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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夏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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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陽梁家是書香門第、鼎盛世家,族中人才輩出,曾有六名小姐入宮為妃、無數子弟入朝為官。這一代家主梁文海只得二子,長子梁出岫自幼才華橫溢,五歲能詩、七歲可文、十二歲以一篇《問賦》名動洛陽,十八歲中舉,天子門生。

而次子是梁文海三十七歲才得,老來得子不免寵溺,梁二公子梁出雲詩詞文賦雖算得不錯二字,卻遠遜兄長,獨於樂理一道琴技無雙,曾與上京第一樂師鬥琴,以一曲《山居吟》勝過對方的《雙鶴聽泉》,人贈他“一曲千金”之稱。

梁家興亡已有梁出岫撐起,梁出雲只需寄情七弦、縱歌山水,做個瀟灑風雅的世家子弟。梁出雲十九歲那年,梁文海故去,梁出雲服孝期滿,為遣心中悲痛,便抱琴牽馬獨自一人出門游歷。

然後,他遇見了施長風,人如其名,長空之風,看似冷漠,卻又於細處溫柔,或可親近,終是不羈之風。兩人同行數月,雖諸多不同,但性情頗合,且梁出雲好撫琴,施長風好聽琴,漸成莫逆之交。

鬥指東南,維為立夏。一輪白日當空,驕陽烈烈。蘇州城前河後巷,無處不無水,日光籠河,水波粼粼。

葑門之外正是處處荷花盛放的好時節,香遠益清,亭亭玉立。水中畫舫、小舟穿行而過。兩岸樓門小鋪客盈滿堂,戲臺閣樓絲竹聲聲、軟語珠言,不少吳蘇麗人三兩成群,游於湖上,攀花帶笑,美不勝收。

一艘烏篷小船自花間穿水而過,一名黑衣冷面俠士親於船頭撐篙,一名白衣公子坐在俠士之前,膝頭放著架古琴,兩人俱是一等風流人品,惹得不少佳麗回顧。

梁出雲伸手撫了朵近在眼前的荷花,神情溫柔,又收回手。施長風長篙在手,深入淺出點水而過,那多荷花已被遠遠拋在後。施長風瞥了梁出雲一眼,問:“既然心喜,何不折下?現在可難回頭了。”

梁出雲一笑反問:“為何心喜,便要折下?它在那裏開它的花,我在這裏喜歡我的,為何喜歡便一定要得到?現在得不到了,放手又如何?施兄這話霸道了。”

施長風雙眼平視前方,淡淡道:“我若喜歡什麽,向來都要將那握在手中。”梁出雲一楞,卻道:“但世上不如意之事,向來十之八九。”

施長風沈默一刻,忽然頷首,道:“你說得對。”

這番對話有些古怪,梁出雲是個散漫性子,也不深想,雙手按弦編奏起新曲來。

這琴名為希聲,是梁出雲幼時梁文海請名師所制,青桐蜀絲無一不具,音色清透美極,又得梁出雲這等名家撥彈。一出音,便引得鄰近許多畫舫、輕舟中游客探頭來看。

施長風微微側耳,神情柔和。

單聞此曲,便似見吳蘇荷花百裏、楊柳堆煙的風光,千裏繁華勝景。

一曲罷,梁出雲回頭,笑吟吟地望著施長風,問:“如何?”

施長風眼裏含了一點笑意,道:“姑蘇夏至,風流旖旎。”

梁出雲大笑出聲,讚道:“果然是我的子期!”施長風嘴角都勾出一個淺笑來。

當夜,二人也未去投宿,反而買了酒菜將船駛進了荷花堆中暢飲。

月色溫柔,水面散落碎銀萬點。滿目的荷花碧葉,鼻間嗅到花香與酒香,梁出雲醺醺然,只覺得似乎陷入了一個極美的夢裏。施長風也難得有些失態,喝得太多,話也比平時多了不少。

兩人又說起初見,梁出雲嘆氣道:“那時真是倒黴透了,遇不上你,我還在山裏打轉!”施長風忽然問:“我一直好奇,你被土匪打劫,是怎樣無傷而退的?”

梁出雲面有得色,道:“這真是莫愁前路無知己!那幫山賊本也只是求財,而且賊匪中軍師亦是好樂之人,我為他奏了一曲《無衣》,便平安了。”

施長風沒說話,他飲酒一杯,忽然低聲道:“這也是你的子期?”可惜聲音太小,梁出雲沒有聽到。

酒至酣時,梁出雲拉著施長風的手,醉醺醺地笑吟吟道:“我想到了,為子期作曲之名!”

施長風雙眼沈沈如墨,他低聲問:“什麽名字?”

梁出雲俊秀眉眼在月光下比荷花更顯清逸,他笑著說:“長風,就叫長風,為君之曲,當如快意長風!”

施長風與梁出雲挨地極近,彼此之間呼吸相聞,充滿了清淡的花香與濃重的酒香,這樣一個混混沌沌的夜,似乎會在兩個人的生命裏留下極深刻的痕跡,一世都難以忘記。

施長風神情怔怔,似乎有些動容。梁出雲抿唇微微笑著,眼中卻有些醉意朦朧。

兩人太近,呼吸不自然了起來,這不經意的距離太近,近地讓一些事情無法估計。

一只白鶴從荷花中忽地掠起,白影向空而去,花搖水動,一片尾羽在月光下旋轉落下。

這動作並不大,兩人卻同時止了動作。

半晌,梁出雲向後退了退,單手支案撐著額頭,平覆了呼吸,慢慢道:“抱歉,是愚弟唐突了。”

施長風一動不動,忽然長長地呼出口氣,好像輕輕笑了一聲,又好像沒有,喃喃道:“世家,子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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