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有東西需要被舍棄，不可能所有物品都公平地留存於世。”

修奧斯能聽見D所述之言，理智上能理解D話中含義，然而感情卻與理智相割裂，作出了否定的回答。

“總有東西會被舍棄……嗎？”

仿佛反映出說話人的心情，靜謐的夜晚開始醞釀出隱晦的騷動。

修奧斯就站在那裏，對D做出最後的回答，而這個答案從一開始便已決定。

“那麽，為什麽不是這個世界被拋棄？”

隨著修奧斯話音落定，一瞬間，夜鮮活起來。空氣擾嚷著，形成深夜淒冷的風。森然的寒意遍布D周遭，有什麽即將到來的預感，令D不由地握緊手中之劍。

“這是貴族的‘黃金都’。”

D有著優美弧度來自德古拉的“禮物”，依然壓在修奧斯頸動脈上。而立在原地的修奧斯，不避不閃連頭都不歪一下，以凜然的態度向世界宣告：

“是我的王國，是我的居所。”

靜靜述說著夢的修奧斯，其所說的話，與修奧斯紅瞳中燃燒的自信，有難以形容的說服力。

“你以為你會勝利嗎？不，你辦不到的。”

如其所言，從剛才開始D的劍就無法再推進半分，更別提斬落修奧斯的頭顱。然而，修奧斯的聲音仍在繼續。

“從此到彼，從始到終。”

仿佛颶風一口氣掠過森林，有一種力量開始發生作用。

時間的輪轉，猶如命運澎湃的脈動，終將使得過去一一展現。

曾屬於過去的夜之眷族，逐步從那消逝舊世界時間的殘片中，慢慢融化滴落，成為現實的水滴匯入世界這個大海中。修奧斯那烙印著過去痕跡的言語，宛如細小的波紋在海面上蔓延開來，影響了整個世界。

“我的‘聲音’才是真理，我的‘命令’才是目的。”

忽然，一小片陰影遮蓋住D的視線，那是修奧斯冷笑著朝D襲來的右手。如同正在捕獵鷹隼，修奧斯襲擊D的右手傷尖銳的指甲，眼看就要抓碎D那張完美的臉皮。可惜，一道握在D手中優美的銀光，已經抵在修奧斯尖銳右手指甲前。修奧斯襲擊D的驚人力量被D強行擋了回去，修奧斯的手指甲因此崩裂，指甲倒插進修奧斯右手甲床，鮮血從形狀漂亮的蒼白指尖流淌到手背。

“真是了不起的速度，可是，”修奧斯完全不顧自己流血的手指，竟然直接握住D手中長劍劍刃，“你依然會輸。”

長劍的劍刃因修奧斯手微微一用力，登時碎裂成無數棱角尖銳的金屬薄片。D往後輕輕一躍，成功提前避過修奧斯下一次襲擊。

“如何，你要是現在認輸，我會不計前嫌大方接受的。”

從剛才起就很奇怪，修奧斯的話簡直像是預言，每一次都讓他說中了。這會是巧合嗎，怎麽可能，這個世上並沒有“這樣”的巧合。

“不想認輸嗎？那你領教一下失敗的滋味吧！”

一個閃身，修奧斯的右手再度直逼D眼前，五枚完整的指甲重新覆蓋在缺乏血色的甲床上，剛剛還在流血的指尖，轉眼便愈合如初——這就是堪稱人間兵器的吸血鬼最強大之處之一，幾乎可說除“白日時間”外，完全不可能被任何攻擊消滅的肉體。加之高等貴族身體極高效率的自我修覆的能力，的確完全無愧於貴族號稱的“不老不死”。

可是D的速度哪是一介貴族便可捕捉，修奧斯每一次襲擊都落空了，D確實躲過了修奧斯所有攻擊。只不過，就像修奧斯所說的，D無法戰勝修奧斯。長劍再度握於D手中，卻遲遲無法揮出，D無法攻擊修奧斯。

倒不是D真的無法直接消滅他，毀滅真心想要殺死一個貴族是再簡單不過的事，只是這和“戰勝”有著更本質的區別。如同D對舊世界命運說過的話所預示的，D可以消滅任何東西，這卻並不代表他不會失敗，他並非“不可戰勝”！

“怎麽了，閣下可以像你父親一樣選擇殺死我。”修奧斯好像對D行禮一般，將右手輕輕放於胸口上，嘴角浮出有禮而疏離的微笑，“還是說閣下有什麽理由沒辦法殺死我，對了……”

貴族赤色的眼睛，為修奧斯那張屬於貴族的英俊臉龐，點綴上死神的華彩。

“你想要的是‘這個世界’恢覆‘原樣’對吧。”

尖銳雪白的牙齒，隨修奧斯嘴唇開合一隱一現，在暗夜中勾勒出嘲諷的弧度。

果然，修奧斯清楚知道D的劣勢所在。他剛才所說的話，正好擊中了D的弱點。

於D來說，修奧斯是絕對不能死的！

沒有辦法使這個世界的時間完全恢覆的D，一旦殺死修奧斯，就無法達成自己最初到此的目的。現在問題是，如今的D也根本無法通過正常的方法，像個生物一樣擊敗修奧斯。

無論D步上哪一條道路，盡頭等著D的都是徹頭徹尾的“失敗”。

有什麽辦法扭轉局勢？有什麽辦法改變修奧斯的決定。D必須慎重行動，否則會引發更深重的災難。他仔細思考著這個疑問，翻動貯存在腦中的信息，一步步接近沈澱於過去的記憶。

D不知道過去的回憶會不會影響世界，因此在這個時代，D總是避免回憶著“過去”，這是不是屬於這個時代的記憶。

過去的記憶對D來說，這是應該被消滅的東西。

然而，眼前的修奧斯也並非屬於此時之人。所以，這份屬於過去的記憶，正好能和屬於過去的修奧斯對應。

在D某一天，某一刻的“曾經”，在那失落的“過往”，隱藏著答案，D應該一直知道的答案。

“那我就說給D聽吧——關於我的故事。”

由那一刻開始，德古拉開始對D講述自己的經歷。

他人總以為德古拉這個貴族，做事有很強的目的性，其實這所謂的目的性，也時常被德古拉自己顛覆。比如說，德古拉對D述說自己過去的“故事”，這本來是為了討D歡心的舉動。但也許是D從來不會反駁德古拉的緣故，比起D想聽的事，德古拉更喜歡說自己感興趣的事。

到最後，“講故事”這個舉動，與其說是娛樂D的行為，不如說徹底變成了德古拉的娛樂。

不得不說德古拉這個“不朽之主”，果然還是相當程度地喜歡D。所以，除去德古拉不願意說的事，最終德古拉對D講述的部分，絕大部分所言非虛。

德古拉所言這些所謂的“故事”背後，有著為數眾多被歷史掩蓋“真實”。遺憾的是，這些“真實”的秘密，永遠也派不上用場。因為，故事之中的當事人，不是已經消失已久，就是再也找不回當初的力量。

“今夜，我和你說一個有關於修奧斯的故事。”

說話者美妙的聲音融於夜色。

“放心，這和我也不是毫無關系。”

雖然D沒有提出反論，德古拉還是解釋道，他會做出這樣的行為，或許是出於他自己都很難覺察的“愛情”吧。

“在很多貴族的傳言裏，修奧斯是一個完美的貴族，是能引領貴族走出低谷明智的領袖。”

修奧斯是一個充滿魅力，言語極富煽動力的貴族。他說的每一句話，死都充滿說服力，令人不得不拜服在其下。他有著王者的野心，更重要的是修奧斯和英格索爾一樣，執著於貴族的興盛。

“在某一段時間，他成功使貴族恢覆到巔峰狀態，這是近幾萬年來無人可及的不朽功績。”

德古拉用手撫摸著D的嘴唇。

“想不想知道接下來的事情，給我一個吻我就告訴你。當然，不願意也可以。”

D並不會拒絕這樣的要求，所以，對話得以繼續下去。

“你認為修奧斯是這樣的人嗎？或者說，他有那樣完美嗎？”

答案顯然是否定的。

修奧斯的功績是真實的，他所建立的貴族貴族王朝曾經鼎盛一時，並非借他人之手代勞。有關修奧斯所有的一切並非是謊言，只是有關修奧斯的傳言與現實相差甚遠。因為，修奧斯能辦到這些事的方法，他達成目的的手段超出其他貴族想象。

這一切的達成是基於修奧斯的力量。

“修奧斯的能力非常特殊，不能說從未有過，但目前到達那個程度的唯有修奧斯一個。修奧斯的能力是——”

“虛構”。

就像很會向孩子講述故事的作家，能能讓孩子深陷於故事不能自撥一樣。修奧斯能強迫讓與其接觸的所有生物，陷入到他所“虛構”的發展中。修奧斯使用‘虛構’的能力，將內心深處描繪好的東西呈現出來。早於事情發展之前，修奧斯已經實際看到自己認可的結局。修奧斯與特定人物邂逅，為對方準備的身份也在相遇伊始便已決定。修奧斯通過這種方法，得到了所有想要的東西。

“修奧斯太相信自己力量，他把這種力量發揮到了極致。本來他可以繼續下去，即便那個貴族王朝已瀕臨絕境，至少還有幾百年光景可存。”

信服修奧斯“虛構”出美夢的貴族，為推動修奧斯的計劃舍生忘死，貴族前所未有的團結，為貴族技術帶來驚人的發展速度。

“然而，沒有事情能夠永遠順利。”

貴族並不是喜歡聚在一起的種族，七王也不是真正忠於修奧斯。那薄如紙的忠誠與信賴，完全是修奧斯仰賴力量維系的。

“事情太過順利，順利到修奧斯自己都忘記了，自己有的弱點。”

可惜，或許虛構推動的現實是真實的，但是，虛構出來的東西，永遠是虛構的。

在自身力量未曾減退前，修奧斯這邊已經出現了差錯。不管修奧斯如何努力，許多許多年過去，貴族都無法改變。於是，修奧斯開始懷疑自己。

是哪裏出了錯嗎？可以想象修奧斯這麽苦惱的景象，需不需要重新來過呢？

時間漸漸向後推移，修奧斯已經不覆最初的“自信”。他不禁如此想道：貴族，真的沒有救嗎？一旦出現這樣的想法，不管修奧斯再怎麽否認，也沒有用了。

當“虛構”出萬世榮光的修奧斯，故事的創造者“修奧斯”，也不再相信這個光明的故事。他的力量便開始動搖，他的“虛構”將成為謊言。那麽，故事終將會歸於故事，虛構的一切會歸於本貌。

屬於修奧斯的臣下，因為種種理由，遠離了修奧斯——即便這之中大部分，都與修奧斯結下深厚友誼，只是這些友誼，怎敵得過貴族的本性。

修奧斯的貴族王朝真正開啟終結一幕，始於七王與德古拉相遇的那一刻。

“我對桑代克如此說：你想要自由嗎？”

從這一句話開始，因修奧斯能力賦予七王的忠誠，正式土崩瓦解。雖然這是遲早會發生的事，但因德古拉出現，所有事情的發展都變得如此快，令修奧斯猝不及防。

所有人都離開了修奧斯，起於“虛構”的榮光，最終歸於虛無。

自己的一生到底還有什麽是真實的呢？

在接近人生最後時光，面對阿卡西亞碎片，早已得知自身最後命運的修奧斯，不禁如此想道。

他獲得所有的一切，都是利用力量欺瞞他人得到的，他與所有人交往都充滿了欺騙。

部下的忠誠，是虛構的。

王朝的永存，是虛構的。

貴族的希望，是虛構的。

因為力量獲得的一切，也會因為力量消失而丟掉。

有什麽東西是他不通過力量獲得的呢？在修奧斯記憶深處，海藻綠的眼睛向他傳達了思念之情。

“愛蘭汀……”

在邂逅之初，修奧斯雖然以力量獲得愛蘭汀的信任，卻並沒有給愛蘭汀安排“戀人”的位置，也就是說，只有愛蘭汀是出於自主喜歡修奧斯的。

“抱歉。”

但是，愛蘭汀不在修奧斯身邊。因為阿卡西亞記錄的預示，早在一千年前，她的身體已經被修奧斯封印起來，作為延續這個虛假盛世的基礎，沈睡在山頂。

即便早已得知命運的發展，修奧斯也無力改變命運。修奧斯能利用虛構之力，給予他人堪稱奇跡的感受，但這種力量根本不能撼動現實。

“就如同約定好的，請你一個人活下去吧。”

在之後，修奧斯過於輕易得到手的一切，終將輕易地失去。他在很久很久以前，已經做好了死亡的準備。

“再見了，愛蘭汀。”

再見了，唯一真正喜歡過我的人，感謝你在最後還如此垂青於我。如果有可能的話，希望我這種人有機會去回報這份恩情。

可惜——

“這是不可能的吧。”

關於修奧斯的故事，已經述說到尾聲。也許是出於教育目的，德古拉告訴了D，破解修奧斯力量的方法。

“基本上和幻術一樣，殺死始作俑者，所有影響就會消失。嗯？你想問不殺死對方的方法。先擺出一點表情來求我試試看。”

還記得德古拉如此逗弄那個被命運左右，被種種不明情緒困擾的自己。

“放心，不這麽做我也會告訴你的。”

還有，德古拉那異乎尋常的溫柔。

“不殺死對方的方法，有的。”

冰冷的手觸碰到D柔軟的面頰，接著德古拉的手游移到D頸動脈側。

“只要當事人相信，虛構可以成為現實，謊言可以代替真相。”

答案其實很簡單。

“反過來，只要說謊者不再相信自己。”

所有的一切，即刻會遭到破壞。

當回憶滾動到最後，得到答案的D沒有第一時間去解決修奧斯的事。在這個瞬間，他的心思完全被另一件事所吸引。

父親，你是不是很想殺死我？我對於你來說，很礙事。

或許D一直想這麽問，這種問題也說不上問題，而是擺在D與德古拉之間的現實。當時德古拉落於頸側的那只手，到底想幹什麽，D比誰都清楚。

然而，最後德古拉也沒有下手。之所以放過自己，也許是德古拉一時興起而已。

D想相信德古拉，想要去相信德古拉。

德古拉忽然站了起來。

“德古拉先生？”

“陛下？”

“我改變主意了。”德古拉的聲音冰冷而無情，“你們和我一起去支援D。”

任何人的死亡都和德古拉沒有關系，但是，德古拉現在並不希望D真的消失。

也許D對自己的愛情並不能延續下去，也許自己永遠的生命，終將會在某一刻因D結束——但那沒關系，如果德古拉真的失去D，一定會遭遇比死亡還可怕的未來。

永遠不會失敗的人生是無聊的，永遠沒有危機的旅程是空虛的。

說到底，死在D手上，也許不是那麽壞的事。

畢竟，現在的自己是這麽地喜歡D——喜歡為自己帶來死亡的他。

只要當事人相信，“虛構”可以成為現實，“謊言”可以代替真相。

只要還在相信，這個“謊言”也肯定永遠延續。

作者有話要說： 國慶沒工作，爭取日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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