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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同穴窅冥何所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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渣男元稹的悼亡詞

閑坐悲君亦自悲,百年多是幾多時。

鄧攸無子尋知命,潘岳悼亡猶費詞。

同穴窅冥何所望,他生緣會更難期。

惟將終夜常開眼,報答平生未展眉。

“懷恩公公留步。”今日也不知是刮了什麽風,已到掌燈時分,太子的兩位最得力可信之人卻齊齊來了東宮。

懷恩心中納罕,面上依舊禮數周到,“殿下方從中書省回來,正用晚膳。”

裴行止與喻老對視一眼,“煩請公公通報一聲,我二人有要事稟報。”

不過一盞茶工夫,懷恩便宣他二人至桂宮前殿覲見。

見禮過後,喻老與裴行止均垂首不語,不願打破沈默。

軒轅冕靠著憑幾,輕叩面前書案,冷聲道,“孤剛出中樞,未曾聽聞近來有什麽洪澇山崩、時疫匪患……”

裴行止頭埋得更低,喻老則幹脆跪了下去,褪下官帽,“臣死罪!”

軒轅冕心頭一跳,一字一頓道,“何罪之有?”

“辜負殿下重托,臣萬死難辭其咎!”

軒轅冕死死攥住腰間玉玦,“秦佩未到朔州麽!”

河水冰冷徹骨,而在這極致的寒涼中,秦佩竟感到絲絲暖意。

據聞人瀕死之前,過往種種會如同走馬燈般歷歷重現,秦佩曾以為言過其實,可如今卻覺此言不虛。

他如同觀棋者般閱盡一生悲喜——幼時在秦府,無憂無慮,只知父母琴瑟和鳴,父親更是個了不起的重臣忠臣;後來遭逢遽變,被義父送往瀟。湘之地苦讀聖賢之書,便只一心向學,想著日後考取功名做個好官清官,不辱先考一世英名,就此閉門造車,不問世事,方養成今日這般乖僻孤高的性子;再後來離了衡陽北上,本以為就此中舉入仕,娶妻生子,平凡無奇地過完一世,誰又知道竟又生出那許多變故。

萬州渡頭那間破破爛爛的客棧裏初遇李隱兮,誰能想到當時的驚鴻一瞥竟引出半生牽連?古井般無波的心湖再無法死寂一片,本就年輕氣盛,首次遇見年齡相仿,不因身世權勢另眼相看的同年人,新奇之心也好,好勝之心也罷,終是青春結伴,便下襄陽向洛陽,離了東京向西京,就這麽一路而行到了長安,卷進無盡天家是非。

本以為天涯孤旅,於長安紛紛擾擾不過一看客,卻想不到觀棋不語到了最後,自己卻只是棋局上一顆不輕不重、不大不小的棋子。

還偏偏是個棄子,白白賠進去身家性命,卻還甘之如飴。

河水嗆入口鼻,秦佩再不能呼吸,可在失去意識那一剎那,他仿佛看見軒轅冕在不遠處看著他,笑容淡淡,但卻帶著無窮無盡的悲切。

秦佩用盡最後一絲氣力,對他笑了笑。

笑意未散,三千世界卻只餘一片冥冥漠漠。

裴行止與喻老不知何時退了出去,軒轅冕穩穩坐在憑幾上,依舊還是原先的姿勢。

他們說秦佩跟著突厥人到了汾州。

他們說那幫突厥人本就包藏異心。

他們說秦佩中途忽然說要去游賞無定河,登船時帶上了那個突厥奸細。

他們說秦佩燒了金冊,與那人爭執起來,身中數刀。

他們說船已傾覆,秦佩與那人都跌入無定河中,同歸於盡了。

他們說無定河水極其湍急,更有亂石暗流,根本無法打撈屍首,當地郡守已組織了數名通水性的青壯男子,可均是一無所獲。

他們說汾州一帶荒涼,若是想要找到屍首,恐怕要從京畿道調派人手。

他們說十日過去,秦佩與那賊人的屍首仍沒被找到。

他們說已有仵作驗了那舟中血跡,以秦佩傷勢,就算不落入河中,生還亦是無望。

喻老更跪呈上一個鐵盒,“殿下,秦公子曾命屬下打造了一個一模一樣的鐵盒,後來偷偷將鐵盒交換,這個鐵盒才是金頓可汗留下的鐵匣。那日在太廟,秦公子當眾贈與殿下的玉玦,便能開啟這個鐵匣的機關。”

軒轅冕木然地將腰間玉玦取下,喻老接過,小心翼翼地合在鐵匣的暗紋之上。

就聽“哢”的一聲,鐵匣應聲而開,裏面果然放著兩張厚厚的黃紙。

“這鐵匣日後便再合不上了,”喻老將玉玦遞還給懷恩,取過黃紙,細細一看,奏報道,“內中兩張,一為金頓可汗的金冊,傳突厥汗位於左賢王阿史那烏木,若阿史那烏木身死,便傳位於其子阿史那邪森,邪森在突厥語中為美玉之意……另外一份是張輿圖,上面標了十數個紅點,秦佩先前猜測應是阿史那烏木藏寶之處。”

說罷,他便跪伏在地,默不作聲。軒轅冕與秦佩交情至篤,聞此噩耗會有怎樣的反應,他簡直不敢去想。

出乎他們意料,軒轅冕不哭亦未笑,只是淡淡道,“隴西一帶貧瘠,命恨狐轉告郡守,此事就此作罷,不需再耗費人力財力,至於秦佩……便只說他奉命公幹,停駐汾州,不料途中遇上歹人,至此生死不明。”

他平靜得實在有些可怕,裴行止與喻老雖然憂慮,可見他面上死灰般的澹然,終還是將滿腹的開解勸慰咽了下去,噤若寒蟬地告退。

懷恩識趣地想要帶所有宮婢黃門告退,卻聽軒轅冕道,“懷恩,你留下。”

懷恩抿唇,在他身後站定,為他添上溫熱茶水。

“秦佩此人,你怎麽看?”軒轅冕看著盞中茶沫,低聲問道。

懷恩哽咽道,“秦公子是個忠臣良子,也是個義薄雲天的男兒!”

軒轅冕勾起唇角笑笑,“是麽,孤卻覺得他無情無義、不忠不孝、背信棄義,是個再可惡不過的混賬!”

懷恩一顫,擡眼就瞥見軒轅冕森寒目光,不可置信道,“殿下!奴婢雖是個閹人卻也知曉何為忠義,秦公子雖然身世有偽,可他對朝廷、對殿下的一片心卻是真的啊!

軒轅冕伸手去夠那玉玦,死死攥在手裏,顫聲道,“他是個突厥人卻一心向著我朝,此為不忠;他先父畢生立志顛覆漢廷,牟取汗位,更是積攢下無盡財富,可他說不要便不要了,自是有悖孝道。他允諾過孤,一定會善加珍重,總有一日還會回來,可他如今……這難道不是背信棄義麽!”

他聲調陡然尖銳起來,仿佛上好的絲帛被生生撕扯開。

“他信誓旦旦那麽多次……”軒轅冕扣住那玉玦,捂在靠近胸口的地方,“可他還是撇下孤一個人走了,這不是無情無義,又是什麽!”

“還請殿下保重玉體!”見他強忍悲切,一張臉卻是煞白,懷恩不由急道。

軒轅冕恍若未聞,慘笑道,“只願君心似我心,定不負相思意,你看,他嘴裏簡直沒有半句真話……如今連他的屍骨都尋不回來,還談什麽白首同歸,偕老同穴!”

“可孤與他不同,金口玉言,既然答應了他要等,那麽不管是一年兩年,還是五年十年,孤都會一直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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