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D~迎接初始的終-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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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視任何阻礙,它輕易侵入了散發著幽藍光華的領域。

在那領域最深處,擺著一副漆黑的木質棺材。

它眼睛長久地註視著棺材,仿佛第一次看見那漆黑的色彩;它伸出手指觸摸棺材,好似第一次認識到這個形狀;它用手掌描摹棺材表面,像是第一次觸碰到這個材質。

剛才失去的時間,好像從未遠去一般,若無其事地再度開始流動。

過去……曾經……也有過這樣的體驗。

澎湃的色彩。

“D?”

棺材蓋對面傳來了聲音,熟悉震動搖撼耳膜,帶來堪稱美妙的音色。

“你有什麽想要的東西嗎?”

幹燥的空氣裏,氣味分子在鼻腔跳動,這是曾經嗅聞過的味道。

“父親希望我要什麽?”

好像打開某種開關,最初重逢的對話的再度重覆。

兩個螺旋彼此纏繞,形成了一個封閉的回路。

像圓,像烏洛波洛斯,像莫比烏斯。

女性白嫩的手掌將D小小的手,溫柔的包覆在其中,牽引著它在修建得平整無比的陌生大道上,往前走去。

她手腕動脈傳來的細微脈動,從一貫的八十左右上升到一百多次,比平常加快不少。

體溫也上升了一度左右,且緊貼在D皮膚上溫熱的掌心,有些微微的潮濕,潮濕主要成分為無機鹽和微量元素,判斷為粘附在手心的汗液。

步幅擺動比平常更加不穩定,現在的平均行走速度也略快於往日的平均速度。

綜上所述,這個人類似乎很緊張,按照尋常生命的邏輯,自己應該去安慰與自己有親近關系的人。

“母親。”D仰起頭,“我累了,需不需要休息一下。”

比起問發生了什麽事,以自身為借口對普通人提出建言,顯得更加溫柔。這只不過,是依照“正常”的邏輯,做出“正常”的判斷。

它自己並不在意這些,什麽都無所謂。就算是命運給予的人格,也不可能為它帶來真實的歡樂。

“那就休息好了。”

女性發現了它釋出的善意,停下了腳步。它將視線投向另一方,為了讓自己人態度更自然,它選擇繼續開口問話。

“我們是要去哪裏呢?”

實際上沒有什麽可讓它好奇的,只是比起永遠沒有反應,這樣能使得它更像一個活著的生物。

“我說了,你可不要太高興!”女性臉部毛細血管擴張,顯得臉色十分紅潤,應該是處於興奮狀態,“你可以見到自己的父親了。”

父親?它對此並不感興趣,但是,它知道這個時候自己該如何反應——一個沒有見過父親,卻被母親教育著,對父親抱有憧憬的智慧生命,到底該怎麽反應。

D心跳加快,漂亮臉上毛細血管也擴張起來,漆黑的眼睛亮了起來,神態似乎也很興奮,好像也很期待這些事情。

女性對此十分滿意,是的,這一切都是很正常的,除了D。

它就像一個零件,不知疲倦地對周遭做出應有的反應,以防自己異於其他生物。除了死者,沒有活著的東西是不存在這些反應的,就連無機物也會因為環境變化,產生各類變化。

可是,它並不具備這樣的功能,它所展現的變化都是“表演”?不,這並不足以形容它的反應,有一個詞匯更貼近它的這種狀態。

“運行”。

應有的舉止,應有的表情,應有的反應,應有的態度,應有的……

精確地運算著,宛如機械執行“正常”這個任務。分毫不差,準確無比,卻沒有生命的意義。

虛偽的生命,虛偽的人生,虛偽的自己。

和“物品”一樣,被塑造、被制造、被掌握……的概念。

但,這就是D的一切。

D,這個所謂“奇跡”最真實的本質,是謊言。

世上本來就沒有人們想象中的那種“奇跡”,並不存在能夠治療一切“萬靈藥”,從來沒有能被人握在掌中的“未來”,永無止境、沒有極限的“永恒”……自然也未曾有過超越一切的存在。

越是想“超越”,就越是“深陷”。想壓倒一切,自己就會倒下。

如同曾經的布蘭登、西奧多、奧黛拉、艾絲翠德、梅薇思,等等一切人物所作出的一切選擇般。

如同掌握支配力的命運一般。

“走吧,D。”

所有道路終有盡頭,跟隨在引領進入宮殿的陌生人之後,走在女性身邊的它,得以初次“看見”色彩。

不是單純知識,不是直接認出無數的光譜波長。

那是刺激著視覺細胞,鮮明洶湧進腦內的某種感受,緊接著從前方走來的黑色身影。

徐徐走來的黑色身影,它知道這個生命。

但是,D並不知道。正如D無法覺出自己不正常,這是它順利運行著的最有力證明。連自己也無法揭穿自己的虛妄,用最精密手法維護著強加的人格。

它遙遙觀測著這一切,感受著此刻游離在它之外,試圖觸動它的東西。

很久很久以前,那個黑發女性身上有著相同的氣息。

當那個黑色身影站在自己面前,它就明了,這就是他想找的。

“D?”

澎湃的色彩。

“你有什麽想要的東西嗎?”

震動的音色。

“父親希望我要什麽?”

飄搖的氣味。

“我的希望嗎?”

與表現出來的興奮不同,它異常冷漠地註視著一切,但之前的它連冷漠都不足以形容。

“是的,父親怎麽想呢?您這麽問不是對我有所要求嗎?”

它如此問道,第一次產生類似期待,可以稱為心情的心情。

“變強怎麽樣?”

對方這麽回答。

“如父親所願。”

它給出了“正常”的答案。

那即是真正的開始。

被歷史遺忘的時間,即將開始流動。

被命運遺忘的未來,重新邁出腳步。

神祖躺在棺材裏,閉著眼睛傾聽棺材外面的響動。他知道,就像最初重逢之時,什麽都還尚未發覺的那一刻般。雖然表意識沒發現,深層意識卻已明了,自己等待的人已經找到了自己。

“D,您有什麽想要的東西嗎。”

和最初相同的問話,經由聲帶震動,從舌尖遞出送至空氣中。只是這次人稱,已然從你變成了您。

相似的言語,卻有著截然不同意義。

“父親希望我要什麽?”

一樣的反問,伴隨著輕觸棺蓋的聲響,自遙遠的彼方傳來。

“我的希望嗎?”

不朽之主的希望,就是毀滅的希望。希望毀滅所希望,支配毀滅所支配。這是他的宿命,這是他的未來,這是他的一切。

他將手放在棺蓋邊緣,開始緩慢地推開棺蓋。

在棺材逐步擴大縫隙間,神祖得以窺見黑發青年與自己相似,俊美得無瑕疵的臉龐。對方臉上並無表情。是了,毀滅本身也不具有擺出表情這類功能。

現在暫時與失去命運聯系的毀滅,已經不會去做應該做的事了,自然也不會像個智慧生命那般,好好擺出表情取悅他人。

但是,對方能如此安靜將註意力鎖定在他身上,持續地註視著他。這一切都說明他的猜測,雖不中亦不遠。

自己這塊碎片,果然對毀滅很重要。否則,毀滅不會來到這裏。

既然如此,自己所希望的便有了可能。

“D。”他握住D的手,當他的手松開的時候,神器之劍已經回到毀滅的手中。

他知道自己這舉動,到底意味著什麽。

但是,這是最初就決定好的事,也是他最初想要達成的目的。

他無法也不需要改變世界,他只能夠改變毀滅本身。

為此,他可以犧牲自己,換得勝機。

因為,紅巨星不斷接近,環住大氣層的冰殼開始融化。畢竟,沒有拉內覺的力量,地球上這莫名的寒冷,早已失去後盾。

融化的碎冰在飄蕩著命運身旁落下,而命運的行進路線,避過了所有碎冰和冰水墜落的方向。這是理所當然之事,因為它正是能控制這一切如何發生的概念。滿覆冰霜的地表就沒有這麽幸運,只好任由高空急速墜落的冰塊,在地面上砸出陣陣雪霧。

但是,這樣的它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它竟然有了無法確認事情是否如常進行的不安。

雖然毀滅失去控制是遲早的事,但它不明白為什麽不朽之主也會脫離計算。為防止這種事發生,它一開始就把不朽之主塑造成極端冷血、惡毒的家夥。那樣的話,不朽之主不管遇到什麽狀況,也應該不會主動放棄生命的。

難道說當初應該進一步限制所有事情的發展,提前回收碎片?那麽,它到底能用什麽吸引“毀滅”那個東西呢?要知道“毀滅”可是它所知範圍內,對一切最無動於衷的家夥啊。

不,對命運來說,世上沒有什麽“應該”、“可能”,它所選擇、制造的道路,就是世界的唯一。

正如最早預料到的,這樣的失控,尚在計算好的偏差之內。

可是,它依然感覺到揮之不去的不安,它並不相信這些無來由的感情,卻不得不承認自己的不安其來有自。

即便它能控制一切,它也並非立於不敗之地。雖說勝敗皆為尋常之事,不存在真正的百分百勝率,只能說近於百分百。但是它失敗的後果,對它來講,將會是極為嚴重的。

如果能控制毀滅就好了,或者能控制不朽之主的話,自己都不會陷入如此窘況。

可惜,命運知道這是不可能的。

能不經由任何手段,直接置於它控制下的“毀滅”,是不可能擁有絕對力量的那個概念,只不過是自己制造出的虛影。能夠被命運輕易限制的死亡,從來不是真正的,能威脅任何存在與非存在的死亡。

而置於自己支配下的不朽之主,也不是能讓毀滅感興趣的不朽之主。不朽之主能給與毀滅它得不到的東西,而這一切的核心,恰恰仰賴著奧溫克碎片中的力量,它所無法控制的未來之力。毀滅與未來本就是聯動的概念,若要用擬人化的比喻,便是毀滅時刻關註著未來的變化。未來所有變化都能影響到毀滅,未來的力量會使得應該到來滅亡消失或重現,對毀滅來說這幾乎是它唯一無法忽視的影響。

如果是載命運控制下,制造出的“未來”……那還能叫“未來”嗎?命運之所以能獲得如此支配與控制的能力,本就是未來逐步衰微導致的結果。

命運本身是有限的概念,和未來有關的命運才擁有無限的力量,那是聚集所有可能性,與毀滅相反的力量。

如果說毀滅是“絕對”,是幾近無法避免註定的終結;那麽,未來就是“相對”,是幾乎可以避免、扭轉一切的未知。雙方看似矛盾的性質,正是一種最好的調和,與其他一切維持著這個世界。

但是現在世界已經丟失這種相對之力,不久也會因命運丟掉屬於毀滅的絕對之力。

區區地球與宇宙相比,不過是連微塵都算不上的渺小領域。只需要再一會,它就能找到碎片所在地。

它之所以如此放心,堅信神祖不能帶著碎片逃往他處,蓋因周圍區域早已進入半泯滅狀態。不管如何,沒有成為不朽之主完全體的神祖,還是殘留有生物特征,不可能在其他地方正常活動。

最後的鐘聲悄然響起,面對越來越迫近的危機,神祖已經沒有選擇了。

他將神器之劍交給毀滅,毀滅卻只是沈默地看著他。是了,毀滅本就是這樣的概念,無知無覺,對一切都不會有反應。

會做出“正常”反應,需要表現出“正常”態度的,是命運給予毀滅的人格:D,才會做的事。

宛如得到一條簡單程序,毀滅以近於嚴苛的態度,一直執行著那條程序,直到命運加諸其身的所有偽飾開始剝離,真相才曝露在外。

但是,有一種方法,能讓毀滅得到真實的感覺。

神祖用雙手握住D持劍的手,輕聲低語著:

“我曾說過‘這顆心臟,除了你,誰也沒有資格刺穿’。”

兩雙漆黑的眼睛,視線對接在一起。

“現在,就是踐諾的時候了。”

對他來說,其實死亡並沒有那麽可怕,他比自己所表現出來的更清楚。

其他人都不行,其他人都不對。不朽之主只能在毀滅身上,獲得自我的價值。

所以,為其犧牲,也是合理的選擇,一切只為了他自我的存續。

“因為你,我才有存在價值。”

這並非是什麽愛的告白,而是冰冷的真實。

有著無比優雅弧度長劍,沒入神祖的胸口。這是他的劍,由於他並非完全的不朽之主,想死也未必能夠死去,如果他想要殺死自己,其實是做得到的。尤其是,這把劍握在必定能夠奪走他性命的毀滅手中。

鮮血還未順著劍身淌下,神祖的身體便從指尖開始化作灰燼,直到最後一縷煙塵都消失於世,俊美黑發青年手中所握之劍的劍尖才微微一顫。

“……父親?”

把毀滅所沒有的東西,獻予毀滅。

能看見瑰麗色彩的視覺,能聽見美妙聲音的聽覺,能感受到千滋百味的味覺……將能感知一切的能力給予毀滅。

將自我獻予毀滅,使得其擁有真正的靈魂。

將悲傷、喜悅,痛苦與歡愉……不管是不是生命己身激素所產生的幻覺,一切一切被稱為“感受”、“感覺”、“感情”之物灌輸給其,重新樹立其存在。

“父親……父親——!”

最後,把“它”扯下神壇,真正變成“他”。

這是墮落,亦是升華。

好似神明變成人類,恒久獲得靈魂。

毀滅得到這一切的瞬間,第一次由衷感到了悲傷的形狀。

作者有話要說: 用了很多開頭和早期的文字,我很早就說,這是烏羅波洛斯,這是莫比烏斯。

能收回這個梗太好了,這下除去最後的答案,真的沒啥線索可回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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