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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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鈺在殿門外調整了呼吸,邁步走了進去。

羲和殿不同於光華殿有著生活氣息,整體給人一種莊嚴冷漠之感,李律雖還是召見李忻的衣著,卻有了另一種不同的感覺。

不似李念般悠然自得,又不像李忻溫和怯懦,李鈺從進來時臉上便沒有任何表情,永遠一副鎮定自若高傲疏離,只是眼神中閃過的一絲無措,暴露了他此刻略顯不安的內心。

“臣弟,見過陛下。”李鈺半跪下行禮,背脊直挺,微微低下頭以示對李律的尊重。

“起來吧,賜座。”李律的手指在座位扶手上摩挲著,“給崇王上茶。”

“謝陛下。”輕巧站起身後,李鈺並沒有落座,而是站在原地,等到侍女全部退出後,他擡起頭看向李律,“陛下願意聽一個故事嗎?”

目光相接的那一刻,李律扭頭錯開了和李鈺的對視,“崇王在殿外等了這麽久,就是為了來給朕講故事的嗎?”

李鈺被問的一時語塞,竟不知該如何找到合理的理由,把話繼續說下去。像是怕被陛下看穿心思,他低下頭掩藏住了眼底的覆雜情緒。

殿內沈默的氛圍倒是讓李律有些意外,他知道李鈺不會無緣無故進宮,更不會只為了講故事,他這麽問無非是要把李鈺的心裏話逼出來。沒想到看似下定決心之人,卻在關鍵時刻動搖了。

最終還是李律把話接了過去,“偶爾聽聽故事也未嘗不好,朕倒有些好奇,崇王一定要和朕分享的故事是什麽。”

李鈺聞聲擡起頭,對上李律投來的探究目光,他彎了彎唇角,“多謝陛下。”

把茶杯握在手中,李律表現出一副閑情逸致的模樣,他沒有接話,仿佛一個合格的聆聽者,等待故事徐徐上演。

“在一戶尋常人家中,老爺有兩位夫人。”李鈺語氣平淡,好像就只是在覆述一個普通不過的故事,“兩位夫人溫柔愛笑,相隔一年生下了兩個男孩,可好景不長,二夫人不久便辭世,留下還在繈褓中的幼子。老爺對此事冷漠置之,甚至還在不斷納妾,大夫人怕孩子會受欺負,便抱到了自己房中當做次子養大。”

李鈺忽然停頓了一下,眼中仿佛有了光彩,聲音一轉似是訴說般語氣輕柔,“大夫人給了兩個孩子同等的母愛,反倒是次子還要更親近她。兩個男孩更是形影相隨感情深厚,在日日相伴的日子裏,生出了不該有的真心。”

“最開始兩人都很小心翼翼,怕會被對方厭惡,更因這份感情太過違逆。可事與願違,喜歡是藏不住的,越壓抑就會越想要握住那雙手。後來兩人表明了心意,突破束縛的欣喜和期待還沒有開始,此事便被老爺發現了。”

說到這裏便沒有再繼續,李鈺看著李律,想從細微的表情變化中窺探出一絲李律的想法。

自始至終,李律都沒有任何情緒波動,這個故事好像對他來說再平常不過,不足為奇。見李鈺沒有再開口的意思,他問道,“那後來他們如何了?”

“故事到這裏就結束了。”李鈺搖了搖頭,“說書人只講到了這裏,後續臣弟還未去聽。”

“有了後續,八弟一定記著說予朕聽。”李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臉上閃過的震驚,隨著他低頭的動作被掩蓋得悄無聲息。

“自是一定。”李鈺輕咳一聲,“只是臣弟還有一個問題想請教陛下。”

李律把茶杯放回桌子上,“但說無妨。”

“陛下覺得故事的結局會是怎樣的?”李鈺攏在寬大衣袖裏的手悄然收緊,在等的不是答案,而是關乎於兩人命運的宣判。

“哦?”李律的手指在桌面上輕點著,“就故事中老爺的為人來看,如此大逆不道,怕是不得善終。”他說完看向李鈺,“八弟覺得如何?不知我們的想法是否一致。”

“臣弟想不出,所以才會請教陛下。”李鈺的臉色有些發白,‘不得善終’四個字在他耳邊嗡嗡作響,“臣弟覺得,情深意長終是世間難得,不在乎身份地位與性別。可卻不被世俗所容忍,留下了諸多遺憾。”

“沖破束縛,並不是所有人都有這個勇氣,怕是連把這份感情公之於眾都不敢。”在桌上流轉的手指屈起,李律用力地敲了一下,“你講給朕的故事意有所指吧?”

“是。”李鈺跪在了地上,“想必陛下也已了然,臣弟與瑾王,兩情相悅。”

外面天色徹底沈了下來,燭火搖曳,映襯著李律陰晴不定的臉色,“所以這個故事才沒有結局,且你問朕結局,那你是把朕指代為了老爺?”

“不,其實老爺更像我們的父皇,薄情寡義,就如陛下所說,若是父皇還在,我們不止不得善終這麽簡單。對他來說我們更像是工具,國家利益面前皆可舍棄,違逆者斬。”李鈺擡起頭看著李律,“如今在位的是陛下,臣弟覺得會有不同的結局。”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朕和父皇無異呢?”李律略低頭與跪在地上的李鈺對視,“十弟去和親是最好的選擇,朝會上你也聽得分明,國家與感情孰輕孰重,你應該掂量得清楚。你這樣把感情全盤托出,就不怕朕怪罪下來嗎?”

“不怕,事已至此,臣弟唯有放手一搏。所有責罰臣弟一人擔下,絕無怨言。”李鈺彎下腰,“還望陛下可以成全。”說完跪趴在地上,行了一個大禮,他可以放下所有的驕傲與自尊,只為祈求一個圓滿。

“你回去吧,朕可以當做今晚無事發生。”說完李律站起身,從李鈺身邊走過,出了羲和殿。

李鈺跪了許久才緩緩起身,像是早就知道結果般,他面色平靜,只是一滴淚奪眶而出,劃過淚痣,滴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走到殿外,李鈺擡起頭看著夜幕,今日是月圓之夜,圓滿的月亮照出了他此刻的孤寂與落寞。他沒做停留,快步回了崇王府,那裏還有人在等他。

李鈺回到王府時,李忻正坐在內殿看書,手指翻動紙張發出沙沙聲,目光專註認真。聽到響動後他擡起頭,合上書本,對進來的李鈺粲然一笑,“我早就吩咐後廚備好了飯菜,等你回來一起用晚膳。”

李忻的眼睛透亮清澈,從李鈺進來後一直帶著笑意,仿佛可以治愈人心。他沒有問結果如何,看到李鈺可以平安回來,便什麽都不重要了。

“有些事情耽擱了,讓你久等了。”李鈺笑著揉了揉李忻的頭發。

兩人都心照不宣的沒有提及進宮之事,就與平日一樣,享受著只有彼此的‘琴瑟在禦,莫不靜好’。

李忻抓過李鈺放在自己頭頂的手,手腕一轉,嵌入指縫十指交纏,彎下腰在李鈺手背上輕輕烙下一吻。修長的手指劃過掌心,在侍女端著晚膳進來前分開,歸於平靜。

待侍女退出去重新關好內殿大門後,李鈺搖了搖頭,“十弟可是越發的調皮了。”

李忻拿起一塊桂花糕遞到李鈺嘴邊,“八哥又拿我說笑了。”說完還輕哼了一下,表示對李鈺反應的不滿。

低頭咬住遞過來的桂花糕,李鈺輕輕嚼著,他沒再說話,只是帶笑地盯著李忻。

被李鈺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李忻不服氣的剛要反駁,卻收到李鈺一個警告的眼神,意思再明顯不過,‘食不言寢不語’。他癟了癟嘴拿起筷子低頭安靜地吃了起來,八哥的教導他從不敢肆意,從小便是如此。

一頓飯吃得相安無事,侍女進來收拾碗筷時,李鈺開口道,“今日瑾王留宿在王府,本王要與瑾王敘敘舊,沒有召喚不許進來。”

一旁的李忻輕笑一聲,從衣襟中拿出玉梳,放到了李鈺的掌心,“這是上次集會時買的玉梳,我是買給你的。一把梳子能占多少地方,我說拿不下放進了你的衣襟裏,八哥你怎就不明白呢。”

李鈺聽後搖了搖頭,當時的他敏感又小心翼翼,怎會窺察到這些小心思。手指收緊,他把玉梳放進了自己的衣襟裏,“以後我會一直帶著它,放在離心口最近的地方。”

“我突然有點羨慕它了呢。”李忻隔著衣襟勾畫著玉梳的輪廓,他漸漸低下頭,長發垂下擋在了眼前,一聲很輕的吸氣聲,還是洩露了他掩飾的情緒。

一只手撩開了擋在李忻眼前的長發,李鈺湊過去在李忻眼角落下一吻,“別哭。”說完把李忻輕輕攬在了懷裏,像小時候那般安撫著,“我不會娶妻,此生唯你。”

“不要。”李忻聲音裏帶上了濃重的鼻音,“不值得。”

“心裏都是你裝不下別人了,能體會一次用心愛過的感覺,我已滿足了。”放開懷中的李忻,李鈺湊過去看著李忻的眼睛,“明早要去朝會了,送我出門好不好,這次我會早些回來,不再讓你等這麽久。”

李忻笑著點了點頭,怕李鈺擔心,他強壓下了心中湧上的委屈與難過。

香爐中燃了香料,是李忻喜歡的檀香,崇王府不知從何時起,處處都有著李忻的影子。從物品到日常起居,似乎早已經刻進了李鈺的記憶中。

兩人圍坐在矮茶幾旁,聊起了曾經過往,回憶很長,一晚上也說不過來,可留給他們的時間不多了,遠不夠將一生走完。

一陣風起,樹枝被吹動著在窗子上印出輪廓,李忻趴在矮茶幾上睡著了,發絲垂在矮榻上,乖巧又讓人心疼。李鈺站起身,拿過外衣搭在了李忻身上,他就這麽站在昏黃的燭火下,再把心尖之人看個分明。

宮中,李律從羲和殿離開後,直接回了光華殿,坐在內殿矮榻上,回想著今日種種片段,‘清澈雙眸與怯懦表情的稚嫩臉龐,曲折波瀾的故事,不顧一切跪在殿上的身影’,一幕幕仿佛在眼前回放著,讓他無法平靜。

思緒漸漸飄遠,回到了他們相見的那一日,那時李律十歲,第一次被父皇準許參加節日慶典,站在羲和殿外,他緊緊地抓著侍女的手,臉上的不自在與膽怯,像極了今日被他召見的少年。

他也曾心懷憧憬,將要見到的是他的父皇,那個在腦海中勾勒過無數遍的身影。從邁進殿門的那一刻,卻成了他噩夢的開始,父皇臉上的厭惡,兄弟眼中的譏諷,嬪妃言語的輕蔑,全部砸在了一個孩子身上。

看著眼前的和睦景象,李律自覺地退到了遠處,他擡起頭被掛在高處的燈籠吸引了目光,他眨了眨眼睛,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這時一個小小的身影湊了過來。

“吃不吃糖呀!”稚嫩的聲音傳來,五歲的李忻擡起頭看著李律,笑得很甜。

李律往後退了一步,突如其來的熱情讓他不知該如何應對,“不...”,拒絕的話還沒說出口,掌心便被塞進了一顆糖果。

“忻兒。”走過來的是尋著李忻而來的李鈺,他純凈的目光在落在李律身上,猶豫了許久,開口道了聲“六哥”,說完牽著李忻的手離開了。

從匆忙趕過來的侍女口中,李律得知了他們的身份,低著頭看著掌心的糖果,小心地收到了衣袖中,嘴角牽起一個弧度。

回憶拉回,李律捏了捏眉心,這一晚他在矮榻上坐了許久。

翌日,玉鑾殿裏,眾臣早已站好,恭迎聖上,李律卻比以往來的遲了些。

“對於和親之事...”李律看著眾人,緩緩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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