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之色將天空完全覆蓋，僅有幾點稀少的星光還在勉強照亮天空。

“你不會贏得勝利。”

在這片廣袤天空下，修奧斯向全世界，向D傳達出他的命令。

此時的夜色應和修奧斯的心情，變得更加深不可測。勉強發出光亮的啟明星自天幕上驟然消失，這片無垠墨色仿佛已經延續到遙遠的宇宙深處，將恒星光輝全部吞噬掉了。黎明更加變得遙遠，這個夜晚如同永不逝去般，漫長到令人心悸。

“停止吧，你這樣做，不過是重覆過去的錯誤。”

等修奧斯回過神的時候，D的聲音已經在修奧斯耳邊響起。

“是嗎，只要我贏了不就行了嗎？”修奧斯的左手迅速移動按在D心臟上方，“只要我能和閣下的父親一樣，和那個德古拉一樣，一直勝利下去的話——”

修奧斯以為D會躲開，結果D卻反過來用右手牢牢抓住修奧斯左手腕，修奧斯的動作因此有了瞬間停頓。

“即使你和父親一樣，永遠立於不敗之地，那也毫無意義。答案你比我清楚，勝利改變不了什麽！”

與D說完話幾乎同時，他的身體被修奧斯狠狠摔了出去。D的身體重重落於地面，飛揚的塵土一時間掩蓋他的身形。

“無法改變有什麽關系？勝者為王，唯有我的勝利，才能維護住貴族的繁華。”

“漂亮的決心。”

極細的絲狀物纏繞上修奧斯脖頸，與此同時，冰冷的吐息不知道何時出現在他耳邊。

“什麽時候變得這麽會說大話，修奧斯，你明明不是這樣想的。”

“……德古拉……”

修奧斯說話的音色染上陰郁。

“原來你還記得我，怎麽，這一回你不想死了嗎？那還真是……”

修奧斯手肘猛然向後一擊，這一擊理所當然地落空。剛才還在他身後說話的德古拉，早已從遠離了修奧斯的背部。

緊接著，在另一個方向，德古拉的聲音從容地繼續著未完的話語。

“……恭喜你了。”

修奧斯伸手去扯纏在脖頸上堅韌的細絲，細絲應聲而斷，他第一次出現帶有明確感情的表情，在他臉上的表情名為“悲憤”。

“你無法傷害我。”

“誰也無法阻止我的殺戮……不過，這一回我會好好遵守游戲規則。”

言罷，修奧斯突然感覺到眼前一黑，耳邊也聽不到聲音。依照德古拉的吩咐，幹擾了修奧斯五感運作的人是佩興斯，他天空要塞帶著的人造生物中有少部分具有這樣的能力，此時正好派上用場。

“請陛下務必贏得勝利。”

佩興斯一臉微笑說出這句話，任誰都看得出這不是他的真心話，想必此時的他正在心裏咬牙切齒地大罵著德古拉。

另一邊的德古拉，肯定是沒有理會佩興斯的意思，此刻德古拉擁抱住D的身體。

“D，不要看修奧斯的眼睛，可以的話，最好不要直接接觸他身體。雖說不能離開修奧斯影響範圍的話，這些舉動都沒什麽作用，多少能夠降低他能力的影響力。”

面對德古拉難得說出近於噓寒問暖的話，D倒是沒什麽太大反應——畢竟，偶爾德古拉也是會像今天這樣，“關心”著他的。不論德古拉如此說是出於什麽目的，或者抱有什麽樣的想法，D也沒有必要太過深究。有的時候，保持適當的“淺薄”，不去揭穿某些明顯的虛情假意，才能得到最大的幸福。

至少現在，D想去相信德古拉——沒錯，德古拉最後的選擇是來到他這邊，並不是遠離他，不是嗎？

“他對我的影響，和對你的影響是一樣的。”

沒錯，D能受到影響，德古拉也一樣會被修奧斯的力量影響。在那悠久的過去，德古拉之所以能殺死修奧斯，全賴他的真實身份是“不朽之主”，“不朽之主”是毀滅的眷屬，因此德古拉想殺死一個人相當容易，這一點，毀滅也是一樣。

“如果能殺死修奧斯的話，事情就簡單多了。”

上一回，德古拉是依靠殺死始作俑者修奧斯得取勝利，這一回卻是萬萬不能。

沒有什麽人能夠阻止D和德古拉取走他人性命，但是想讓D和德古拉不能“勝利”，或者阻止他們辦到其他的事，卻是有可能的。

德古拉與D，一直用消滅敵人的方法獲得勝利，現在的他們必須按照正常方法去打敗對方。

“安傑麗卡也在。”D知道德古拉想幹什麽，這是他極力避免的，“她的能力應該能限制修奧斯的能力影響繼續擴大，可你這樣做，她也不免會陷入危機。”

“對我來說，這個世界沒有東西比你重要。”德古拉臉上掛著溫柔的笑容，這樣的笑容在他那張俊美的臉上，越發將其容貌襯得美貌絕倫，卻令熟悉他的人更加膽寒，“至少現在是這樣。”

換句話說，德古拉的潛臺詞是：為了D犧牲所有人都是值得的，或者說為了他自己的目的所有犧牲都是值得的。

D沒有去勸德古拉改變主意，若是勸德古拉，德古拉就會接受意見的話，那麽德古拉也不會到如今始終維持著惡毒的性格。與其浪費時間試圖糾纏德古拉，令其改變主意，不如讓德古拉的計劃成功，這樣最終結果也不會有人受傷。

D的視線重新會到修奧斯身上，修奧斯此時已經放棄恢覆五感知覺的努力。德古拉知道修奧斯本身除了“虛構”的力量，其他力量並不算特別突出，要不然覆活的修奧斯面對德古拉之時，也不會淪落到全部依賴懷表“虛空之裏”作戰的地步。

懷表再度出現在修奧斯手中，影響修奧斯知覺系統的能力，超出高等貴族身體能夠自行恢覆的限度，迫使修奧斯使用懷表“虛空之裏”來恢覆身體狀態。

此刻，在不遠處山脈半山腰處的安傑麗卡，將手放在脖頸根部。接著，黑色的織物從她脖頸上浮現凸出，那宛如從白皙肌膚中生長出來黑色織物，糾結著擰成覆雜的圖樣，成為一條美麗蕾絲項鏈環繞在她白皙頸項。

戴著蕾絲項鏈的安傑麗卡眼中驟顯紅芒，仿佛想擁抱世界般緩緩張開雙手。

蕾絲項鏈上的絲線自安傑麗卡頸部向後延伸開來，以曼妙的姿態舞動著，編織出宏偉寬闊的城門形狀。

在安傑麗卡不遠處，來源於安傑麗卡的力量，聽從安傑麗卡的命令。

寬闊的城門也同樣矗立在修奧斯身邊，使用虛空之裏恢覆五感知覺的修奧斯，甫一睜開眼睛便看到這憑空出現的高聳城門。

“城門……那根線難道是‘奧黛拉’的……”

與此同時，站在半山腰處安傑麗卡身後的門，忽然往她身前移動，將她的身體整個吞入城門內部。

而另一處自然也是相似光景，城門忽然擴大數十倍，將在場所有被選中的人，帶到了屬於安傑麗卡的領域中。

特化石板過度齊整鋪在地面上，每塊石板都嚴絲合縫地組合在一起，周圍石質建築物上的每塊磚，也是如此一絲不茍地結合成古老的城堡。街道兩旁裝飾的典雅又古樸，唯遠方尖頂城堡上的點綴顯得華貴，尖頂城堡被數座裝飾風格同樣繁瑣的小型建築物環繞著，構成一個稍顯龐大的建築群。

寧靜的氛圍靜靜從這條街道上擴散開來，與遠方城堡一同醞釀出獨特異樣的味道。

在這條街道中央，一座高大方碑上，安傑麗卡靜靜地張開雙手。

“歡迎各位來到我的領域，”安傑麗卡眼睛顯現出紅寶石一般美麗的顏色，“這裏是‘幻影城邦’。”

“奧黛拉……”

站在街道正中央的修奧斯如此稱呼安傑麗卡，但是，安傑麗卡卻迅速否認了。

“您知道我姐姐的名字嗎，問題是我好像不認識您呢。”

聞言，修奧斯的表情一僵。

“哈哈……哈哈哈……”

修奧斯忽然狂笑起來，赤色的瞳中流露出失落之色。

“我怎麽會忘記呢，已經沒有任何人和‘我’一樣了啊。”

誰都不記得，誰也不能記得。還會記得過去的人，留戀舊世界的人，只有修奧斯。

“這樣的世界，有什麽存在價值呢？”

懷表“虛空之裏”的表殼猛然彈開，這些被“虛空之裏”彈開的銹蝕金屬表殼，環繞在修奧斯的右手旁。修奧斯擡起右手，在他右手中捏著“虛空之裏”的機芯，狀態與“虛空之裏”“銹蝕”的表殼全然不同，是一個閃爍著金屬光澤的“嶄新”機芯。

“我尋找的歸處，才不是這裏；我認識的，不是這個時間的你們。”

隨著修奧斯話音響起，“虛空之裏”向外射出一道光芒，接著，“虛空之裏”就像散發光芒的恒星，更多光芒從中射出。

“虛空之裏”綻放光芒的那一刻，安傑麗卡忽然感到胸悶，陌生又熟悉的記憶從她靈魂深處奔湧而出，以要席卷她理智的勢頭席卷她的身心。安傑麗卡覺得天地都在旋轉，眼看無法正常站立方碑之上。

在這個時候，一只手牢牢攬住安傑麗卡的腰，重新穩住即將從方碑上墜下的安傑麗卡的身體。

“沒有問題的。”

安傑麗卡聽見了D的聲音，這個聲音簡直就像人類宗教中的“天啟”，揮開所有糾纏她的古怪記憶。

“我想起了……”

微涼的手掌覆蓋在安傑麗卡的額頭。

“你什麽也沒有想起，不應該有人記得這一切……”

修奧斯的聲音打斷了D的話語。

“不，她應該記得，甚至她的性命都該歸屬於我。”

這聲音響徹在整個“幻影城邦”內部，修奧斯是如此激動，他聲嘶力竭地吼道：

“不論是她還是其他貴族，從過去來的生命，都是因為我的希望而誕生，然而，他們卻背叛了我的期待！”修奧斯右手右手高舉起懷表，“既然如此，不管你們什麽自我意志，全部都變成我記憶中的模樣就好了！這樣做的話……”

“這真是一個有趣的主意，可是，你這樣做的話，生於這個時代的愛蘭汀該怎麽辦呢？”

德古拉的聲音不知道從哪裏出現，但是德古拉這句話明顯動搖了修奧斯的意志。

“我沒有找到她……也許她根本就沒有出現。”

“幾乎‘所有’人都出現了，你認為單單愛蘭汀不出現的理由是什麽？”

沒有理由，修奧斯只是無法忍受，修奧斯無法忍受愛蘭汀不再記得他。修奧斯害怕唯一在意過自己感受的存在，，唯一認為存在是最必要的存在，也不再記得自己。

“只有從外部才能確認自己存在價值的‘王’，實在是非常無能。”

“住口！”

“你已經背叛過愛蘭汀一次了，難道還想繼續嗎？”

如果愛蘭汀的確再度誕生於這個世界，修奧斯的所作所為，很難說不是針對“愛蘭汀”的二次背叛。修奧斯並不想傷害愛蘭汀，可是他的確沒有找到愛蘭汀。沒有記憶甚至已經改變外貌的愛蘭汀，和其他任何普通貴族沒什麽兩樣，修奧斯想從許多貴族中辨認出愛蘭汀，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修奧斯，你的力量可以創造出你想要的東西，可以構築出你想要的‘故事’。”

“虛構”，是一種極為強大，又弱小的力量。

具有“虛構”之力的人物，大部分有著過度輝煌的戰績，修奧斯也不例外。非但如此，修奧斯恐怕是其中最出色的一位——近乎無人可破的蠱惑力，令人相信不存在事物的信服力，近於“造物主”一般，現實世界在修奧斯手中成為虛構樂園。

“但是，這並不代表你真的‘勝利’了，這不過是你‘故事’中的‘勝利’。”

擁有“虛構”之力的人，大半因這份力量，有了自己無往不利的錯覺。可惜，虛假的東西始終是虛假的

修奧斯和其他擁有類似力量的前人一樣，在他生命中所謂的“順利”，僅限於開始。

在修奧斯創造的這個故事裏，他是永恒的造物主，然而，現實不會成為他的故事，他的故事也不會真正成為現實。

“所有事情總有一天會失控，就像當初你遇見我之時一樣。”

能讓“虛構”故事成為“現實”的力量，並非是“虛構”力量的本身，而是相信這個故事的其他存在。修奧斯能用虛構力量，創造最完美的希望，卻無法真正支配所有人的心靈，他無法讓所有貴族真正服從自己。讓貴族放棄本性，像人類一樣聚在一起，甚至忠誠於修奧斯這個貴族王，這本來就是不可能的任務。

“用這樣的方法，你的確能獲得想要的東西，卻永遠無法獲得你想要的‘真實’。”

所以，修奧斯和其他擁有相似之力的存在一樣，理所當然地失敗了。不管修奧斯有多麽偉大的目標，祈望用“虛構”之力顛覆現實的話，註定會有此結局。因為，始於虛構的事物，終將會結於現實面前。

“所有事情都會結束。”忽然出現得D的低語聲，就像某種預兆，“能不能給這個世界應有的‘結束’。”

修奧斯並非真的不想前進，他曾想過找到現在的愛蘭汀，這件事便是明證。

不過，現在的修奧斯是從存於“虛空之裏”的舊世界時間中所喚來，來自久遠往昔那理應消失時間拯救了修奧斯，也束縛住了修奧斯。

“不。”

修奧斯鮮紅瞳中流露出懷念的神色。

“不用你們插手，我能夠找到愛蘭汀的，所有事情都會不一樣的。”

然而，修奧斯的信念已經動搖。

——只要當事人相信，虛構可以成為現實，謊言可以代替真相。

——反過來，只要說謊者不再相信自己……

那麽，所有的一切，即刻會遭到破壞。

作者有話要說： 有人發現幻影城邦與之前有什麽不一樣了嗎:-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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