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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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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忻全然想不出,陛下為何會召自己進宮,這所謂的‘議事’又是什麽,但聖意不可違,他還是先放下了去崇王府的打算,跟著侍衛進了宮。

只是他剛走不久,一輛馬車緩緩停在了瑾王府門前。

到了光華殿時,想著並不相熟的六哥,李忻還是難免拘謹了起來。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直到侍衛通報後,才不得已推開門走了進去。

李律是坐在正殿接待的李忻,此時他穿著一身常服,看起來不似朝會上淩厲。他笑了下,像李念那般裝出一副慈愛兄長的模樣,卻始終不得要領,又在看到李忻畢恭畢敬又怯懦的身影時,低著頭極輕的嘆了一口氣,做回了平常該有的樣子。

李忻進了光華殿後一直低著頭,走到李律面前時,半跪下行禮,“臣弟,參見陛下。”

“起來吧,賜座。”李律示意侍女給李忻上了茶,“就和在王府一樣就好,不必拘謹。”

“謝陛下。”李忻站起身,退步到座位上坐下,還對著上茶的侍女點了點頭,“多謝。”

李律看著一直低著頭,溫和有禮的少年,按常理是不用特意傳瑾王進宮商議,聖旨直接傳到王府即可,可他卻偏偏未按照常理去做,似乎是想尋求一個答案,來解心中的疑問。

坐下後見陛下遲遲沒有下文,李忻也不敢先出聲,只好端起桌上的茶杯,輕輕地抿了一小口,借此來掩飾心中的不安。第一次單獨面見陛下,說不害怕太過違心,他不過還是一個少年,尋常家中被父母寵愛的年紀,卻偏偏生在無情的帝王家。

李忻母妃何瑜出身並不高貴,父親只是一個七品中縣令,這種出身是沒有資格參加選秀的,原本無波無瀾的人生,卻因為偶遇出宮的婧嵐公主,劃向了相反的方向。

何瑜性格溫婉愛笑,與同樣活潑的公主一見如故,在跟著公主進宮時碰到了先帝,年輕的先帝英俊瀟灑,入了她的心。明艷動人的她,亦入了先帝的眼,看似命中註定般的機緣巧合下,她入了後宮,成了卿美人。

可好景不長,先帝的寵愛如蜻蜓點水,讓滿心歡喜的少女,感受到了人生中的另一番滋味。先帝的新歡換了一個又一個,她就像金絲雀,被囚禁在了名為深宮的牢籠中,從此不見真心笑容。

半年後,護著她的婧嵐公主和親遠嫁厲國,何瑜在後宮更是如履薄冰。奈何萬般小心謹慎,還是躲不過施加而來的欺辱惡意。一次先帝醉酒後的寵幸,她懷上了十皇子,成為了後宮嬪妃中的眼中釘,終是瑛昭儀看不過出手護了她,才保住了李忻順利降生。

兜兜轉轉入宮不過幾年光景,何瑜仿佛看透了人生般,在一個深秋的早上落入湖水中。此事先帝不再追查,以失足定論,這件事便也過去了,無人再去關心。

繈褓中十皇子的哭聲還回響在寢殿裏,從此再沒那個溫婉的女子,抱著他說不哭。最終還是瑛昭儀求了先帝,將李忻抱回了宮中,與李鈺相伴。

當年繈褓中的嬰兒已長成翩翩少年,李忻的眉眼間還依稀有著何瑜的影子,可他卻對母妃毫無記憶。好在瑛昭儀給了他缺失的母愛,讓他如何瑜一般溫和謙遜。

“朕傳你進宮,是有事情要知會於你。”最終還是李律先開口打破了寧靜。

“陛下請講。”李忻把手中的茶杯小心地放回桌上。

“如果可以,朕希望我們的關系不是君臣,而是兄弟。”李律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緩,“不用低著頭,你又沒做錯什麽。”

李忻聞言擡起了頭,他五官俊朗更似先皇,唯有一雙眼睛像極了何瑜清澈透亮。

“前幾日厲國使節前來覲見,提及了厲國太後有意讓兩國和親。”李律也不再繞彎子,直接開門見山說道,“昨日朝會上,眾臣覺得十弟是最合適的人選,不知十弟有何想法。”

接下來便是許久的沈默,李忻默念著方才的每一句話,搭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指輕微顫抖,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卻在對上李律的目光時慌亂無措,“陛下...應該已經有想法了吧。”

李律沒有說話,目光自始至終都在李忻身上,從未移開過。小皇子的心思太過清澈,所有情緒不加掩飾展露無遺,驚恐、抗拒、無所適從,讓他似乎找到了在李鈺那裏無法堪透的天機。

“此事與你有關,朕覺得直接下旨未免太過無情。”李律收回了目光,“你已知曉,也好提前做準備。”

“臣弟...”李忻很想直接回絕,可此事涉及眾多,或許還會牽連到母妃與八哥,他猶豫許久,終究是咬著牙把到嘴邊的話噎了回去,“多謝陛下。”

“若是你有其他的想法,大可說出來,無論是什麽朕都不會怪罪。”看出了李忻的欲言又止,李律還是把話又引了回來。

李忻卻搖了搖頭,站起身,“此事臣弟已知曉,如沒有其他事情,臣弟先行告退了。”在得到李律的回覆後,他快速轉身走出了正殿,以至於走得太快,並未聽到身後李律的一聲嘆息。

上了馬車後,李忻整個人蜷縮起來,身上的披風也遮擋不住周身散發的陣陣寒意。

他不敢言說與八哥的情深意長,怕八哥因他遭受牽連。也不敢反抗這不公的人生,聖意不可違,就算不是他也會有其他人來承受,與其讓高傲的八哥向命運低頭,倒不如他來擋下這一切,護其周全。

衣袖被抓出層層褶皺也未感知,混混沌沌地跟隨馬車一路顛簸回了瑾王府。馬車在王府門前停下後,久久不見李忻下車,車夫疑惑地在簾子前再次提醒,“王爺,已經到王府了。”

此時李忻才如夢初醒般有了反應,他伸展了一下有些麻木的腿腳,扶著車輿慢慢走下了馬車。

剛邁進大門,門童就小跑著上來稟報,“王爺,您早上剛隨侍衛進宮不久,崇王就來了,聽聞王爺進了宮,崇王沒做停留便回去了。”

李忻停留在原地許久,突然一言不發轉身向外跑去,他早該想到,李鈺近日頻繁上朝會,此事必定早已知曉,甚至眾臣的言論也一字不差的入了心中。

連馬車也沒有坐,李忻就在這乍暖還寒的時節裏一路跑去了崇王府。扶著拐角圍墻讓呼吸平穩後,他才走上前,對著王府門口的侍衛微笑著點了點頭。

似有心靈感應般,李鈺此刻也站在院子裏,聽到稟報後他快步走過去打開了府門。看著站在門口,因為跑得急臉上還有著紅暈的李忻,剛要開口,便被迎上來的李忻擁入懷中。

李鈺低著頭鼻子發酸,心中尚存的一線希望,也被李忻傳喚進宮的消息徹底澆滅。他揉了揉李忻的頭發,努力帶著笑意開口道,“這麽大了還如此黏人。”

“我想你了。”李忻湊到李鈺耳邊小聲呢喃著,用只有他們倆才能聽到的聲音,訴說著繾綣愛戀。

李鈺的嘴角揚起,“外面冷,進去說。”他牽起李忻的手,一起進了內殿。

屏退了內殿所有侍女,兩人坐到了矮榻上,李鈺嘴上責怪李忻,如此意氣用事不愛惜自己的身子,卻還是把李忻冰涼的雙手輕輕捂在手中。

“已經快午時了,餓不餓,我讓侍女準備午膳。”李鈺起身要去外殿吩咐侍女,剛站起身就被李忻拉住了衣角。

怕再見不到李鈺了,李忻另一只手抓住了李鈺的手腕,“我不餓,別走,別留我一人。”

李鈺笑了一下,站到李忻身前,擡起手放到李忻頭頂輕輕揉著,“不怕,我一直都在。”

李忻沒有回答,而是湊過去,整個人縮在了李鈺懷中。幼時他摔倒磕破了皮,八哥也是這樣揉著他的頭,說‘不怕,我一直都在’。

兩人就這樣無聲地抱了許久,還是李忻先放開了手,他擡起頭用纖細的手臂摟著李鈺的脖頸,在隨著他的動作彎腰湊上來的李鈺嘴角落下一吻。

隨著一聲輕笑,李鈺的手指輕輕捏了捏李忻的臉頰,小時候總是跟在自己身後的小團子,已經在無數相伴的歲月中,長得比自己還要高了。

他幼時對李忻總是嚴厲管教,讀書習武更是時刻不能松懈,可每次李忻哭紅了眼睛時,又忍不住心軟。他本以為李忻是同母的親弟弟,後來得知了李忻的身世,便更是心疼,時刻護著,不許任何人欺負。

在太子手下生存並不容易,李鈺收斂鋒芒,萬事不出頭,這才能避開太子的註意,護李忻周全。

“我說現在給你答案,會不會遲了些?”李鈺聲音很低,像是在問李忻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什麽答案?”李忻問出口後反應了過來,他搖搖頭,“答案我當初就知曉了,八哥的心意我早已裝在心中,這就夠了。”他扭頭看著坐到自己身邊的李鈺,扯出一個幹凈的笑容。

李鈺拉起李忻的手,置於掌中,“可是我想說予你聽。”

“好。”李忻還是笑著,他直視著李鈺的目光,仿佛能在這雙眼睛裏看出自己的影子,以及那再也掩藏不住地濃烈愛意。

“我從很久之前便傾心於你,至於從何時開始,我也說不清,它就像潺潺溪水,流進了心中,一發不可收拾。”李鈺眉眼彎彎帶著笑意,聲音輕柔的像是在哄孩子般,“我最開始很害怕,怕你知道後會疏遠我,便小心翼翼陪在你身旁。你說我越發高冷,不過是以此來遮掩呼之欲出,又不得不藏在心底的小心思。”

“我又何嘗不是呢。”李忻勾著李鈺的手指,“太乖了怕你不在意我了,可我又怕你會真的生氣不敢叛逆妄為,你知不知道你生氣的樣子很嚇人,板著臉一句話不說,怎麽哄都不行。”

李鈺伸手刮了一下李忻的鼻子,“我罰你的時候,是不是還記恨我了?”

“八哥責罵的話都說得斯斯文文。”李忻抓起李鈺的手腕順勢湊了過去,還在手腕內側落下一吻,“你是不是也會心疼。”

李忻的長發和衣衫垂下,柔軟地落到了李鈺的身上,他屈起手指在李忻額頭輕點,“怎會不心疼,若是換作別人,一句重話我都是不允許的。”

“有八哥這句話,足矣。”李忻眼中化不開的柔情,手指嵌入李鈺長發中。

李鈺笑著任由李忻擺弄他的頭發,低頭的一瞬間,他的腦海中閃過李念曾說過的話,‘現在在位的不是父皇,也許很多事情會有不一樣的答案’,便脫口而出,“我想去見陛下。”

李忻聞言皺起了眉,“我只求你好好的,不要...”

“聖旨還未到瑾王府,我不想什麽都不做,就這樣失去你。”李鈺深呼吸一下,扯出一個溫柔笑容,“放心我有分寸。”

見李鈺堅定,李忻沒再阻攔,只說了一句,“我在府中等你回來。”

李鈺進宮時,恰逢李律在羲和殿與禮部尚書蘇墨議事,他便站在殿外等候,冷風吹拂而過,吹亂了他的長發。

等蘇墨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漸暗,夕陽西下,打在李鈺身上,拉長了他的身影。

李律聽到侍女稟報時並未驚訝,像是早就料到李鈺會來一樣,“召見崇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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