中取出一個圓球狀物品,洛寧目光微轉,扔向了為首的死士,物品落在地上,砰的一聲,瞬間冒出了滾滾濃煙。他拉住方疏的手,在夜色的掩護下,快速的突破包圍,下山路均已被堵死,兩人唯有上山這一條路。

穿過石子路,兩人從斜坡而上,來到了半山腰的一片密林之中。洛寧依靠在一棵大樹上,低頭劇烈喘息,他面色慘白,額頭上布滿冷汗,不停顫抖的手臂,幾乎握不住長劍。

他已經猜到,是惠王動了手腳,至於藥物為何,他分辨不出,可以確定是慢性毒藥。或是今夜的持久戰,耗損了太多內力,迫使毒藥提前發作了。

感受到了洛寧的異常,方疏伸手接過了長劍,習武之人最是明白,其中的問題。她淺笑著坐在地上,擡頭看望向星空,“趁著片刻安寧,陪我坐一會吧。”

“好。”洛寧用衣袖抹掉了額頭的冷汗,坐在了方疏身旁,不同的是,他柔和的目光停留在方疏面龐上,伸手輕柔地幫方疏擦掉了發絲上的血滴。

“我這樣好看嗎?”方疏笑著拉起洛寧的手,洛寧的手掌冰冷,她便一下下捂熱。

“我的趙露兒怎樣都好看。”握緊方疏的手,洛寧露出一個清澈的笑容,他早已不在乎方疏的身份家世與樣貌,能有人與你心意相通,本就是難得之事。

方疏笑容燦爛,仿佛是被誇獎的孩子,趙露兒這個名字,她十四歲之後便再沒聽過了。而洛寧一聲聲的輕喚,拉回的是年少時無比美好的時光。

身子微微向右,方疏把頭倚靠在洛寧肩膀上,有力的臂膀支撐著她,給予足夠的安心感。自認為隱瞞了洛寧許久,其實她的身份早已不是秘密,“其實我是...”

洛寧伸出手指,按在了方疏唇上,打斷了後續的話語,“這些已經不重要了。”

“可惜,明日不能帶你去集市了,姑娘家的真心是不能欺騙的,你不會怪我吧。”手掌在方疏臉上不停撫摸,洛寧眼中有了不舍,他從不怕死,此刻卻在貪生。

輕輕搖了搖頭,方疏還是對著洛寧笑,“集市太熱鬧了,本就不適合我們,能和你在一起,便足夠了。”

忽起一陣風,吹在光禿禿的樹枝上,回蕩起叮咣的聲響。等風停下時,便傳來了腳步聲。腳步聲還有段距離,但死士已然靠近,搜捕過來只是時間問題。

“聽我說。”洛寧轉身面對方疏,手掌按在方疏肩膀上,帶有幾分力量,“我中了毒,走不了了。他們的目標是我,我會盡可能拖住他們,你朝著山上的方向跑,右側樹林裏有幾塊大石頭,你從那個方向滑下山,應該不會有人防守。”

“我既然來救你,就沒想著一個人活下去,更何況,大人不會放過我。”方疏說完,幫洛寧整理好褶皺的長袍,她眉眼柔和,絲毫沒有危險將近的慌亂,“不能同生,那便共死吧。我怕黑,黃泉路上有你陪著我,我才敢走。”

“你本可以活下去的。”洛寧先是嘆了口氣,而後露出了溫和笑意,揉了揉方疏的發絲。他扶著樹幹站起身,撿起了地上的長劍,殺手沒有束手就擒這一說,唯有戰鬥到最後一刻。

方疏也站起身,從腰間取出暗器,洛寧上前一步,將她護在了身後。

周圍的腳步聲越發密集,逐漸向著他們的方向靠攏,最先發現他們的是右後方的死士。死士卻並未動手,發送信號後,將人圍住。

淮牧從死士讓開的道路中走了過來,他先前去執行大人的特殊任務,剛剛趕過來。在重重包圍下,洛寧已是死路一條,只是看到渾身是血的方疏,他眼中還是閃過一絲驚訝。

大人的命令不可違逆,淮牧擡起手下了行動指令,死士手握長劍,不斷逼近。

用長劍頑強抵抗,洛寧已被逼得連連後退,卻依舊擋在方疏身前。死士的長劍速度極快,他無法進攻,疲於阻擋,在側身躲避刺來的長劍時,隨著動作晃起的玉佩掛繩被劍斬斷。

洛寧伸手去抓被打飛的玉佩,沒躲過迎面而來的長劍,長劍刺入了腹部。他後退一步,唇角滲出血絲,手掌按在傷口上,不斷有鮮血從指縫流出,玉佩飛出一段距離,掉在了地上。

方疏閃身上前一步,甩出暗器,刺中了逼近洛寧的死士。身側兩名死士向她靠近,長劍劃破小臂,她手腕失力,暗器掉在了地上。緊接著兩劍皆傷在腿上,她不停後退,倚靠在樹幹上。

用長劍幫方疏擋住了後續進攻,同時有三把泛著寒光的長劍刺來,洛寧雙手握住劍柄,奮力抵抗。他在藥物作用下使不上力,手腕不停地顫抖,終究在死士不斷施加力量下,長劍掉落,被死士一腳踢到了夠不到的位置。

緊接著就被長劍劃破了腹部,洛寧不斷後退,被身後的方疏扶住。看到再次刺來的長劍,他一個轉身,用手臂撐在樹幹上,把方疏護在了,自己與樹幹中間。

背後而來的長劍,直直刺入了心臟,洛寧低頭吐出一口鮮血,玄色長袍早已被血染紅。他手指死死摳著樹幹,無聲地說了句,“我護住你了。”

死士似是不放心,又補了兩劍,劍劍都在要害之處。鮮血不斷湧出,洛寧無力支撐,被方疏抱在懷中,兩人一起下滑跪坐在了地上。

方疏緊緊抱住洛寧,雙手觸碰到的是黏膩的鮮血,她抓起洛寧的手,眼中噙滿了淚水。看到洛寧在看著她,她用力吸了鼻子,把眼淚憋了回去,露出一個淺笑,“我馬上就來。”

身體倚靠在方疏身上,洛寧閉上了眼睛,手掌從方疏掌心滑落,無力地垂下。

一滴淚奪眶而出,方疏臉上還掛著笑意,她伸手給洛寧捋順淩亂的發絲,手上沾滿了鮮血,弄得到處都是。用手背抹去臉上的淚水,她擡起頭看向再次逼近的死士,雙眸中只餘冰冷無情。

“住手。”淮牧制止了死士下一步行動,向前走了幾步,走到方疏面前,“我早勸過你的,我們的身份,是註定不該有感情的。”

目光在四周環顧,淮牧讓死士退後幾步,“跟我回去吧,我會向大人稟明情況,你在誘捕洛寧的行動中,立有大功。”

“南尋才十五歲,為何要下死手。”方疏擡起頭看向天空,就這麽自顧自地說道,“進了大人的牢籠,便註定是如此結局,我們都是沒有感情的棋子,何等的可悲。我已經沒有回頭路了,那個我最愛的男子,他還在等我。”

“回去如實交差吧,誰又能瞞得過大人的眼線呢,希望你能看到功成名就的那一日。”方疏偏過頭,把臉埋在洛寧頸窩,伸手去抓住插在洛寧身上的長劍。

劍刃鋒利,割破了手掌,鮮血順著指縫流出來,方疏像是感覺不到疼,又用力收緊手掌。手腕猛地用力,長劍穿透洛寧身體,刺入了她的身體裏。

溫熱的鮮血湧出,方疏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抱緊洛寧,這人世間再沒有她可以留戀的,唯有懷中人。

見方疏沒了氣息,淮牧站在背光處,看不清臉上的表情,他沈默了許久,而後從地上撿起了玉佩與長劍。把物品交給身旁的死士,“找個寧靜之地,將他們一同安葬了吧。”

淮牧說完,轉身離開了,迎面吹來的風卷起發絲,他面上依舊冷漠,可內心如何,無人知曉。從方疏的話中,他得知南尋也參與了行動。

從大人安排他執行特殊任務,南尋傳遞情報,再到方疏趕來救洛寧,一切都在陰差陽錯中,有了另一種合情合理的結果。

其中問題,淮牧不敢揣測,他能做的,只有盡快回府上向大人稟報情況。

淮牧從圍墻翻入,走進了一間房間,房間中坐了一個男子。他屈膝跪在了地上,“回稟大人,任務完成。”

“很好。”男子聲音帶著笑意,他端起手邊茶壺,倒了一杯溫水,“還有其他要說的嗎?”

“方疏違逆命令,已被除去。”淮牧垂眸看向地面,一字一句地說道,他未曾提及南尋之事,因為在大人的計劃中,他們是不會碰到的。

“我培養了她這麽多年,到最後,竟是和別人走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男子壓低了聲音,在空曠又昏暗的房間內,帶來了無形的壓迫感,“他們的屍首你是如此處置的。”

伏身跪趴在地上,淮牧緊張地咽了口水,“屬下自作主張,將他們埋葬了。”

男子聞言並未說話,房間裏瞬間陷入一片死寂,感受到男子的目光在身上流轉,淮牧屏住呼吸,撐在地上的手臂不自覺地輕微抖動。深秋的夜晚,一滴冷汗從額頭滑過。

放下茶杯,男子修長的手指在桌面上輕點了幾下,忽而勾起了唇角,“罷了,就算是她效力多年的,獎賞吧。”

那一夜起了大風,街上的牌匾被吹得發出聲響,呼嘯的風直到天微微亮時,才停止。那場驚心動魄的戰鬥,早已被抹去,甚至沒留下一點痕跡。

商販不顧辰時的低溫,早早在長安街上支起了攤位,集市從清晨持續到正午,任誰都想搶到一個好位置。

孩子們圍得嚴嚴實實,跟著父母來集市上湊熱鬧,吆喝聲加之孩子們的喊叫聲,才有了熱鬧的氛圍。整個長安街擠滿了人,集市的好處不僅是種類齊全,價格上也會便宜幾分。

本就冷清的茶樓裏,此時更是沒了人,那個靠近門邊的位置,空蕩蕩的。再不會有從惠王府離開,來這裏聽曲打發時間的男子了。

放在大石頭上的竹籃不知被何人拿走了,空出的地方,很快便被沒搶到好位置的商販占據。商販推著小推車,口中吆喝熱氣騰騰,剛出鍋的肉包子。

那塊大石頭,就一直堆放在那裏,過了段時日,被旁邊店鋪的掌櫃,命人挪走了。

街上的百姓臉上都帶著笑意,無人知曉,曾有人無比向往熱鬧的集市,卻不得已留在了昨日,在夜色下相擁而眠的一對有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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