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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日談 邂逅千禧-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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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娜放下咖啡杯,擡起頭將視線移向正對自己的位置,這一回她看清楚了坐在椅子上的人——或許不應該把其稱之為人。

椅子上是一大團形狀暧昧模糊的虛影,根本無法從這種外形中,辨認出具體形貌。

“D在哪裏?”

“之前你把槍口對準自己的時候,可是一門心思想遠離他的。為什麽不繼續?”

從那形態暧昧之物中發出的話語聲,是米娜未曾聽聞過的陌生男低音。

米娜想起之前自己在D面前,一邊吐出怪責D的言語,一邊自殺的事。不可否認,米娜的確曾有過遠離D這個半吸血鬼那樣的想法。可是,那並不是米娜現在的心情。

縱然吸血鬼再怎麽危險,米娜卻是個生活在20世紀末的現代人。無論米娜過去如何悲慘,米娜這個被當代文藝所熏染的靈魂,卻很難真的厭棄貴族這種帶有悲劇性的物種。正因如此,大大削減了米娜對吸血鬼本能的畏懼感,多少能讓她維持理智的思考。這一點理智,足以成為米娜向其他貴族求救的勇氣。

這世上可怕的東西太多,總是逃避並不是什麽正常的處理方法。更何況,米娜以害怕這個理由去傷害他人。這是根本不像是一個受過現代教育,生活在文明世界的人該做的事情。

何況,米娜有見過D吸血的場面嗎,沒有四號證據,單憑一些偏見指責D,這對D是相當不公平的事。上帝也沒有資格怪罪無辜者,D沒有必要忍受米娜的無端指責。說到底,米娜能安然無恙到現在,全部是仰賴D對米娜的寬容。

如果D在的話……當初的自己為什麽會做哪些傻事呢?啊啊,D這個傻瓜,為什麽不試著辯解一下呢?D默默承受,只會讓米娜愧疚感更深,現在的米娜根本沒有臉再度向D求助。

“你想要那個半吸血鬼救你嗎,你是不是太高看他了?”

修奧斯的話令米娜感到憤怒,然而她卻無法出聲反駁對方——從過去到現在,米娜所知道的D,似乎都不是對方的敵手。就算不提米娜傷害了D,無法面對D這件事。直接向D求救,讓D來對付貴族,也許反倒會使D身陷危機。

就算D是半吸血鬼,甚至是貴族也一樣,D不是什麽無敵超人,該受傷也是會受傷的!絕對不能把D引來這裏!

這是在過去美奈所不會擁有的,對異種的同理心。在那個人類長期居於絕對劣勢的世界裏,生存已經是很困難的事情,身為弱者自顧不暇的人類很難同情身為強者的貴族。

與美奈生存的那個中世紀般,堪稱蠻荒的未來相比。如今米娜生活不但安逸,更是富足,這種生活足以讓任何人發展出多餘的慈悲心。

像這樣的慈悲與仁義,放在舊世界是致命的缺點,若是放在現在狀況則完全相反。對貴族無意義的同情心,正是與過去的美奈相悖的心情,這讓米娜能夠從過去自己的心情中脫離。

“您說的沒錯,這是我自己的問題。”

米娜張大藍天色的眼睛,拼命想止住淚水,眼淚還是滴落下來,撲簌簌掉進咖啡杯,為咖啡染上些許苦澀的鹹味。

除了D誰也不會來救我吧,像是德古拉先生那樣的人,更不會來救我。

可是,米娜不能連累其他人,這是米娜自己犯下的錯。當米娜決定松開D的手的那一刻,這便是她該接受的結果。

“就算我想求救,也已經找不到對象了呢……”

已經沒有任何人會來救自己了……已經沒有人可以來救自己……

在看清楚在眼前情形後,安傑麗卡水青色眼眸中瞳孔驟然擴大。

“……姐姐?”

難道是奧黛拉醒來了?當安傑麗卡再度定睛凝視之時——不,不對,這不是奧黛拉沈睡之時的模樣,這是……

出現在安傑麗卡的是楚楚可憐金發少女,稚嫩而美麗的臉龐表情楚楚可憐,穿著華麗禮服的身體過於纖細矮小,年齡明顯和安傑麗卡印象中的奧黛拉對不上。

奧黛拉看見安傑麗卡露出驚喜的神情,慢慢挪動步子朝安傑麗卡走去,禮服裙擺在濕漉漉的泥土拖曳而過,但是沒有染上半點汙漬。

這情景似曾相識,好像在哪裏看到過……安傑麗卡皺起眉頭,沒等她思考出結論,冰冷的觸感落在額頭上,是奧黛拉右手食指指尖點在她額頭正中間。

“你在這裏幹什麽?眉頭還皺得這麽緊。”

說完這句話,奧黛拉的右手迅速下移至臉頰,與左手相配合開始拉扯安傑麗卡的臉頰。雖然安傑麗卡並未因奧黛拉此舉感到疼痛,卻感到一種莫名的煩躁。

“住手!”

奧黛拉松開了手,眼中浮出歉疚之色。

“對不起,我以為你這樣會開心一點。”

“你又去偷看人類了對不對,我不是說過嗎,少接觸人類!”

當這句話脫口而出的時候,安傑麗卡突然想起來了。

“對不起……對不起……沒有考慮到你的心情是我的不對,你不要討厭我,好不好?”

這是很久以前,很久以前,所發生過的微不足道的小事。

“不討厭,餵,不要給我這麽簡單就高興起來啊,我也不喜歡你!”

安傑麗卡不討厭奧黛拉,也沒有喜歡過奧黛拉,很久之後那關鍵的一天到來之時,這一切也未曾改變。

為什麽安傑麗卡最後會選擇如今這條道路的理由,瞬間變得清晰明了——她不曾期待奧黛拉的生,卻也沒有盼望奧黛拉的死。她的確對奧黛拉活著的未來沒什麽興趣,卻也不曾希望過奧黛拉消失的未來。

也許就算奧黛拉醒來,她們之間也不會有太多交集。可是,奧黛拉能辦到安傑麗卡無法做到的事。、

“奧黛拉”,她是安傑麗卡的“可能性”。奧黛拉所做的一切,都是安傑麗卡嘗試理解,卻未曾明白的謎題。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安傑麗卡這樣就足夠了喲。如果你能不討厭我,那麽,安傑麗卡也有可能會喜歡上我吧。我可以期待這樣的未來,這樣的奇跡吧?”

——為什麽你能夠這麽快樂呢,姐姐?我能不能學會這一切?

如果你還能繼續活下去,如果我能讓你醒來的話,是不是證明世界上,有著唯有我能實現的“可能性”,有著唯有我能孕育的“奇跡”?——

安傑麗卡她一直一直,想知道答案。

從過去開始,直到未來。

安傑麗卡想知道自己期待的東西,還有奧黛拉所期待的東西,有沒可能成為現實。

明明是這麽無聊的願望,或者說正因為是這麽無聊的願望,安傑麗卡才會希望去實現它。

無所謂意義的有無,無所謂時間的長短,安傑麗卡想尋回自己對生的執著,想接觸到自己的“可能性”。

然後,安傑麗卡聽見了“聲音”。

“我不喜歡那個名字。”

佩興斯的語氣十分地不耐煩。

“我能問這是為什麽嗎?”

“呵,你喚出那個名字之時就該清楚,你覺得你真的是在叫我嗎?”

這令英格索爾有些尷尬,沒錯,他說出“佩興斯”的那一刻,心中想的的確不是“現在”的佩興斯。多少擁有過去記憶的英格索爾,很難不把“現在”與“過去”相聯系,然而這正是佩興斯所不能接受的。

“我知道我的名字,但是知道我名字的貴族,都是一群很討厭的家夥。沒錯,他們都像你一樣,你期待從我身上找到誰的影子?”

英格索爾記憶中的佩興斯,其他人記憶中的佩興斯,不過是別人眼中的佩興斯,這些怎麽可能勝過佩興斯本身。

可惜,懷抱著腐朽記憶的人們,看見的卻並非是這個真實存在的佩興斯,他們所尋求的是身為七王的佩興斯。

“這是我的失禮。”

“無所謂,你現在要死在這裏。”

“在此之前,我想問您一個問題。”

“我不介意聽一些死前的廢話,我允許你問我問題。”

“請問,您真的認為我所言的‘佩興斯’和你完全無關嗎?”

這個問題一經指出,就再也無法掩飾,佩興斯臉色明顯變得不好看起來。但是,站在如今的他面前的貴族,再也不是那些籍籍無名的過客,而是曾與他這個“沈幕之主”齊名“聖夜黑騎士”。

“你……”

“很抱歉,我稱為‘佩興斯’的貴族,我所尋找的‘佩興斯’,的確是您沒有錯。”英格索爾神色平淡地陳述著,“不管您再怎麽不承認,那樣的過去也不會消失,您的名字是‘佩興斯’,亦是我知道的‘佩興斯’。”

隨著英格索爾的話語聲繼續,佩興斯眼睛染上血色,那抹耀眼的赤色不斷加深,直到——

“真遺憾,我想起來了,我似乎也知道你的名字呢?”

時間的聯系再度被建立。

“英格索爾,真是個好名字,一聽就覺得像個騎士一樣——”

出現在英格索爾眼前的是貴族血色的雙瞳,佩興斯的臉上顯出冰冷的笑意。

“——令人厭惡。”

安傑麗卡聽見了求救聲。

微小的求救聲,從時間彼方傳達到她這裏。好似聽過的聲音,是誰的聲音?

“也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了,好吧。”

安傑麗卡捂住腹部的傷口,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

“讓我去會會聲音的主人。”

時間的碎片再度被粘合。

夜空被厚重的灰色雲層所包覆,赤色的閃電劃破天際,最後將地平線染作與佩興斯瞳色相近的血紅。

“我不記得關於你的事情,但你應該還記得我的武器。”

令西奧斯所擁有的啟明星相形失色,占據天空的絕對要塞——虛空港灣,沈幕的末日花園。

“所以,開始破壞吧。”

英格索爾肌肉微微緊繃起來,做出備戰姿態,表面上看來卻還是一派平靜。可佩興斯下一句話,卻徹底扭轉了狀況。

“雖然我不太喜歡你,但是我更討厭禁錮我的牢籠。”

佩興斯似乎很喜歡看英格索爾緊張的樣子,血色眼中流露出興奮之情。

“這是個難得的機會,請容我邀請你到我到現在的城堡裏。一起將這個無聊的陷阱,破壞掉吧。”

“你的城堡?”

英格索爾餘光瞥向天空要塞。

“沒有錯,我現在的城堡就在要塞上面。怎麽樣,你不上去的話,我將視你為敵人全力攻擊。”

這分明是威脅,可英格索爾必須接受。英格索爾瞇起眼睛,回應道:

“既然佩興斯大人盛情相邀,我沒有拒絕的道理。”

“你也是貴族吧?我的確無法從武力上戰勝你。”

米娜從口袋中迅速拿出手機,手機的屏保迅速翻頁,最後定格在十字架上。也許是對方太過自信的緣故,竟然沒有半點阻止米娜行動的意思。

“可是,人類有人類的優勢,白日終將會到來的。”

上帝,電影裏說的一定要是真的啊!

“看,十字架——”

“沒有用的,果然誰也沒停留在過去。”

優美的男低音言語間,不意間顯出些許疲憊,緊接著便是冰冷的宣告。

“你們必須留在這裏,我不會允許你們離開的。”

“是、是這樣的嗎,那可真是……”

米娜掀翻了桌子,轉身欲逃,模糊的影子瞬間纏上米娜的手。但是,本該牢牢抓住米娜身體的影子,最後卻沒有落在實處。

所有時間開始交匯了,從仿徨的未來歸來,從遙遠的過去逃離,重新凝聚於“現在”。

時間的力量是偉大的,當世界存在而生,至世界消亡而滅,它的存在與這個世界一樣長久,記憶著所有曾發生的與可能發生的。

然而,時間並非萬能。

無論怎樣操縱時間,都無法真正改變世界本身,也無法改變時間中的人。

謎題不因掌握時間而解決,幸福不因控制時間而降臨。

時間所能顛覆的,唯有時間本身。只是無論怎樣顛覆,時間所呈現的都是同樣的性質。

不可改變、難以掙脫的過去,正在行進、不斷雕敝的現在,似遠實近、似近實遠的未來。

失去的過去不會重來,未發生的未來依然未知。

這個平靜如死的夜,終於起了波瀾。

“來了。”

話音剛落,上方曾是漆黑如墨的夜空,下方曾是大地,現在都僅餘一片虛無的世界,同時出現了異象。

莫名出現的風開始擾攘不休,將本不該存在卷動的雲層聚集在一起,那厚重得雲層漸漸浸染成赤紅血色,然後被極其龐大天空要塞橫亙分開,要塞囂張地占據整片天空。

大地因覆歸的時間之故瞬間覆原,接著被要塞的力量瞬間撕裂,在崩裂的大地間隙之中,人類女性的身體忽然出現。下一刻,D的身影便出現於人類女性不遠處,再度向人類女性伸出了手。

“米娜。”

仿佛那段時間的延續,米娜再度接觸到略低於人類的體溫,遭遇到與上次相似的情形。只是這一次,米娜沒有拒絕D的幫助。

不論D是半吸血鬼,甚至是貴族都無所謂。米娜,想做出不一樣的抉擇。

“D!”

米娜眼角猶帶喜悅的淚水,臉上終於出現她應該有的表情,牢牢抓住D伸出的手。

這才是米娜現在的選擇。

另一方面,被佩興斯邀請至天空要塞上的英格索爾,狀況實在說不上非常好。

英格索爾的肋骨被不知道哪裏來的攻擊擊碎大半,佩興斯的城堡本身即是相當厲害武器,身處在這個城堡的英格索爾,現在情勢相當被動。

“騎士大人現在變得這麽無力了嗎?”

雖然英格索爾早已料到佩興斯的邀請有問題,卻不知道如今的佩興斯在城堡裏會如此難對付,如果英格索爾不盡全力擊敗佩興斯,恐怕會有生命危險。

但是,英格索爾並不想這麽做。很罕見的,他被自己過去的情緒幹擾了。

“不想殺死我嗎,許久不見,你變得心慈手軟了啊。”

“也許吧。”

聞言,佩興斯瞳孔微縮,露出驚訝的神情。

“你居然承認了,我還以為你立刻選擇殺死我。像你這種厚臉皮的家夥,什麽時候……”

“佩興斯大人,已經沒有人給我命令,可以的話,我不想再殺死認識的人。”

如果是陌生人,英格索爾尚可選擇遺忘,因為他根本不記得與其相關的事情,記得與不記得沒什麽分別。可是,有關真正相交過貴族的記憶,曾經發生過的事不會真的被抹消。如此,在無數年月後,殺死熟悉的人的記憶依然令他不舒服,雖然這種不適沒有發展到痛苦的地步,卻不可能消失。

英格索爾嘴邊顯出淺淺的笑容。

“殺人是很簡單的事情,佩興斯大人。”

——索爾,幸好是你。

“可是一旦這麽做了之後,就再也沒有挽回的餘地。”

“嘖,真沒想到你會這麽說。”佩興斯眼瞳中血色漸漸退卻,“反正,現在的你不能妨礙我,希望我直接丟下去你不會躺太久。”

英格索爾所立之處的地板豁然洞開,英格索爾的身體再也支撐不住,直直往下墜落而去。

龐然巨物占滿了天空,安傑麗卡擡頭向上望去。

“那是……要塞?怎麽會有這種東西?”

從要塞上一個黑影被拋擲而下,並且迅速往地面墜落。從安傑麗卡能看到的特征判斷,落下之物那是一個貴族。

“……如果是姐姐的話……”

此刻的安傑麗卡又想起了奧黛拉,如果是奧黛拉的話,即便自己身受重傷也會去選擇救對方吧。

——她還活著嗎?

正因為姐姐是這樣的,所以那個人類到最後才依然會向自己確認姐姐的生死。

“算了,反正也沒太多損失。”

做出了與平常不一樣的選擇的安傑麗卡,裙角向後翻飛獵獵揚起,向著黑影的落點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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