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裴朗睜開眼睛的時候，窗外還是一片漆黑的夜色，房間裏光線昏暗，只開了床頭櫃上的壁燈照亮了一小方的天地。

他眨了眨眼睛，夢境停留在了車禍發生的那一刻，耳邊是刺耳的剎車聲，他被人死死的護在懷裏，臉上不斷地有溫熱的液體滴落，粘稠的，帶著腥甜的味道。

懷中有什麽東西動了動，然後一只溫暖的手就輕輕拍了拍他的背，帶著溫柔和安撫。

“不怕不怕，做噩夢呢，不怕……”口齒不清的聲音帶著朦朧的睡意在耳邊不甚清晰的響起，將顧裴朗從噩夢的餘驚裏徹底拉了出來。

顧裴朗這才發覺，自己的懷裏躺著個人。

蘇瑾昱穿著天藍色的純棉睡衣，側著身子微微蜷縮在他的懷裏，一手放在他的胸前抓著他的衣服，另一只手放在他的背上，正有一下沒一下的輕輕拍著。

橘黃色的燈光柔柔的打在了他的身上，照亮了他精致的側顏，長長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了淺淺的陰影，鼻梁高挺，鼻頭小巧，唇珠圓潤唇形豐滿……

顧裴朗從來沒有這麽近距離的認真仔細的觀察過他，男人身上的每一處都像是上帝精心雕刻後的傑作，總是能輕而易舉的，就勾走他的全部心神。

意識消散前的記憶爭先恐後的湧入了腦海：他在同合作方談判的飯局上，知道了一些關於他父母車禍的真相，心緒動蕩之下沒忍住多喝了一些，回來發了酒瘋。

是蘇瑾昱將他從浴室拉了出來，幫他擦幹頭發換了衣服，然後把他弄到了床上，用一種他從未聽過的溫柔的語氣，低聲的哄著他入睡。

懷裏的人即便是在熟睡當中也皺著一雙好看的眉頭，就像是有著操不完的心事一樣，顧裴朗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他，那雙漆黑深邃的眸子是比窗外夜色還要濃郁的黑，沒人知道他的心裏在想什麽。

睡夢中的人仿佛被他的目光所驚擾，先是眉頭皺得更深了些，而後纖長的睫毛開始顫抖，最後，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四目相對，男人霧氣朦朧地眼睛裏還有這尚未褪盡的睡意。

“裴朗？”蘇瑾昱張了張嘴，聲音幹澀嘶啞。

顧裴朗移開目光嗯了一聲，蘇瑾昱撐著身子坐了起來，打開了房間的燈。

明亮的光線瞬間照亮了房間裏的每一處角落，他偏頭看著床上的人，瞧見了對方蒼白的臉色和額頭上布滿的汗水。

眼裏止不住的心疼，蘇瑾昱拿過床頭櫃上的紙巾替人擦拭。

“是不是又做噩夢了？”

額頭上的動作輕柔無比，顧裴朗閉了閉眼睛，掩去了眼底的脆弱。

蘇瑾昱見他沒說話也不在意，他知道對方現在的心情不好，起身給人倒了一杯早就準備好的熱水，他看著床上的人，放輕了聲音道：“要喝水嗎？”

男人撐著身子半靠在床頭，接過了他手中的水杯：“謝謝。”

蘇瑾昱彎了彎唇角，眸子亮晶晶的。他的眼睛有些紅腫，顧裴朗想起之前他抱著自己哭泣的模樣，握著水杯的手指尖微顫。

“裴朗，你餓不餓？張管家煮了粥，我去給你端上來，還是說你想喝湯？今天的排骨湯很好喝，我……”

“我不餓，你不用忙這些。”蘇瑾昱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被顧裴朗打斷，他靠坐在床頭，垂眸看著手中的水杯，略微幹澀的聲音在經過水流的滋潤後重新恢覆到了低沈冷冽，“晚上的時候謝謝你照顧我，我現在已經沒事了，你回去休息吧。”

蘇瑾昱看著他好半天都沒有恢覆血色的臉和周身籠罩的低沈，猶豫著沒有動作。

男人擡眸，漆黑的眸子靜靜地看著他。

蘇瑾昱：“我可以留下來嗎？”

顧裴朗：“……”

蘇瑾昱見他沒有說話，以為對方不同意，急忙開口道：“我做了噩夢……主臥太大了我一個人害怕……裴朗，你就讓我留下來好不好？就今晚，你要是不想我和你睡一起，我可以打地鋪的……”

男人就這麽站在床邊，擰著好看的眉頭，可憐兮兮的看著自己，語氣帶著請求，讓顧裴朗懷疑，要是他開口拒絕，對方下一秒就會直接哭出來。

“上來吧。”顧裴朗將水杯放下，重新躺了回去，身子背對著蘇瑾昱，沒看見對方在聽見他的話後臉上綻開的笑容。

蘇瑾昱快步上前，然後掀開被子小心翼翼地在男人旁邊躺了下來。

“啪嗒”一聲輕響，房間再一次回歸黑暗，安靜的空間裏只剩下了兩人淺淺的呼吸聲，交錯起伏。

顧裴朗現在還醒著，蘇瑾昱不能再像之前那樣肆無忌憚的躺在對方懷裏抱著人睡了，他心裏有些小小的失望，只能悄悄將頭縮進被子裏，隱忍而克制的深呼吸了一下被子上屬於對方的味道，像個癮君子。

“你其實不用這樣的。”

顧裴朗的聲音突然響起，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謊話被戳破，蘇瑾昱也不覺得驚訝，他轉過身，黑暗中看向男人的方向，聲音輕不可聞：“我只是想，這個時候，我應該要陪著你。”

顧父顧母出事得早，一家三口在度假回去的路上發生了車禍，車子連環追尾，將他們的車直接頂出了國道護欄。顧父當場死亡，顧母護著當時只有七歲的顧裴朗，一直等到了救援隊的到來，才在送去醫院的途中咽下了最後一口氣，原本幸福美滿的一家三口，轉眼就只剩下了一個無父無母的孩子。

這些事情都是蘇瑾昱被接回蘇家後聽說的，顧父顧母死的時候，他也才四歲，還在一個待開發的村子裏和外公外婆相依為命，什麽都不知道。但是即便是後來知道了，他也沒什麽感覺，反倒是在知道顧裴朗強迫蘇家要把他嫁出去的時候，在心裏惡狠狠的想過，為什麽那一次車禍沒能直接把他帶走。

事情已經過去了近二十年，知道這件事的所有人都以為只是一場交通事故，卻沒想到，其中竟然還有隱情。

他的裴朗，該是多麽的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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