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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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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律走過去坐到了中間正坐上,他臉上未有太多表情,也不知該用何種情緒去面對。

“臣參見陛下。”李念半跪下行禮,低著頭態度恭謙,聲音中沒了慣常的風流輕佻意味,是一種特有的低沈感。

對於如此正式的行禮,李律多少是有些不適應的,這是他第一次與兄弟單獨相處,反倒比李念還要不自在。對於他而言的兄弟關系,年幼時不是欺辱,就是躲得遠遠的唯恐避之不及,唯有八弟出言勸阻為他說話,十弟會湊到他面前笑得天真。

後來他踏上王位,兄弟們更是與他鮮有接觸,仿佛他是註定被忽略在外之人。宮宴時看到各位親王相談甚歡,這些是他不曾擁有的,他有的只是坐上這個王位才換回的該有的尊重。

想到這些李律的目光中又多了幾分冰冷,聲音中也就帶出了疏離感,“淳王不必如此多禮,賜座。”

“謝陛下。”李念站起身,低頭退步坐到了座位上,所有禮數堪稱完美,讓人挑不出任何的問題。坐下後他並未說明來意,而是喝了口侍女端上的養心茶。

李律也不急,就這麽註視著李念的一舉一動,兄弟間難得地有了默契,誰都未曾打破此刻的安寧,他甚至有了李念只是來喝茶的錯覺。

茶杯中茶水喝了過半,李念才把茶杯放回桌子上,清了清嗓子開口道,“陛下殿中的茶果然品質上乘。”他擡頭看過去,彎起的眉眼透著柔和,可雙眸中的深邃,讓人看不出真正的意圖。

這是李念搬到王府後,難得有機會認認真真的觀察李律,幼時他對這個從未見過的六弟,一直都很好奇。

李念的母妃是虞妃,母妃身份尊貴,他在宮中是受盡寵愛的皇子,自然也就不懂得李律的日子艱辛。他曾問及母妃為何六弟從不出現,母妃的臉色會變得很難看,還會嚴厲斥責他不要總是問及不該問之人,更不要在父皇面前提起,次數多了他也就不問了。

第一次見到李律時他十二歲,在除夕宮宴,李律跟著侍女前來,眼中滿是茫然無措。

大概血緣關系總歸是割舍不掉的,他們有著相似的唇形,和笑起來嘴角揚起的相同弧度。只不過時過經年,一個早已不露真心笑容,一個卻嘴角輕揚道不盡的風流。

李律的出現打破了晚宴的氛圍,每個人臉上都是厭惡,仿佛這個孩子是如此的不可饒恕。身旁的母妃提醒著李念,不要在父皇面前失了規矩,更不要去做有失身份之事。

那時的李念聽話乖巧,他不敢違抗母妃的命令,就默默地觀察著這個從未謀面的弟弟。再後來,從旁人口中知道了有關李律的一切傳言,他們也曾有過眼神觸碰,李律倔強冷漠的眼神讓他不知該如何應對,又或許是他內疚於自己冷眼旁觀的態度。

多年之後,他們之間的身份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他從人人敬仰的五皇子,變成了別人口中風流快活的閑散王爺,那個倔強的少年,踏上了皇兄們不惜任何代價都想要奪取的皇位。

如今再註視著李律,李念心中多了一份坦然,他看過人情冷漠,卻未曾親身經歷人間風雨,他們終究不會走向同一個方向。小時候因為畏懼不敢靠近的那個小小身影,已漸漸越來越遙遠。

李念嘴角彎了彎,終究還是收回了,看向李律的目光。

李律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句話弄得不明所以,對這個五哥他並沒有多少怨恨之情,人情冷漠也好過隨意踐踏,他眼神平和下來,“這是皇後配制的養心茶,淳王若喜歡,朕讓侍女送些去淳王府。”

“謝陛下,只是這個時候萬不敢勞煩皇後娘娘。”褪去了放蕩不羈的公子哥表象,李念自帶很強的壓迫感,“臣今日前來,是有事情要稟報。”說完他看了一眼站在身側的侍女。

“你們都退下吧。”李律屏退了殿內侍女,垂眸看向坐在下方的李念。

李念從衣襟中拿出一張殘破的碎紙,走上前雙手遞給李律,“這是臣端午節進宮時撿到的。”

那是一張不完整的奏折封簽,是紅色卻又不是正紅,封簽上有汙漬看得不是太真切,但還是隱隱約約的能看出其中暗紅色鏤金暗紋,李律的眉頭微皺,“這封簽是在哪裏撿到的?”

“回陛下,淳王府與皇宮北門相近,端午節進宮時,臣就取巧從北門進入,北門到羲和殿需經過玉鑾殿側面的一個廊道,從廊道繞去羲和殿後花園,這個是在廊道旁的一棵樹下撿到的。”李念退回去坐下,“臣好奇便撿了起來,上面沾了泥土,臣本以為是沐國封簽,恰好在陽光照射下反出了底下的暗紋。”

“這確是奏折封簽,但不是沐國的,”李律眼神銳利地掃過李念的方向,“想必你已經知道了來源,不然也不會拿一張殘缺的封簽就貿然進宮。”

“果然什麽都瞞不過陛下。”李念輕笑了一聲,“臣雖閑散逍遙,但很多事情還是心中有數的,沐國封簽是正紅色且無任何暗紋,只在右下角有細小的沐國符號,這是作為皇子必須牢記在心的。”他站起身走到正殿中央,“此事事關重大,不提前了解情況,必不敢進宮傳遞錯誤情報擾亂君心,所以臣和葉敬卿交流了意見,還望不會因此對他有所牽連。”

李律起身走到李念身前,帶著李念坐回了座位上,他也順勢坐到了李念身旁,“你的外公桃李滿天下,葉敬卿也是老人家的學生,與你交好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群臣之間意見交流也是常有之事,你們替朕分憂,也是朕的幸事。”

中書令葉敬卿是李律提拔上來的,人品他是信得過的,且葉敬卿與李念交好,也不是秘密。他不多疑排外,李念完全可以置身事外,把這件事說出來,就不可避免地參與進未知的紛爭中,能做到如此果決,李念絕不是表面看起來的這般簡單。

“這是臣應該做的。”李念目光微轉,“只是有件事情還需向陛下求證,臣和葉敬卿認為封簽上暗紋與瑞國圖騰有些相似,但太過殘缺不全無法準確辨認。”

拿起毛筆在紙上寫了‘瑞雪封年’四個字後,李律喚來守在殿外的侍女,“把這個交給舒青漓,現在就去不可耽擱。”

見李律在宮中竟如此謹慎,李念心中一沈,事情可能遠比他想象中的還要覆雜。

等侍女走後,李律端起手邊的茶杯,“你在懷疑瑞國?”

“是,一開始並未覺得有何不妥,和親之事不在少數,可如果在舒才人進宮前就有人與瑞國私通,這個時間點太過於巧合了。玉鑾殿後方廊道位置幽靜,裏面植物繁茂,能起到很好的遮掩效果,若是有人藏在此處,很難被發覺的。”

“誰都不會想到,有人膽敢在宮內做見不得人的勾當,最危險的地方,反倒最安全。”李念端起茶壺,給李律茶杯中倒上茶水,“臣那日進宮時辰並不早,其他親王已經入宮,所以不能確定掉落封簽的是文武百官還是親王。”

“不管是誰,賣國通敵是坐實的。”李律語氣冰冷,眼中閃過寒光。

不多時,舒青漓就到了光華殿,看到坐在殿中的李念,他略有些吃驚,卻是面不改色地上前去行禮。走到李律面前,從衣襟中取出了瑞國密信,李律的隱晦說辭他是明白的。

李律接過密信,把殘缺封簽與密信上的封簽做了對比,“果然。”

見李律面色陰沈,舒青漓就明白此事非同小可,礙於李念在場,他並未多問,而是拿著密信和封簽退出了光華殿。

思考了良久,李念還是開口道,“若陛下信得過,此事臣也會暗中調查,葉敬卿那邊也會讓他多加留意。”說完他看向李律,眼神淡然。

李律輕笑著搖搖頭,“虞太妃曾為你的前途到處奔走,你來幫朕,就是與母妃對立了。”

“陛下不用擔心我們的母子情分。”李念沒了剛來時的拘謹,他倚在椅背上,放松了些,“外公是支持陛下的,也曾不止一次說過陛下是明君,這是臣和家族做出的選擇。”

聽完李念的話,李律並未開口,而是等著李念繼續說下去。

“而且臣知道自己幾斤幾兩,在學識上,可以有個一官半職出謀劃策,皇位不是誰都能坐的,臣比皇兄們有自知之明。”

李念並無野心,理想也不過是為國出力,只因母家太過出眾,又深得先帝喜歡,被太子視為眼中。每次被父皇誇獎,他就能註意到,太子看他的眼神又冰冷了幾分。

曾經親王奪位的慘烈還歷歷在目,先皇在位時就已經暗潮湧動了,私底下見不得光的動作,李念也是有所察覺的。

虞妃愛爭權奪勢,也想要用家族力量把他推上皇位,這是他僅有的一次違抗母妃命令,不去配合那些陰謀算計,而是用玩世不恭掩蓋了所有光芒,早早搬出宮遠離那些刀光劍影。

李念早就看出跟隨太子毫無意義,可如今不同,李律登位後沐國的變化有目共睹,這次或會牽扯出大的陰謀,他不想再繼續風流快活逃避責任。

“那就有勞淳王了。”李律無需再同李念客套,雖對李念的突然改變有所不解,但他也不會因先前之事,就有所偏見。

得到想要的回答,李念笑著端起茶杯,“這是臣應該做的,臣並無大的志向,只求國家安穩局勢穩定,這樣才能安心地繼續做閑散王爺。”

“對方一旦察覺封簽遺失,定會去尋找,雖時隔半月有餘,你我兄弟間關系淡薄,你這樣突然進宮怕是會被註意到。”李律思索了一下,“對外就說是朕傳你進宮,商議你的婚事,你不同意賜婚,與朕鬧得很是不愉快。”

李念聞言挑了挑眉,“我們關系本就疏遠,鬧僵了豈不是更好,臣與葉敬卿在外人看來,不過是平日裏飲酒相談,由他來傳遞消息最為穩妥,不會引起懷疑。”

拿起茶杯,他用力摔到了地上,“恕臣冒犯了。”伴隨著清脆的聲響,茶杯碎裂成幾瓣,茶水飛濺到衣擺上。

“切記一切小心,寧可錯過不能暴露。”李律站起身用力拍了一下桌子,厲聲道,“朕是為了你好,你竟如此不知好歹,枉費了朕的一片心意。”

李念起身推開了正殿大門,“臣的事情就不勞煩陛下費心了。”他眼神冰冷地瞪了一下門口的侍從,拂袖而去。

陽光透過大門斜照在李律身上,他低著頭站在斑駁的光影中,看不清臉上表情,踢了一腳地上的茶杯碎屑,“傳旨。”

李念剛回王府不久,就傳來了陛下的旨意,‘淳王因違抗聖意,頂撞聖上,責其在府中閉門思過’,李念接旨後嘖了一聲,“真是愛記仇。”當然李律護著他的這份好意,他自然是樂得清閑地接受了。

當天午夜時分,漆黑寂靜的街道上,響起了一陣有規律的敲門聲,門童打開門後,恭恭敬敬地把門外之人請了進去。院內燈火通明,方才看清來人是一個有些年紀的長者,高高束起的發絲中夾雜著很多白發,身材高大魁梧,他冷哼一聲闊步進了屋內。

屋內只點了幾根蠟燭,顯得有些昏暗,坐在當中的男子看到來人後微微點了下頭,“這麽晚了突然過來,有何事?”

“上次說的事情怎麽樣了?我還是親自過來放心,手下人一旦失誤,你我都逃脫不了幹系。”屋內香爐中薄荷的濃烈香氣飄到年長者鼻腔,他拿起旁邊的香爐蓋,蓋了上去。

“我特意去查看過,並未見到你所說之物。”男子站起身,與年長者稍微拉開了些距離,“可能就是運送途中已有破損。”

“那個地方鮮有人經過,看來確實如此了。”年長者走到座位上坐下,“聽說淳王今日進宮,與陛下鬧得很不愉快,為了保險起見,我偷偷調查了端午那日各位親王的進宮登記,淳王是從東門進宮的。”

“你是懷疑淳王?他天天風流快活的,你懷疑崇王的可信度都比淳王高。”男子聲音中帶著警示的意味,“你居然還敢去調查親王,這個時候就不怕露馬腳了?”

“自然那邊有我的心腹,這些不用你提醒,倒是你做事小心些,別讓我給你收拾爛攤子。”年長者說完站起身離開,趁著夜色的遮掩消失在街道拐角處。

翌日,李律如往常那般去了朝會,此事他沒再派舒青漓去調查,近半月雨水多,很多蛛絲馬跡怕是早被大雨沖刷幹凈,無需再查。倒是下朝後,讓舒青漓去禦膳房取了棗花酥,送去望舒宮給君瑤。

李律下了朝會,剛回光華殿,就有侍女前來稟報,“陛下,剛剛璇昭儀娘娘派侍女過來,說是娘娘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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