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二章

關燈
====================

安婕妤快步回了素塵宮,侍女急匆匆地過來,是因為陛下召了她去光華殿。

往日裏,她每次去流霞宮都要用過午膳再回來,侍女們萬萬不敢耽擱,怕陛下怪罪,只好硬著頭皮去璇昭儀那裏把人接回來。

回到宮中的安婕妤倒是淡定得很,都未曾在妝容上花心思,配飾也選了小巧內斂的,一身淡藍色襦裙清新自然。侍女們見她這身打扮,勸說著正式召見應該穿得明艷些,讓陛下可以留有印象,她卻笑了笑,說按照她的想法去做就是。

安婕妤雖敏感但心思也很是縝密,此時召見她,必定不是侍寢,許是陛下昨日在望舒宮又見到她去看望辰貴妃,便記住了她。

兩位娘娘有了身孕,其他嬪妃怕是絞盡腦汁地想要爭寵,被陛下召見,就已然被很多雙眼睛盯上,此時更不應張揚,謙遜溫順反而會給陛下留下好印象,且在璇月二人那裏也可以平穩過關。

日後陛下寵幸誰,自然是陛下的決定,可這出頭爭寵的,必定不能是自己。

這些心思安婕妤從未在任何人面前表露過,月昭容拉攏她,無非是因為安家的勢力,與她本身無關。月昭容精明算計,看似好說話,實則都在為自己鋪路。

像璇昭儀那般心思簡單事事聽命就好,她的心思縝密,對月昭容來說是忌諱甚至是威脅。

安婕妤自然願意把自己變成心思單純之人,至少在這後宮中,愚鈍一些未必不是好事,至少不會成為別人眼中必須去除的障礙。

吩咐侍女帶上今日剛做好的點心,安婕妤快步去了光華殿。她面上看不出有何不妥,心裏卻是沒底的,她有不差於月昭容的謀劃,卻獨獨缺失了去實施的魄力。

內心的不安敏感,讓她做事猶豫過多,不夠果決。但目前最重要的,是借此機會獲得陛下的寵愛,有了寵愛,其他的便不是難事。

點心是安婕妤親手做的,本想著帶去流霞宮,想起璇昭儀那眼比天高的模樣,她便打消了這個念頭。她還未曾見過陛下,對李律的喜好也不甚了解,但總歸也能博個賢惠的名聲。

到光華殿時,李律在正殿正與舒青漓談及瑞國之事,見安婕妤來了,舒青漓起身行禮,退出了光華殿。

李律看了眼安婕妤,帶著安婕妤去了內殿,內殿桌上放著兩碗百合蓮子羹,他走過去坐到座椅上,“不必多禮了,這個時辰正是天氣炎熱,朕讓禦膳房準備了百合蓮子羹。”

“謝陛下。”安婕妤行禮後坐到了李律對面的座椅上,兩碗百合蓮子羹放在了相對的位置,明顯李律不想和她做得太過親近。

“朕聽說你時常去金鳳宮?”李律喝了幾口蓮子羹,清甜軟糯口感充斥在口腔中。

“是,皇後娘娘性子溫和親切,嬪妾平日裏在宮中很是清閑,便時常去皇後娘娘宮中叨擾。”安婕妤語速很慢,有著一股江南女子的溫順和煦,微微低著頭不敢直視李律。

李律看著安婕妤,覺得她軟糯的性格很像竹妃,卻又不似竹妃那般內向靦腆,還帶著些許辰貴妃靈氣,確實是個大家閨秀。他便隨口一問,“慧王的母妃也是出自安家,可與你有什麽關系?”

聽李律提及先帝嬪妃時,安婕妤楞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回陛下,慧王的母妃是嬪妾的姑母,嬪妾與慧王是表兄妹。”

“你與九弟的眉眼卻有些相似。”李律看著安婕妤說道,對於惠王李簡他並無太多印象,唯有那光芒似有辰星的雙眸深刻在他的記憶裏,安婕妤的眼睛便與李簡有七八分相似,眉眼低垂時十分惹人憐愛。

安婕妤被看得有些羞澀,她轉過頭,從侍女手中接過帶來的食盒,“嬪妾從小喜歡研究糕點,這是今日新鮮烤制的,不知陛下喜歡什麽口味,便都帶了一些。”她拿出幾盤點心,輕輕地放到李律面前。

裝點心的盤子很是清雅,並沒有過多的繁覆花式,淡綠色的盤身上點綴著一圈小巧的花朵,倒是襯得點心精致非凡。

李律拿起一塊金黃色的方形糕點,放進嘴裏咬了一口,便覺混著酒味的清甜香氣,新奇的口感讓他眼前一亮,“這點心叫什麽名字?朕不曾見禦膳房做過,口味倒是很特別。”

“這叫酒花酥,是嬪妾自己琢磨出來的,所以其他地方並不曾有。裏面加了精釀的桂花酒,所以因此得名,嬪妾不才,起名也就隨意了些。”安婕妤紅了臉頰,忙低下頭,看起來青澀單純。

“朕倒是覺得這個名字甚好,你不該妄自菲薄。”酒味沖淡了糕點的甜膩,倒是很合李律的口味,剩下的半塊酒花酥也放入了口中。許是他皮膚白皙,又或是平日裏甚少喝酒的緣故,臉上竟有些白裏透紅,這一細微變化被安婕妤盡收眼底,“這桂花酒也是你自己釀的嗎?”

“是的,家中有一顆古老的桂花樹,是祖父年輕時栽下的,如今已郁郁蔥蔥枝繁葉茂,每年都會有桂花盛開,嬪妾便收集起來釀成桂花酒。”安婕妤輕聲細語地說著,“具體釀酒原理嬪妾也不太懂,都是大哥幫著一起弄的。”

“能懂這些已經實屬不易了。”李律略有些驚訝,對安婕妤的印象又深刻了些。

安婕妤未在光華殿待太久,午膳前了行禮離開了,要適可而止,留有神秘感,全盤托出反而會讓人覺得無趣。百合蓮子羹的擺放,已經表明了李律的立場,午膳自然是不能留下的,提前回去還會顯得她懂事聽話。

點心留在了光華殿,但也到此為止,她不會再送點心過去。倒是剛回到素塵宮,就吩咐貼身侍女青玉,回府通知長兄送幾壇釀制多年的桂花酒進宮。

西旻宮中,舒才人坐在窗前,看著窗外的景色發呆。宮中早已按照瑞國風格重新修繕,各處都擺放了陪嫁帶來的瑞國物品,像家卻不是家。

桌上的午膳是禦膳房精心準備的,卻一口都未動過,來沐國和親大半個月的時間,舒才人整個人瘦了一圈,尖尖的下巴讓人心疼。

這段時間,各宮中都送來了許多賞賜,她明白這不過是必須做到的禮數,讓碧兒謝過後,原封不動的收進了庫房。

只有皇後和辰貴妃表示出了,讓她覺得所謂的一絲絲關心,皇後身子不便,便隔三差五地讓侍女過來,從衣食住行到生活習慣,照顧得很全面。辰貴妃親自來過兩次,噓寒問暖無微不至,她都禮貌且疏離地應對著。

從瑞國隨舒才人而來的,只有兩個貼身侍女和一位嬤嬤,莊王妃安排了包括禦廚在內的大大小小十餘人,都被她拒絕了。

隨身物品只有母妃給自己的鎏金手鐲,和檀香木藥箱,母家阮家在瑞國是聞名的醫學世家,幾代人習醫,太醫院也有多位來自家族中。

宇文傾也是自幼學習,醫術雖未到妙手回春的程度,但也能救人於危急。藥箱是外祖母給她的,裏面有諸多名貴藥材,可為她所用,救人或者救己。藥箱放於隱蔽之處,沐國無人知曉她會醫術,她只是瑞國莊親王的女兒,除此再無其他。

夏日的天氣總是喜怒無常,舒才人看著方才還沐浴在陽光下的綠植,此刻正被雨點沖刷得搖搖晃晃,她猶豫再三,還是讓侍從把綠植搬進了宮內。

瑞國雨水少,雨點敲擊在瓦片上的聲響,讓舒才人很是煩悶。她命人關上了打開的窗子,將吵人的聲音隔絕在了外面。皇後和辰貴妃接連有孕,李律就更不會想起她,她如今的日子但是十分的舒心,不用每日擔心會收到召見的旨意。

碧兒端來一碗薏苡仁粥,“公主,多少吃點吧。”

“在這裏萬不可如此稱呼。”跟隨而來的溫嬤嬤打斷了碧兒的話,“怡城公主如今是沐國的舒才人娘娘,不可再稱為公主,你這樣稱呼被有心人聽到,會給娘娘招來禍端。”她看了一眼緊閉的門窗,“還好內殿並無外人,你們記住萬事都要小心。”

“好了。”舒才人出言制止了訓誡侍女的溫嬤嬤,“她們下次會記住,別在我面前做這些事情,影響我的心情。”她站起身接過碧兒手中的薏苡仁粥,拿著去了正殿。

“娘娘您記住,在宮中萬不可有憐憫之心。”溫嬤嬤對著舒才人的背影說道。

她是宮中的老嬤嬤,更是服侍過太子,在下人中很受尊敬。翎帝這才選中她,跟隨宇文傾來沐國和親,兩國關系不容有差,溫嬤嬤深知宮中規矩,照顧宇文傾也順便盯緊侍女們的一言一行。

舒才人並無回應,她坐在正殿座椅上,殿門緊閉,仿佛由此隔絕了外面的是是非非。

溫嬤嬤她兒時記憶中是有印象的,父王曾受過溫嬤嬤照顧,她跟隨父王入宮時見過幾次。可不知為何,她對溫嬤嬤全無好感,明明沒有過什麽交集,卻本能地排斥。溫嬤嬤對皇家是絕對忠心的,所說的話也是對她有益的,她不能拒絕也不想去理會。

慢吞吞地喝完了碗中的薏苡仁粥她,以她的心性,再不願意也已經是舒才人,她心高氣傲卻也懂得審時度勢,沒必要折騰自己的身體。

大雨不多時便停了下來,太陽又從雲層中擠了出來,她命人打開了窗子,一股蒸騰的熱氣飄散而入,瑞國氣候炎熱,這種蒸騰熱氣倒是給了她一種親切感,她口中輕輕地哼唱出了母妃教給自己的曲調。

李律用過午膳後,倚靠在軟榻上閉目養神,一場大雨過後,並未有想象中的涼爽,隨之而來的是更加燥熱的空氣。他不禁心中煩悶,額頭上也滲出了許多細密的汗珠,侍從趕忙又搬來了冰塊,放在內殿,以緩解殿內的悶熱。

安婕妤留下的點心,他讓侍女拿去後廚,裝進食盒,送去了函杞軒。

隨手從書櫃上抽出本書,坐到榻上翻看著,卻有些心不在焉,夏天是他最不喜歡的季節。荷花蟬鳴雨露,在他眼中不過平淡無奇,全然抵不過黏膩的感受以及煩人的蚊蟲。

他正端著書本發呆,侍女在門外稟報,“陛下,淳王求見。”

“淳王?”李律聽到侍女的稟報頗感意外,一時間竟忘了給出回應。

各位親王手中都持有腰牌,可以用此獲得進宮的許可,李律和兄弟間關系可以用疏遠來形容,所以除了逢年過節不得不進宮參加宮宴外,平日裏並無親王進宮。

淳王的突然到訪是李律萬萬未想到的,雖然和這個名義上的五哥並不相熟,但也沒到交惡的地步。

幼時去參加宮宴時,他被皇兄們欺淩,五哥永遠都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既沒參與其中也沒出言制止。只是看向他的一雙眼睛裏帶著若有似無的關註,可每當他們眼神接觸上,五哥都會馬上移開眼睛,仿佛不想和自己扯上任何關系。

後來那雙眼睛變得眉眼含情說不出的風流,他與封為淳王搬去王府的五哥,也再沒有任何的交集。

門外侍女見李律遲遲沒有回答,她出言提醒,“陛下,是否要召見淳王?”

“嗯...”李律回過神,“帶淳王去正殿吧,備茶,朕稍後就來。”

李律把書放在軟榻上,起身出了內殿,當他走到正殿側後方時,就看到了站在正殿正中央的高挑身影,沒了平日裏的玩世不恭,柳葉眼中難得的清澈認真。

淳王李念正低著頭,不知在思考什麽,整個人的氣質端正起來,倒有了來自親王的威嚴感。他恰巧此時擡起頭,與側後方的李律四目相對,這一次他再未移開眼睛,眼角帶著笑意。

反倒是李律先轉過頭,避開了李念的目光,扭頭的瞬間,眼中蒙上一層冰冷銳利。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