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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又看暝色滿平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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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元殿外,有一桓表,乃由太祖親命立下,蓮花座流雲紋,有翔龍盤於其上。禦史臺的大夫們若要進諫,則必得於桓表下向天地厚土參拜,以示言官直言諫諍 ,蹈節死義的風骨。自開國始,先後有十六言官在此死諫,五十餘人在此杖諫,百餘人在此跪諫,因此該桓表在天啟朝言官心中是幾乎等同於天啟律的聖物。

可就是這歷經百年風雨,見證無數興衰悲歡的桓表竟在昨日被雷電劈中,在鋪天蓋地的雷火中轟然倒塌。

昨日秦佩等人聽聞的驚呼便是因此。

自古雷火便被視為不祥之兆,若是不幸擊中宮殿廟宇更是被視作衰亡破敗之象,此番劈中的還是言官們視作命根子的桓表,想來此時此刻還不知多少言官集結在一處,挖空心思地想著怎麽用那諫表煽動人心,用他們那生花妙筆排除異己,若不趁著這個大好良機將他們的同僚同科拉下馬來,如何能顯出他們的不畏強權,大義滅親,耿直高潔?而若他們的同科同僚不引咎下野,又哪裏有空缺讓他們補上,離開禦史臺這般的清水衙門?

秦佩向來對言官敬而遠之,如今只擔憂莫要有人借此大做文章,將桓表之事引到太子的私德上,又無奈位卑言輕,宮內消息早不靈通。在府中惴惴不安地發了許久的楞,正覺焦心煩躁之時,才有小廝前來通報。

“大人,有位顧大夫在門外求見,說與您有約要一道出行。”

秦佩一楞,匆匆換上件素色外衫,便急急向外趕去。

果然在秦府之外,一架頗為質樸的馬車停在桐樹蔭下,在車轅上的正是先前在洛京見過的那管家清心。

清心與他見禮,掀開車簾,顧秉果然端坐其內,笑容和煦。

“不用多禮,上車罷。”

秦佩在他下首坐下,一時間有些怔忪。上次去明陵,似乎還是與軒轅冕一道,往事歷歷在目,卻依稀已是上輩子的事了。

顧秉端詳他神情,只見他神色黯然,又隱隱苦笑,那苦笑裏還夾雜著些許釋然,當真好生覆雜,不禁亦是莞爾。

一片靜寂裏,秦佩無緣由地感到局促,便隨意起了個話題,“顧相,桓表之事可有什麽風浪?禦史臺或者翰林清流可有發難?”

“以環,”顧秉悠悠開口,“你可喚我世伯,不用如此生分。至於彈劾上表一事……既然朝廷設了言官讓他們監視百官,直言上諫,那便有他們職司存在的道理。”

“秦佩曉得,”秦佩肅然道,“只是如今言官盡是些無知小人,放著真正的貪官碩鼠不參,參的都是那些微末小事,長此以往,誰還敢放開手腳做事?”

顧秉笑笑不語,秦佩見他並無慍色,便壯膽道:“顧相……你對士族如何看?”

“哦?以環何出此問?”

秦佩心知自己與顧秉不過見了兩面,自己位卑言輕,當著他的面討論這種經國大事未免過於孟浪,可話已出口,也只得硬著頭皮道:“我並無妄議朝事之意,只是這段時日我細細回想經年來接手刑案,從洛京案始,到踏馬案,采女案,再到如今桓表被天雷所擊,我以為有一條暗線貫穿其中,若不是天意巧合,便是有幕後黑手在其中操縱……而這條暗線便是士庶之爭。”

秦佩說完,忽然覺得心底一松,卻見顧秉輕輕一笑:“到了。”

二人下得車來,已是黃昏時候,成群飛鳥自林間樹梢起起落落,滑翔來去。

顧秉似是嘆息一聲,對秦佩道:“咱們先去拜祭黃相與赫連。”

秦佩自然稱諾。

與上次他與軒轅冕那番草草祭拜不同,顧秉在他二人的墓前徘徊許久,細細為他們擦拭了墓碑,又親手擦洗供臺酒杯,斟上一杯水酒。他並不像很多人那般慣於在墳前念念有詞,嚎啕淚流,他只是靜靜佇立,若有所思,最後行個規矩周全的禮再含笑離去。

到了秦泱墓前,顧秉對秦佩點點頭,與他一起掃去階上落葉,他淡淡地看著秦佩纖長手指攥著絲帕擦過自己手書“紫金光祿大夫吏部尚書秦公泱墓”的一筆一劃,輕聲道:“子闌兄,聖上與我們都還好。”頓了頓,他繼續道:“伯鳴兄讓我帶話,你們幾個不過先行一步,再過些年頭,咱們便下去尋你們。”

他音調隱晦,含著說不出的情緒,恍若洞庭湖底的暗流。

秦佩停住動作,木木地看著父親的碑石。

又聽顧秉道:“令郎很好,真的很好。他與冕兒為友,我很放心。”

秦佩眼眶漸漸紅了起來,他不知該以何面目正視眼前這個慈愛溫厚的世伯,該以何口吻去應對他的信任。

顧秉轉頭看他:“我老了,早不問朝事,此番回京雖是奉旨,歸根結底卻是訪友,故而我不能真正回答你方才的問題。你方才對我說的話,在你的年紀已然很有見地。朝局撲朔迷離,很多時候與案件相類。就如我,當大理寺卿時斷案不過普普通通,後來在中樞果然亦是平庸得很。伯鳴與冕兒都說你不通官場人情,這或許沒錯,可這並不妨礙你洞察秋毫,發現一些他人為浮雲遮眼所不見的實情。”

秦佩赧然垂首。

顧秉輕笑:“你大可上表或者去東宮覲見,把你方才那番見解說說,也算給冕兒提個醒。”

天色漸晚,由青碧轉為黛藍,夕照將流雲染就彤色,遠遠有鷓鴣清啼。

二人沈默無言,不知為何,站在先父墓前,秦佩只覺眼前迷霧漸漸散開,心內亦通達起來。

“世伯……”秦佩向顧秉行子侄禮,“先前我過於患得患失,如今看來到底是執迷了。”

“以環有何感悟?”

秦佩端肅道:“做官做人,為臣為友,求的不過都是一句無愧。”

說完又是片刻沈默,秦佩正暗自反省是否又說錯了話,卻有人輕輕按住自己的肩頭,擡頭卻是顧秉含笑的眼:“泉下有靈,子闌兄定會告慰。”

第六卷:彎弓飲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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