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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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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貴妃依然處於昏迷之中,李律用手去探過鼻息,才放心地長舒一口氣。

額頭因驚醒滲出的汗水還未拭去,背後又悄然出了一層冷汗,李律倚靠在床邊,目光清冷又感傷。夢中的年歲,是對他來說最為痛苦的,他曾不止一次強迫自己不去回想,多年過去,區區一個夢境,又再一次把他拉回現實。

十五歲,對於男孩子如此重要的年紀,李律身為皇子,卻每日過得並不踏實。

父皇的厭惡打罵,成了他心中揮之不去的陰影。哪怕他已是皇帝,在數不清的夜晚,依舊會沈溺在噩夢中透不過氣。

與舒青漓相依為伴的那幾年,在李律記憶中逐漸模糊,變為虛幻。在與現實的不斷拉扯中,不得不披上一層層的面具。

不眠之夜裏,不禁回想起,曾經的故人都已離他遠去,有留不住的,也有親手推開的。

夢中的場景又一次在腦中閃過,遺失在記憶中的場景再次清晰展現。那是宋美人離開的第三年,六殿下的處境依舊沒有好轉,在宮中如履薄冰。

新年本就是喜慶祥和的日子,李律卻心事重重,宮宴對他來說還不如粗茶淡飯來得舒心。

故作輕松地和舒青漓告別,李律踩著積雪向羲和殿的方向走去,他身旁未有侍女跟隨,如同以往。吃食都是禦膳房定時送來的,每每都要舒青漓檢查後,才簡單地吃上幾口。

正在長身體的年紀,李律卻過於纖瘦了,皮膚白皙的透出一股病態。舒青漓便嘴甜地去禦膳房討要來一些膳食剩下的邊角料,用菱月軒中許久不用的鍋竈,手法生疏地做起了飯菜。

雪地涼亭宮宴,塵封的記憶被強行喚醒,讓李律太陽穴一陣陣地泛著疼痛。仔細想來,他才發覺,那片白茫茫的雪地中,站著的姑娘。

當時的心思完全不在這裏,他才後知後覺的醒悟,小姑娘或許便是辰貴妃。

辰貴妃那時曾去過一次菱月軒,沒有侍女在身旁服侍,像是自己跑來的,她懂規矩有禮貌,一看便是大戶人家的小姐。她很是羞澀,臉頰染了紅暈,只是站在菱月軒門外看著他。

聯想起後來李律搬去王府,辰貴妃就不再過來了,畢竟比不上宮中,未出閣的姑娘去王爺府,傳出去影響的是姑娘家的聲譽。

只是後來沒多久,父皇一紙詔書,將太傅府小女兒賜婚於景王,著實讓李律不解。江家在朝堂可謂頗有威望,皇後是江家嫡女,日後太子繼位,江家更是家世顯赫,沒理由把身份尊貴的嫡女,嫁給一個落魄的王爺。

舒青漓曾去調查,得來的消息便是,江家嫡女對景王一見傾心,江太傅愛女心切,多次上奏陛下,陛下念及江家效忠,便答應了這門婚事。

此言一出,兩人皆是沈默,李律在宮中除非必要,都是待在菱月軒閉門不出。很多事情都是舒青漓出面,先前江家嫡女來菱月軒也是偶然走錯了方向,他又何時會與她扯上了關系。

把兩件事聯系起來,事情才合情合理地有了答案,李律不禁嘆了口氣。

一夜無眠,李律看著天空由濃墨,漸漸透出了光亮。鳥兒在枝頭叫了幾聲,叫聲悠揚,也沒能打破內殿的寂靜。

床榻上的辰貴妃還在沈睡,她雙目緊閉,並未有要蘇醒的跡象。

大皇子醒了,被乳娘抱在懷裏餵了奶,侍女們還如以往那般忙碌,望舒宮內才有了些許熱鬧。李律站起身,坐了一晚上的雙腿有些麻木,活動了幾下推開了殿門。

君瑤一直在殿外守候,見李律出來,半跪下,“陛下早膳準備好了。”

“不必了。”李律擺了擺手,邁步向外走去,在正殿遇到了從西旻宮過來的舒美人。

陽光照在身上,李律才覺暖和了,他擡起頭看向天空,今日天氣甚好,萬裏無雲。人若是也能沒有煩惱憂愁,該多好。

對執徵擺了擺手,李律快步向外走去,大風大浪他都扛過來了,又如何會展示出脆弱。

回光華殿換了朝服,食不知味地喝了小半碗紅棗薏米粥,就去了羲和殿開朝會。軍營駐紮各點都加派了人員,戰局瞬息萬變,他要以國家為重,又怎敢因故推遲朝會。

好在各處回稟而來的都是局勢平穩的好消息,國無外患,亦可安心。

下了朝會,江太傅同蘇墨談論起政事,羲和殿的臺階多且高,兩人下臺階的速度並不快。執徵快步追上,將兩人攔下,以陛下有要事為由,帶去了光華殿。

昨夜宮中的動靜,雖未傳到宮外,淳王府卻也知道個大概。李念曾在朝會上多次與李律示意,見陛下未做理會,便裝作毫不知情地回了府上。

李律走出羲和殿,就看到在一旁等候的書雪,書雪上前行禮,“回稟陛下,竹妃娘娘已知曉此事,有兩位娘娘陪著,情緒穩定。皇後娘娘派元冬回青玉宮取些物品,近日竹妃娘娘都會住在金鳳宮。”

竹妃這邊穩住了,也讓李律懸著的心放下些許,留下兩位大臣也是與此事有關。與其等透露風聲再讓他們慌忙進宮,不如一早就說明事情緣由。

江太傅上了年紀,勾心鬥角手段陰謀見得多了,事情發生在女兒身上,還是難以接受。

在措辭上,李律盡量語言委婉,弱化了經過,強調了辰貴妃已無大礙的結果。也讓蘇墨回去告知蘇夫人,讓蘇夫人進宮陪伴竹妃,金鳳宮有暗衛十二個時辰防衛,母女二人也可住得安心。

處理完手中奏折,已近正午,李律頓感頭暈目眩,不得已才讓侍女備了午膳。用了午膳,才去的望舒宮。

一天過去了,辰貴妃情況並無變化,舒美人問診過後,從藥箱中取出一個帶著小鎖的錦盒。錦盒上雕刻著瑞國圖騰,且安置機關,暴力拆卸,會刺出毒針。

由此可見,錦盒中必是珍貴之物,舒美人熟練地解開了鎖扣,裏面放了一顆白色丹藥。丹藥名為萬清丹,功效如其名,可清除體內的一切毒素,堪比書中所說的靈丹妙藥。

萬清丹由五味瑞國珍稀藥材凝煉所制,其中一味霧蓮花生長在高山深處,藏匿極深,且只在每年多雨季開花。瑞國常年高溫,大雨過後,水蒸氣籠罩,花形形似蓮花,得名霧蓮。

霧蓮花花期短暫,只有十天左右,僅有花可入藥,極其珍貴。

一顆萬清丹大概需要三到五朵霧蓮花,因此,每年至多煉制一到兩顆,由太醫院保管。舒美人手中的這一顆是和親那年新煉制的,那年風調雨順,霧蓮花開得嬌艷,煉成兩顆,其中一顆便由皇太後下令,賜給了去沐國和親的怡城公主宇文傾。

辰貴妃必須盡快蘇醒,以逼出體內餘毒,這是唯一可行的法子了。皇祖母給她萬清丹,是在緊急關頭的救命的,她昨晚在西旻宮內思慮很久,給辰貴妃服下,亦是在自救。

不必為之後之事憂慮,且顧著眼前,今日種下善果,來日若是身處險境,也必定有人會為她拼盡全力。

如此名貴之物,醫書上定是有所提及,周太醫一看便認出了萬清丹。萬清丹為皇室所有,這足以證明舒美人在瑞國的身份地位。

舒美人命淩硯扶起辰貴妃,她從錦盒中取出萬清丹,撬開辰貴妃唇齒,將丹藥塞入口中。

眼看著這一切的周太醫,很是震撼,萬清丹保管的如此嚴密,就算舒美人不說,也沒人能發現。能毫不猶豫地把丹藥用來救人,此等大義,令人敬佩。

“勞煩周太醫了。”舒美人把藥箱內的東西收好後,帶淩硯離開了,萬清丹再是神藥,發揮藥效也需一段時間,這裏有太醫診治,她實在無需時時刻刻都在。

至於萬清丹是何物,以及給辰貴妃服下之事,舒美人都未曾同李律提及。行醫者治病救人,她是循序醫德,並非為了在陛下面前,博取所謂的關註。

這件事還是周太醫稟報的,哪怕論功行賞也是要記一份功德之事,又怎能把真相掩蓋。就算舒美人不求賞賜,日後陛下問責時,亦可由此洗清嫌疑。

李律聽後眼中先是欣喜,而後轉為無奈自責,到頭來,他既不能阻止事態發生,也不能救人於危難。

向來堅韌如他,也突然尋不到了方向,人心、鬼蜮、陰謀算計,李律以為時刻保持清醒冷靜,便可無堅不摧。戰亂投毒,無一不在刺激緊繃的神經,隱隱疼痛。

“是朕想得太過於簡單了吧。”李律輕聲念叨了一句,殿內除了他再無旁人,偌大的宮殿空空蕩蕩,甚至連回應他的聲響都沒有。

殿門外是要護著的百姓蒼生,心中的話沒有人能讓他毫無顧忌地說出,李律不禁感嘆,妻兒兄弟臣子,他身旁從不缺人,竟也成了另一種意義上的孤家寡人。

李律眼中布滿紅血絲,兩天了,床榻上的人與調查的事,停滯不前。

此時,執徵在門外喚了一聲陛下,推開門進來半跪下,“回稟陛下,辰貴妃娘娘醒了。”

“朕現在過去。”李律唇邊擠出幾日來的第一個笑容,他快速起身,去了望舒宮。

辰貴妃方才躺在床上,手指動了幾下,君瑤發現後請來了周太醫,她脈象平穩,不多時便睜開了眼睛。

睡了太久,辰貴妃眼神有些渙散,望著君瑤喜極而泣的樣子,緩了些許才換回了意識和記憶。想開口說話,卻怎麽努力也發不出聲音,喉嚨仿佛被東西堵住了。

“娘娘昏迷了兩日,身子尚在恢覆階段,切莫勉強。”周太醫出言安撫辰貴妃。

君瑤跪在床榻邊,抓著辰貴妃的手,又用手胡亂抹去掛在臉上的淚珠,“娘娘,大皇子剛餵了奶,在偏殿熟睡呢。大皇子這兩日可乖了,娘娘放心便是。”

用盡全力地聽清了君瑤說的每一個字,辰貴妃想去抓君瑤的手,又使不上力。

李律來時,辰貴妃費盡力氣看過去,不知不覺紅了眼眶。她想起了昏迷前的場景,以為那一瞬便是永別。

周太醫吩咐後廚煮了清淡的米糊,辰貴妃剛醒,胃腸嬌弱,需食易消化的食物。他沒再用藥,後續一切調養,還等問過舒美人娘娘的意見。

將辰貴妃抱在懷中,李律餵著她喝了小半碗米糊,大病初愈的人精神氣差,不多時,辰貴妃又睡了過去。

李律這才將人放下,起身去了正殿,桌上準備好的晚膳有些微涼,君瑤本要吩咐重做,被他攔下了。他這幾日沒有胃口,拿起筷子夾了幾塊青菜放入口中,青菜清淡,咽下去有些反胃。

放下筷子,李律帶執徵回了光華殿,硬撐著等來了好結果,但他也不是鐵打的,熬得久了,種種不適感襲來。

剛進光華殿正殿,李律擡起手扶住欄桿,擺了擺手退下了殿內侍女。他用手捂在心口,低頭劇烈咳嗽,咳得很是用力,隨後咳出了一口鮮血。

“在下這就去找太醫。”執徵趕忙伸手扶著李律去了內殿,剛要轉身去太醫院,被李律伸手攔住。

用手背抹去唇邊的鮮血,李律強壓下口中的血腥味,“不必,朕沒事,去喚舒青漓進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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