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碑在街道正中高聳著，掛在“幻影城邦”的虛偽天穹上的一抹冷月，照在方碑上為石板地面塗飾出拉長的陰影。身在方碑上二人——安傑麗卡與D，只有D在地上留下了淺淡的影子。除去此二者外，街道上再無人跡，寂寥的空氣充分訴說了安傑麗卡的孤僻，也越發刺激了修奧斯的情緒。

這個罕有人跡的“幻影城邦”，喚醒了修奧斯內心深處的悲哀。

貴族是孤獨的生物，習慣分離甚於群聚。

打從誕生開始，貴族不需要仰賴任何人幫助，就算世界只留下一個貴族，貴族也能夠活下來。

因為，貴族是“不死者”。他們不會因生活艱難而死亡，甚至很難因意外事件而受傷。像這樣可怕的生命力，使得他們幾乎不懼怕任何災難。

因此，於貴族來說，內心的折磨可以是永久的。

人類生命短暫可以不在乎小小齟齬，時間終究會磨平一切，可貴族不會。

這個世界上，比孤獨可怕的“東西”太多了。

這個永生的種族，無法忍受與己不相容者。

無法忘記久遠過去的貴族，在漫長的生命中，被迫飲下多少“憎惡”與“悔恨”。

但是，無論是貴族還是人類，都是會追逐更高幸福的種族。如果說痛苦會令人無法忘懷，歡愉又怎會真的是浮光掠影。

更何況，從修奧斯發覺自己能力沒有改變什麽的那一刻後，日覆一日，修奧斯的靈魂深深為此痛苦著，他開始明了自己在現實面前的無力，空有力量不可能改變一切。即便是德古拉那麽強大的力量，也不能改變已存在的事實。

貴族能忍受孤獨與痛苦，本來不代表貴族真的能夠躲避代表“歡愉”的誘惑。尤其是修奧斯這種經歷長時間痛苦的貴族，比一般貴族更渴望“快樂”與“幸福”這種淺薄的感情。

“所有事情都會不一樣的……”

也許修奧斯與愛蘭汀的愛情，不足以使修奧斯發狂，可愛蘭汀於修奧斯卻是必要的。愛蘭汀，這個名字是修奧斯失敗計劃中最大的安慰，也是唯一的成功。七王的意志太堅定，難以被不使用能力的修奧斯一兩句話打動，可是愛蘭汀會。無數貴族在修奧斯失敗後註定會遠離，唯有愛蘭汀會願意留下來，繼續受修奧斯欺騙。

那個時候，愛蘭汀曾給修奧斯信任，這被修奧斯視為無謂之物的信賴，在最後關頭成為拯救他靈魂的關鍵。雖然愛蘭汀給修奧斯這份信賴，是那麽不可靠又脆弱，隨時有可能成為殺死修奧斯的覆仇意志，卻是修奧斯唯一願意回憶的“歡樂”。

因為，愛蘭汀付出的心意，並非修奧斯締造的“故事”，而是留到最後的真實。即使這真實充滿殘缺，卻是切實存在不會消失的珍貴禮物。

所有“虛構”出的謊言，目的全是為了產生真實。

虛構再怎麽完美，都無法長久留存。真實再怎麽醜陋，都存在著希望。

“我能夠辦到的……我……”

很明顯的，修奧斯的情緒開始混亂，修奧斯知道的，修奧斯明白的——無論他如何使用力量，或許都不可能找回他記憶中的“愛蘭汀”。

或許有些事情人類會遺忘，可世界和時間還記得。可是，現在世界也不記得舊世界的時間，舊世界的回憶。如果修奧斯任由舊世界的時間消失，他會和其他貴族一樣，連有著“愛蘭汀”的回憶都不能保留下來。

修奧斯並不知道，此刻他的心情與另一個人重疊。在很久很久以前，鏡像生命的修奧斯也體認過這份感情，在那個被命運當作棋子的鏡像生命修奧斯腦中，產生了與本體修奧斯相似的心情。

雖然鏡像生命並沒有記起修奧斯的一切，甚至無法使用修奧斯本身的能力，只會使用模仿愛蘭汀光擊術的招數。可還是產生了與修奧斯相似的心情，想守護“愛蘭汀”的心情。

“愛蘭汀”。

這個名字是修奧斯這個貴族生命中，唯一有過的“真實”。永遠失去回憶並不可怕，可怕的是永遠失去“真實”。那等同於從修奧斯手中，奪走最後的希望。

“所有事情都會結束。”

這句話如實反映了D的心情，他說出這句話之時，依然沒有過多表情。為什麽要對此表示悲嘆或者遺憾呢，這是最正常不過的發展，是所有事物最後的歸宿。

“能不能給這個世界應有的‘結束’。”

舊世界是應該埋葬的世界，不應該任由其繼續留存，更別提侵蝕如今這個世界。如若可以，D希望修奧斯能聽從他的話，讓這場鬧劇幹凈利落地落幕。

“不。不用你們插手，我能夠找到愛蘭汀的，所有事情都會不一樣的。”

說這話的時候，修奧斯瞳孔有些微擴散，他神情甚至有些恍惚，顯然他正沈浸在某個自己感覺愉快的回憶中吧。

這或許是個機會，D的身體動了，下一個瞬間，D向修奧斯手中的懷表伸出了手。D的手穿過修奧斯的懷表，他依然沒辦法碰觸到修奧斯的懷表，這在D的意料之中。D沒有握住懷表，而是握住了修奧斯右手手腕。長劍銀光掠向修奧斯的手腕，試圖切斷修奧斯握住懷表的手。

D在做出如上舉動的時候，非常順利，並沒有感到什麽阻礙。很顯然修奧斯開始猶豫了，因此對周圍的制約之力開始衰減。然而，修奧斯立刻反應過來了。

“住手。”

這句話好似魔咒，硬將D逼近修奧斯手腕的刀鋒彈開。

“松手。”

幾乎是立刻，D感覺握不住掌中修奧斯的右手腕，迫不得已松開手。

“要不是太難將你們從過去召回，我真想殺死你們。”修奧斯臉上浮現冷笑，雙手相合徐徐錯開，“看來要給你們一點點教訓了。”

在修奧斯相合又錯開雙手間，空氣迅速凝結成實體化作一把雪亮的彎刀，這把刀就這麽浮於空中，刀身散發出黃金色薄輝。

這與過去鏡像修奧斯，鏡像修奧斯使用的武器一樣，這同樣也是D與鏡像修奧斯第一次碰面，鏡像修奧斯用以攻擊他的武器。D還記得那個時候的情景，還有德古拉說的話——時間使者？看來你從愛蘭汀身上得了許多好處。沒有錯，修奧斯面前出現的這把彎刀，也能夠幹擾時間！

本來這個世界的時間已經被修奧斯攪得支離破碎，這種時候修奧斯拿出的武器，居然又是“時間幹擾”這類型的武器，修奧斯一用這種武器，這個世界的時間會進一步邁向崩壞。事情發展不可謂不糟糕，但是，修奧斯之所以會拿出武器，正是他“虛構”能力在降低的證據。否則的話，以修奧斯全盛時期的“虛構”能力，所謂的“武器”根本是無用之物。

只要繼續等待下去，修奧斯終會失去“虛構”的能力，待到需要單憑力量互相較量之時，接下來將會是D的主場。

可惜，根本沒有時間等待這樣的時機到來，現在的修奧斯就已經拿出“時間武器”！

如果時機仍未到來，在那之前，就算是強行制造，也必須令修奧斯出現破綻，阻止修奧斯使用“時間武器”。

“陛下，請您不要動怒。”

當修奧斯伸出左手欲握住刀柄時，安傑麗卡的聲音制止的動作，修奧斯的視線冰冷掃去，望見安傑麗卡單膝跪在方碑下的身影。確認修奧斯的目光投向自己方向，安傑麗卡立刻恭敬地低下頭。

“愛蘭汀大人或許在我這裏。”

聞言，修奧斯再度猶豫，他不敢相信這樣的巧合。可是，這裏是“幻影城邦”，是一塊能被安傑麗卡隨時攜帶的移動領地。很難完全保證愛蘭汀沒有出生在這裏的可能，如果愛蘭汀真的在這裏，那麽修奧斯沒有在外界找到愛蘭汀的事，就說得通了。

“如果愛蘭汀確實在你這裏，容我要求在此見她。”

“陛下，您忘記德古拉大人對您說的話了嗎？”安傑麗卡的頭埋的更低了，“就算您再度見到她，她也未必會想起您。”

聽完安傑麗卡的話，修奧斯右手不由地握緊“虛空之裏”的機芯。

“我可以讓她記起來。”

“這……恕我直言。”安傑麗卡以手撫胸，“您所賦予的記憶，會影響到愛蘭汀大人本身的選擇。”

這簡直是在質問修奧斯，因他的力量恢覆了記憶的愛蘭汀，還是愛蘭汀本人嗎？這是連修奧斯本人都不敢去確認的事實。

其他貴族也就算了，在過去修奧斯也從未獲得他們真心的崇敬，如今使用力量去使他們相信自己，也不過是延續他曾經的做法。然而，愛蘭汀曾經真心喜歡過修奧斯，雖然愛蘭汀付出這份真心不安穩至極，隨時可能產生變化，但修奧斯不可能希望這一點都變成“虛構”的。

到底是直面愛蘭汀再也不認識修奧斯的事實，亦或是將愛蘭汀當成其他人一樣對待，這對修奧斯來說的確是相當困難的抉擇。

虛偽的東西永遠是虛偽的，修奧斯的“虛構”之力雖然強大，從中誕生出的“真實”，僅僅只餘“愛蘭汀”。除此之外修奧斯獲得的其他東西，都是會因修奧斯“虛構”之力衰弱而流失的幻影而已。

即使，修奧斯能將整個世界當成自己手下的白紙，隨意書寫出他內心編造的“歷史”。可惜，如德古拉所言，修奧斯也許能輕易獲得想要的東西，卻永遠無法獲得他想要的“真實”。

“請讓我再見到她，奧……安傑麗卡。”

面對修奧斯生硬地轉變了稱呼的行為，安傑麗卡特意糾正道：

“請叫我‘奧黛拉’，陛下。”

安傑麗卡給出的回應如此令人迷惑，簡直像是恢覆了記憶一般。但修奧斯清楚看到D剛才的行動，修奧斯不知道安傑麗卡這句話是否發自真心，卻不能否認安傑麗卡這句話，給他帶來的安心感。

“奧黛拉，請把愛蘭汀交給我。”

“謹遵陛下的吩咐。”安傑麗卡退後兩步，擡起手來，在她脖頸上蕾絲項鏈再度抽出絲線編織成門扉，安傑麗卡讓門扉中人現身，“在這裏大概就是愛蘭汀大人。”

由門扉內部走出的一名貴族女性，有著和愛蘭汀截然不同的外表，這倒沒有什麽奇怪的，目前借修奧斯之手覆活的貴族中，能和過去面貌相同幾率只有一半。其氣息和愛蘭汀相似，卻也很難說是愛蘭汀本人。這種微妙的差異，反倒使整件事有了一點說服力，要是出現的貴族和愛蘭汀長得一模一樣，那會更像陷阱。其實不管哪一種情況都一樣，不管是不是陷阱，修奧斯都會選擇往裏面跳，否則修奧斯不可能會輕易相信安傑麗卡的話。

“你有什麽證據嗎？”

“她是‘時間使者’。”

“……時間使者。”

所有問答說穿了都是在浪費時間，在場的貴族，不論是誰都能偽裝成“時間使者”！修奧斯無法知道眼前的“愛蘭汀”是真是假！

可悲的是，修奧斯明知道這一點，還是忍不住期待站在眼前的是“愛蘭汀”。

“真的是愛蘭汀嗎？”

修奧斯說話的聲音都帶上一絲顫抖。

“愛蘭汀？”

女性貴族忽然上前一步，牽動嘴角肌肉朝修奧斯露出一個笑容，她的眼睛好似沈往湖底的月光，有著虛無縹緲的光彩，牢牢抓住了修奧斯的視線。

“修奧斯。”

女性貴族沖著修奧斯伸出了手，這情景一如當年初見面那般，目擊此景的修奧斯甚至有了窒息感。

這是多麽久遠的曾經啊，時間仿佛又回到修奧斯與愛蘭汀初次見面的時候。修奧斯看著愛蘭汀，心中浮出最初對愛蘭汀吐出的言語。

“初次見面，我的淑女。”

就算是騙局，就算是謊言，修奧斯也想要去相信。

由於時間倉促，整件事實在太過刻意，本不足以令修奧斯失去原有的判斷力，但如果偽裝成愛蘭汀的人是德古拉呢？如果說，修奧斯能夠使人信服他“虛構”的言語，那麽，德古拉能使別人信服他本身的一切——這是修奧斯與德古拉最大的不同。修奧斯能讓別人依照自己的意志行動，卻不能真正俘虜別人的心；德古拉則完全相反，他極其擅長控制他人本身。

“修奧斯，你想背叛我嗎？”

在修奧斯意志已經動搖的此時此刻，修奧斯不可能抵抗德古拉的精神控制。也正因為前期的那些看似多餘動作，德古拉才能如此順利的控制住修奧斯。

女性的聲音由疑惑轉為肯定，臉上的表情也變得兇厲起來。

“修奧斯，你想背叛我。”

聽到這句話的修奧斯如墜冰窟，當女性貴族的手由下往上掐住他脖子的時候，他甚至無法反抗。

“抱歉，對不起，請原諒我，愛蘭汀。”一時間，修奧斯的眼睛甚至失去了焦距，“我不希望你憎恨我。”

“能忘記這一切就好了呢？”

“……忘記……”

“是的，什麽也不記得，才能夠重新開始啊。”

這句話輕輕撩撥了一下修奧斯的心弦，女性那雙如水底月光般的眼睛，依然專註地直視著修奧斯的眼睛。

“我……”

“你難道不想看到新的未來嗎？”

換成別人說這句話，修奧斯自然嗤之以鼻，可換成愛蘭汀說這句話……

這個在時間彼方徘徊的靈魂呵，之所以仿徨的理由就在這裏。修奧斯想從過去找回的東西不是別的，正是“愛蘭汀”，那曾經的自己唯一的成就，一生僅有的榮光，失去生命前還保有的最後的“真實”。

“我……”

雖然直接問修奧斯，多半會得到否認的回答。但是，即使是掌握著舊世界時間的修奧斯，本身也是只能停留在現在的生命。沒有東西真正能與過去為伍，逝去的終將逝去，所有事物都身處現在，向著未來的下一秒前進。

“你想背叛在這裏的我嗎？”

——你已經背叛過愛蘭汀一次了，難道還想繼續嗎？

修奧斯，難道你想背叛“現在”的愛蘭汀嗎？

“我一直期盼著……”

在修奧斯視野範圍之外，掌握在其右手掌心的“虛空之裏”機芯上時間正在瘋狂流逝。

“期盼著與你重逢。”

在修奧斯都看不見的視覺死角，“虛空之裏”擅自回應了主人的內心，可修奧斯卻完全沒有發覺到這一點。

“我也期盼著再度見面，”頂著女性貴族外表的德古拉收緊雙手，“完成我的覆仇。”

仿若真的愛蘭汀一般炙熱的愛憎，徹底影響了修奧斯的情緒。令他內心深處的渴望發生了分裂，一方面他希望停留在過去，另一方面他又無法忽視愛蘭汀的存在。在修奧斯感到混亂的同時，懷表開始依照修奧斯另一個願望，拋下舊日時間拼命將時間往後推。

德古拉用眼角餘光註意著“虛空之裏”的情況，再度確認了自己的判斷。沒錯，當失去主人的“虛空之裏”能繼續存在為始，“虛空之裏”已經無法完全被修奧斯操縱，否則沒有得到指令的“虛空之裏”根本不可能會將修奧斯帶回到這個世界。

那麽，接下來德古拉該做的就是——

“餵，你好好張大眼睛看看……”

女性貴族漂亮的臉如攪動過水面上的月影，形狀變得扭曲模糊起來。

“我到底是誰？”

被德古拉掐住脖子的修奧斯，瞳孔漸漸縮小：

“德……”

此時修奧斯仍未發現，世界的指針正在從“過去”撥往“未來”。

作者有話要說： 關於上一回問題的謎底，其實也不是謎底啦，反正就是細節的改動。

安傑麗卡的“幻影城邦”和以前有什麽不同呢？

在很久很久以前的前文，七王奧黛拉在幻影城邦襲擊D的時候，叫了一堆當地居民來當炮灰。這一回進入安傑麗卡的幻影城邦，沒有了炮灰。

說理由倒是也有理由的，還是等番外寫把（←你還寫得動番外╮(╯_╰)╭反正也沒人想看，我自己慢慢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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