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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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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貴妃服下藥丸後,舒美人把瓷瓶放回藥箱中,一切恢覆原樣。

“藥效還需要一段時間,辰貴妃娘娘服下的是解藥,目前來說沒有生命危險了。”舒美人說完看向周太醫,“還請太醫明示,先前給娘娘都服下了何種湯藥?”

“三黃湯和混元丸。”周太醫說道,把藥方用筆寫下來,呈給舒美人。

“混元丸中含有曼陀羅。”手指用力抓著紙張,捏出了雜亂的皺褶,舒美人看向躺在床榻上的辰貴妃,面露擔憂。

抓了下舒美人手臂,霜婕妤轉身捋順了君瑤淩亂的發絲,“去向陛下稟報,辰貴妃娘娘已無生命危險。”看著君瑤離開內殿,她才目光流連於三位醫者。

不多時,藥丸發揮了功效,辰貴妃高熱褪去,臉頰因此又顯現出病態的蒼白。

舒美人不放心地守在內殿,又過了一刻鐘,她掀開辰貴妃衣袖,見上面的淤血逐漸消散,只留一片淡紅色。她緊皺的眉頭還未曾松懈,與君瑤交代了幾句後,提著藥箱去了正殿。

得君瑤稟報,李律面上的喜悅還未散去,對上舒美人的目光,他一眼便察覺出了氣氛中的凝重。身後跟著的幾位太醫沈默不語,都等著舒美人答疑解惑。

“啟稟陛下,貴妃娘娘所中毒藥為花朝月夕,是...”深吸一口氣,舒美人跪在地上,“是瑞國毒藥。”

此言一出,殿內一片寂靜,就連霜婕妤也是一臉驚訝。她轉頭看向李律,見李律臉色陰沈,才覺事情發展不受控了,趕忙跪在舒美人身旁,“是嬪妾拉著舒美人前來的,此事定是與舒美人無關,還望陛下明察。”

李律擺手退去了正殿侍女,用手掐了掐眉心,“朕相信你,把前因後果講清楚,賜座。”

“謝陛下。”霜婕妤出言謝恩,起身拉起了舒美人,舒美人雙手冰涼,她手掌覆在其手上,掌心的溫熱傳遞過去。

在座位上坐好,舒美人垂眸組織語言,比起方才用藥時的冷靜果斷,她現在思緒很是混亂。陛下想知道的是完整的事情經過,她便從家世開始說起。

“嬪妾為莊親王之女,皇祖母為瑞國太後,皇祖母便是出自醫藥世家,家中世代行醫。父王深受皇祖母言傳身教,研於醫藥,而後又傳到嬪妾這裏。”

“和親是大事,想必瑞國早已把嬪妾的家世背景稟報陛下,嬪妾才未再重覆提及,並非有意隱瞞。遠嫁他國,皇祖母難免掛念,便從宮中送來了藥箱,防人之心不可無,也是讓嬪妾萬事多留心。”

“藥箱裏是各種名貴中藥材,以及補養的藥丸,宮中能尋到的,皇祖母都給嬪妾了。皇祖母也深知後宮生存不易,這暗格中的解藥,便是以備不時之需。”

李律手掌摩挲座椅扶手,舒美人的話中之意他又怎會不明白,又如何能怪罪。

從藥箱最上層取出一本醫書,舒美人翻開其中一頁,遞給了周太醫,“靛石,瑞國草本植物,不開花,葉子寬厚呈藍綠色,因此得名。其根莖有劇毒,且能與任何毒藥所融合。”

醫書上寫明了靛石所屬成分與毒性作用效果,從醫書書頁泛黃缺口,可看出年代久遠。兩國所用文字字義相通,並不難理解。

“靛石無色無味,能麻痹神經,讓人感受不到毒藥發作時的痛楚,看起來好端端的人,可能毒藥早已侵蝕五臟六腑。不僅能延緩毒藥實際發作的表現時間,也能形成保護膜,將毒藥包裹其中,阻斷湯藥的吸收。”

周太醫倒吸一口涼氣,“如此害人之物,瑞國為何不明令禁止,將其銷毀。”

“靛石生命力極強,很難徹底鏟除,且單一毒性並不致命,需與其他毒藥相融合後,激發出其致命性。只有精通藥理之人,才能達到如此效果。”舒美人用手指用力抓著手腕,以維持冷靜。

看了眼李律,舒美人繼續說道,“作為致命性成功率都極高的毒藥,也被一些權謀者當作鏟除異己的工具,這也是靛石屢禁不止的主要原因。靛石摻於毒藥之中,改良出多種新制毒藥,其中花朝月夕的毒性最為強烈。”

“花朝月夕中主要成分為鉤吻,曼陀羅,靛石。服下少劑量,便會渾身無力,發作時間在半個時辰左右,視用量而定。毒發時會口吐鮮血,繼而昏迷,身上會有靛石引起的淤血。淤血從手臂起始,向心臟蔓延,一旦到達心臟,不到半炷香的時間,便會斃命。”

“因中毒者死狀安詳寧靜,故名為,花朝月夕。”

“所以先前的湯藥服下毫無作用,也是因為靛石阻隔了藥效。”周太醫說完用手抹去額頭的冷汗,“沒有先破了靛石的解藥,任何藥物都是白費,真是殘忍又高明。”

似是有所頓悟,張太醫向舒美人行禮,“服下混元丸後,貴妃娘娘的毒藥發作緩慢,是否與此有關?還望娘娘賜教。”

“是,混元丸中含有曼陀羅,曼陀羅本就藥性強烈,再與他藥材混合後,沖破了靛石的防禦。這一步也是兵行險招,危難之際能有如此的擔當與魄力,讓我很是欽佩。”舒美人對太醫回禮,眼中全然都是敬佩。

與李律對視一眼,霜婕妤輕輕搖了搖頭,這個局布得甚是巧妙,可謂一石二鳥,除去了辰貴妃,又能把責任甩給舒美人。

從藥箱暗格中取出幾張信紙,舒美人交給周太醫,“這是靛石毒藥的解藥方子,瓷瓶中的藥丸就是以此煉成,有了今日之事,不得不有所準備。”

“微臣回太醫院抄錄後,會親自送還西旻宮。後續一切事宜,還請娘娘放心。”周太醫雙手接過藥方,低頭行禮。

周太醫年歲大了,舒美人命淩硯將其扶起,而後起身半跪下,“混元丸雖延緩了毒藥發病速度,但曼陀羅過量侵蝕,難免會造成損害。後續調理不成問題,當務之急是娘娘能盡快醒來。”

“她何時能醒?”李律剛舒展的眉心,又皺起,他走到舒美人面前,伸出手。

遲疑地擡起頭,舒美人對上李律溫和的雙眸,小心翼翼地拉住李律的手,站起身,“少則半日,多則一日,便可轉醒。但貴妃娘娘體內毒性物質侵蝕過多,能何時醒來,嬪妾也無把握。”

後半段話舒美人未說出口,想必李律應該明白,事已至此,只能寄希望於辰貴妃自己的造化了。

“朕...”李律的話被執徵的稟報聲打斷,太醫院去禦膳房化驗有了進展,他坐回座椅上,讓執徵把人帶了進來。

來人是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男子,周太醫的學生,他跪在地上,“稟報陛下,微臣化驗了宮宴上的膳食,以及所用之物,在一個羹碗內驗出有毒物質。”

執徵雙手奉上了有毒的羹碗,羹碗用布包裹,碗內還有未沖洗幹凈,殘留的米粥。

羹碗的樣式花紋與其他不同,霜婕妤認出,是皇子公主所用之物,未免混淆,才選用不同花式以作區分。她心思細膩,宮宴上就發現了羹碗的不同,但膳食出自禦膳房,那知情者,就不僅限於金鳳宮中的下人。

李律咬著牙,手掌用力拍在桌面上,眼中閃過寒光。毒藥抹在羹碗內部,米粥端給大皇子,辰貴妃因誤食摻毒的米粥險些喪命,毒藥的用量連成人都無法抵抗,更何況一個孩子。

大皇子若是喝下米粥,必死無疑,下毒者竟如此狠毒,母子二人皆不放過。想到這,李律手指因動氣,而輕微顫抖。

“交由刑部,嚴查此事。”

時辰到了後半夜了,空氣隨著微風流動,吹到身上帶著一股黏膩。望舒宮內依舊燈火通明,無人敢入睡。

皇後早些時辰趕過來的,竹妃在側殿睡得安穩,由元冬和嬋月守著,亦可放心。聽君瑤大概稟報了事情經過後,她快步去了內殿,拉住辰貴妃的手,眼中含滿淚水。

辰貴妃情況有所好轉,身上淤血隨著藥效作用,點點消散,指甲青紫褪去,除去臉色慘白外,再無其他中毒表現。

待了大半個時辰,李律便讓霜婕妤護送皇後回了金鳳宮,後宮之事還要她去掌管,萬不可熬壞了身子。霜婕妤不放心,留在金鳳宮陪伴皇後,等竹妃醒來,終歸是瞞不住的。

太醫院只留下了周張兩位太醫,在內殿外守候,折騰了一晚上,舒美人臉色有些蒼白,李律先讓她回去休息。離開前,她又和太醫囑咐了諸多問題,說明日一早會再過來。

坐上回西旻宮的馬車,後半夜的後宮裏,清靜的只有馬蹄聲,舒美人冷靜下來,不免覺得後怕。下毒者敢在眾目睽睽之下下毒,必然也有辦法把花朝月夕源自瑞國的消息散播開來,到時候等陛下派人來查時搜出藥箱,就真的有口難辯了。

救下了辰貴妃,她也未必能洗脫嫌疑,信與不信,皆在陛下一念之間。好一招嫁禍於人,著實用得妙啊。

西旻宮殿門外,舒美人下了馬車,她拉著淩硯的手,“盯緊溫嬤嬤,我最不信的便是巧合,若是抓不出外賊,那便是內鬼。”

退去了幾撥人後,望舒宮內暫且清靜了下來,君瑤端上一杯養心茶,見李律閉目揉著眉心,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方才皇後娘娘都未能勸動陛下回光華殿休息,她一個貼身侍女,更是沒有資格的。

“去打一盆溫水。”李律緩緩睜開眼睛,聲音沙啞。

看著君瑤把銅盆放到床榻邊,李律退去了內殿服侍的其他侍女,邁步坐到辰貴妃身旁。

把手帕浸在溫水裏打濕,再擰幹,李律扶著辰貴妃的手,用手帕一點點仔細地擦去她手上幹透的血跡。

“是朕粗心大意了,才發現你手上的血跡,你明明最愛幹凈的。”

李律自言自語地說道,只要有辰貴妃在身旁,他說的每一句話,她都會接住。內殿冷清得很,說出去的話,再沒了回應。

把辰貴妃額前的發絲捋順,李律繼續說道,“大皇子在側殿睡的安穩,你放心便是。”

醜時三刻,李律清醒的毫無睡意,身體疲勞襲來,他倚靠在床邊,目光盯著桌上點燃的燭火。蠟燭所剩不多,還在熱烈地燃燒。

片刻的寧靜中,他思緒有些混亂,不禁想起年少王府裏,那個總是跟隨他的身影。

想著想著,李律困極了進入了夢鄉,夢裏他又變成了那個清冷的少年。

冬日裏冷得刺骨,他只著了單薄的長袍,漫步在雪地之中,走到涼亭處,他停下腳步,望向凍成冰面的湖水。

他轉過頭,看到一個女孩,女孩衣著富貴,手中拿了燈籠。出於禮貌,他對著女孩頷首。

女孩摘下頭上的披風,露出清澈的笑容,他這才看清,眼前人正是辰貴妃。辰貴妃也是少女模樣,與自己方才回憶中的身影重疊。

李律對著辰貴妃伸出手,辰貴妃只是一直對著他笑,卻不牽他的手。他邁步向她走去時,身後傳來侍女的呼喊聲,他一個失神,再看去,辰貴妃已離他很遠。

辰貴妃對她揮了揮手,眼中失了光彩,驀地消失不見。

“不要走...”李律在睡夢中驚醒,額頭布滿冷汗,他轉過頭,看向床榻上的辰貴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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