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白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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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花中好眠。

醒來時,還是在荷花叢中。梁出雲一睜開眼,便映入滿目的天青色。湖上晨風微涼,他身上搭著件黑色的外衫。而施長風坐在船頭,左手兩指間拈了朵盛放的荷花正在細細賞玩,面上沒有什麽表情,眼神中卻透出一股子溫柔味道。

梁出雲靜靜地想:雖然看起來冷漠了些,但這的確是個溫柔的人。

正因如此,才不該去招惹。

施長風忽然回頭看向梁出雲,道:“醒了?今日便啟程吧,加緊去洛陽。”

梁出雲笑了笑,道:“有勞。”

兩個人都一字未提昨夜尷尬事,就此揭過了吧,卻不曉得世事無常,向來是不合人意地。

那日之後,二人加快行程到了滎陽,一路上依舊是聽琴賞景,詩酒風流,似是親密如舊,卻總也隔了一層。

結果到了滎陽城外,卻遇上幾個江湖中人劫殺。施長風若是一人也可全身而退,但多了個梁出雲要護,不免受了些傷才脫身。一刀砍在右肩頭,一劍刺在腰間,傷口猙獰,鮮血淋漓。梁出雲到底是個世家子弟,這兩年游歷也少遇坎坷,此番臉色都白了。

幸而施長風在滎陽城中有舊友,梁出雲用施長風隨身的傷藥棉布給施長風簡單包紮,雙手不停顫抖,施長風看著一言不發。包紮完後,二人入城投友。

那名舊友名楚三思,二十多歲時也是江湖上的翹楚少俠,後忽然退隱滎陽,漸漸在江湖中沒了動作,聲名日下。施長風與他算是同門,交情不錯。

楚三思住在一處幽靜小巷中,門前一株高大的金桂,正是香飄的時節。梁出雲扶著施長風去敲木門,有小花被風一吹,撲簌簌地落在兩人肩頭發際,一朵細蕊粘上施長風眼睫,他微微閉眼,放松了分力氣,靠在梁出雲身上。

一名青年來開了門,眉目清冷,容貌俊秀,神情中卻很有幾分傲慢。見了梁出雲與施長風,不耐地挑挑眉,回頭吼道:“又是你朋友,滾出來招待!”另一名身材高大布衣長袍不掩英氣的男人手裏提著菜刀跑過來,對青年陪笑道:“我來了我來了,你去看書吧!”轉眼看到施長風與梁出雲,卻是把眉頭一皺,道:“師弟?誰傷了你?”

房間內,名喚唐逸的青年給施長風重新處理了傷,他是唐門弟子,醫毒同源,雖擅毒術,醫術也是極佳。楚三思燒了一桌好菜,等唐逸給施長風處理完傷口,便招待梁出雲一同來用飯。

從來君子遠庖廚,梁出雲看著滿桌雖普通卻色香味俱全的佳肴,真是難以相信楚三思這麽個五大三粗的漢子燒出來的。

飯桌上,楚三思細細地給梁出雲挑了魚刺,將魚肉放到他碗中,兩人神情自然,一看便知已是習慣。梁出雲心下了然,也不驚訝,神色如常地用飯,偶爾和他們談笑一句,轉眼瞥到施長風肩頭受傷,夾菜辛苦,下意識給他夾了一筷子。

夾完,忽覺不對,楚三思與唐逸看著他二人,施長風定定看著他。

梁出雲抿唇,想說些什麽,施長風卻淡淡點頭,說了句:“多謝。”

氣氛古怪了起來。

吃完飯,唐逸請梁出雲彈一曲,梁出雲搬琴到庭院中,為唐逸彈了一曲《酒狂》,施長風和楚三思在書房內談事。

楚三思書房的雕花木格窗支起,正對著庭院內的二人。楚三思和施長風談完這場伏擊,楚三思忽然轉了話鋒,看著窗外奏琴之人,說:“我看這梁二少也說得上是個紅塵趣友。”施長風聽這曲《酒狂》,聽出些煩亂之音,微微凝眉不答話。

楚三思觀施長風神情,道:“不過這等世家子弟,什麽不懂得?若是只求清宵一度,心意合了,倒也沒什麽,長久卻是不可得。”

施長風瞥了楚三思一眼,轉過頭繼續望著奏琴之人,聲音無波無瀾,道:“他只是還欠我一首曲子。”

至夜,梁出雲和施長風各得客舍安歇,楚三思與唐逸同臥。

梁出雲在床上翻來覆去,怎麽也睡不著,閉了眼好不容易做了個夢。卻又回到初見那一場靡靡春雨,頭頂上一件輕衫擋下雨絲幾許,他一曲新樂彈罷,一枚玉佩忽然落在弦上,叫他望進一雙墨玉般地眼中。梁出雲情不自禁去拉那雙眼主人的衣角,卻看見鮮血子那人肩頭腰際淌出,整個人頓時從夢中驚醒。

梁出雲呆呆地在床上坐了一會兒,心中忽然升起一股悶悶的氣來,只覺自己現下這番真是亂麻一團,暧昧不明糟糕至極。他起身披衣抱琴,就去敲隔壁屋子的門。

“吱呀!”施長風只著似雪中衣站在門口,俊挺五官在月光下如同刀刻斧削。梁出雲抱著琴,鎮定道:“我來酬君一曲《長風》!”

那一夜琴聲叮咚,調子瀟灑不羈似風,又有莫名的情意如風中飛絮,難舍難脫。

唐逸半夢半醒嘟囔:“鬧什麽呢?”

楚三思親了琴唐逸的眼皮,溫柔道:“他們那些事,自己去理,我們睡。”

那一夜,白露濕了院外層層金桂,細蕊輕瓣鋪了一地香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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