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薇思的笑聲，飄蕩在D的聽覺系統之外，好像離它十分地遙遠。它握著劍，試圖送入梅薇思的身體，卻被自己阻止了。

時間還沒有到，可是，何時才會到時間呢。

答案總是如此遙遠，它也沒有無未蔔先知的能力，何況時機總在變動。世界的形態是柔軟、不定形的，若好好固定下來，恐怕那便是最後了吧。

永遠地等待著時間到來，是它永恒的天職，就算是現在也沒有改變。

毀滅是難以改變的，它從來不曾真正獲得過感情，那單純是數據的堆疊，讓它知曉應該作出的反應，需要產生的變化。這世界有這麽多它不能真正理解的事物，但只要有相關知識，它就可以去模仿。可即使它有那些知識，它也始終沒有擁有那些東西，說到底它從來不是一個真實的生命，只是被命運限制在名為D這個生命的框架裏。

被限制也不會反抗，被加諸不屬於自己的東西，也不會有多大的排斥。這樣的存在能說是有意識，卻很難說是有“自我”。

火熱的恒星散發出刺眼的光輝，那是圍繞著無數時間的巨大團塊，時間數字沿著分秒跳動，告訴他需要執行天職的恰當時機。

所有事物都有堪稱相似的存在模式，在開始到終結這段過程，被稱之為“時間”。興起與衰弱循環往覆，生命與死亡交織輪舞，不過是新之誕生與舊之滅亡的交替展現，是兩者分割時間的表象。無論在哪個高度，就算是能在所有時間存在的命運，也還是被這個過程束縛。不論過去還是未來，有沒有真正的□□，都總有破滅與消失之日。

當二者自然全部消失，世界靜止，時間也就不再運行——未有始與終任何一者的世界，沒有時間存在的必要，唯有世界的記錄得以永生。

而記錄著命運者，便是命運——即使是它也只能留下記錄，沒有始與終任何任何一者的世界，沒有記錄發展的餘地。但這卻成就記錄最高的特權，已經失落的過去，正在發生的現在，永不觸及的未來，在那一刻將完全成為同一章記錄。還游離於命運控制之外的，將完全置於其控制之下。

這也是貴族失去白晝時間的答案，正是如此。世上本無真正的永久，所謂的永久不過是無限更替下的表征。滅卻召來新生，新生延續死亡，死亡重獲未來。貴族不可能逃過受始與終的支配，他們生命的確漫長，但缺少必要的新生之力，甚至連基因都無法傳承下去。

嚴格說來，貴族永遠只有一代，他們的後代雖會暫時分享他們的生命，脫離母體之後的後代，幾乎無法正常繼承先代的遺傳要素，只會繼承所謂代表血緣聯系的標記，無論身高容貌任何一點都不會相似。至於能力傾向也是看占據資源多寡影響，很少與先天相關，與先天有所相關的也一定和先輩完全不同。

換句話說，某個個體一旦滅亡，他的整支血脈將會直接斷絕，再無傳承可能性。這直接造成貴族群體本身遺傳要素，除構成方式外，時常無一要素雷同的奇妙景象。他們彼此獨立難以相容的原因，根本是因為他們每一個個體，即代表一個不同的種類，天生就缺乏人類群體大規模的血緣關聯。

貴族之所以能青春永駐，不過是個人這唯一一代，長久存在下去的唯一方法，其所擁有的不過是半成品般的永生——迎來滅亡便毫無再續可能性，近乎永遠的長生。可有利就會有弊，是的，單個貴族為延續這唯一一代生命，並無其他物體一樣慢慢衰退的表征，為彌補這點，得以獲取到另一個截然不同的表征。他們的衰亡，直接展現在每一天固定的時間，以抵消他們不自然的永生帶不來的正常衰落。

這個時間，正是白晝。

貴族用到達白晝時間，便瀕臨死亡般的異常生態，將個體一代的死亡時間延續到幾近永久，也讓他們在一天時間內，經歷生死的感覺。這樣每天不斷徘徊於生死的夾縫，無比接近死亡的種族，又怎會有其他生物那種長久的活力？

貴族無法生存於白晝時間中，正如生命無法在死亡中存在。

也正因此，貴族才是產生“不朽之主”最佳種族，顯然他們離毀滅的距離比其他東西更近。

假使，貴族一直生活在永夜生態圈內部，強行將自己長期置於夜晚的時間，把白晝時間從生命中剝離，不再陷入無法抵抗的沈睡，是否就會遠離致命的弱點？

答案是否定的。

那樣的話，在貴族身上停滯的時間，終有一天會流動，失去永遠的青春。D曾遇到在永夜生態圈生存的貴族：海蒂特洛莎.塞克.法.羅德尼，她的沈睡不僅僅是力量透支的緣故，更是生理機能衰退的征兆。正如人類陷入老朽，生理機能必會衰弱。長期在永夜生態圈生存的海蒂，無法再像過去一般迅速恢覆。若是D晚上一些時日到達那裏，也許就能看到海蒂的老態。要是換成其他普通貴族的話，這個速度會更明顯，甚至會把貴族的壽命縮得和人類一樣短暫。

以白晝時間，換得青春不朽，表面似乎很劃算，也為貴族直接制造了弱點。貴族無法脫離夜晚，也無法真正去消除白晝。在最後的最後，想必利用永夜生態圈裏迎戰人類的貴族們，都發覺到了這一點。

在永夜生態圈戰鬥的所有貴族，將會逐步失去他們的優勢——不朽的青春，無限的恢覆力。

但是，誰也不會去說明白，那個時候失去英格索爾的貴族們，已經來不及執行什麽犧牲品計劃，也不能肯定犧牲品是否會是自己。

這便是“昏睡病”的真相。

命運遵守因果存在，無因是不可能誕生果的，命運根本無法憑空制造出昏睡病，或者說世上本無昏睡病。

貴族想要在白晝時間也活動自如，消弭掉自己唯一，也是難以超越的生理弱點。為達到不在白晝沈睡的目的，他們利用時間魔法扭轉白晝，制造“錯時香”“瞞時香”欺騙自己的感官。最終這一切行為的弊端，終在某一刻集中爆發 。

貴族不單單是依賴著黑夜，同樣也需要白晝。違背自然的結果不斷累積，便是“昏睡病”的蔓延。生理機能漸漸衰弱，身體恢覆速度減緩，貴族強大的力量，反而成為這個時間開始流動，正在邁向衰老的身體的負累。這個過程如此緩慢，大多貴族甚至在老去之前，就已經失去生命。而老去的貴族，在別人看來也不再像是貴族。

貴族是青春，貴族是不朽，貴族是永遠的強者！正是因為如此想法，才更難以忍受白晝時間這個刺眼的弱點。

誰又能知道，貴族自以為的弱點，正是其永葆青春的基礎。是貴族對自身圓滿的希望，將自己將舍去的白晝，召回到自身命運中，緊跟著衰亡便來到其身邊。

人類也是一樣拼盡全力，只為將貴族這個威脅扼殺在搖籃中，忘記了自己只是世界的一部分。世界並不只屬於人類而已，沒有貴族這個天敵威脅，人類大概會得意忘形地擴張自己的領域，直至破壞世界的制衡。

修奧斯王時代的貴族研究者們，不支持白晝時間是限制貴族生理機能的說法，讓這個知識游離於主流之外，還有最初消除白晝影響道具之難得。種種當時看起來不利的因素，恰恰在側面拯救了貴族，延長了貴族整個種族的存在時間。但這仍然不能消除那份對完美無缺的渴望，知情的貴族雖不明言，可不管是否清楚時間，才是白晝沈睡關鍵。只要是貴族，或多或少都曾經試圖消除這弱點。

隨著能夠抵禦白晝的道具開始進步，惡果逐步展現。等到最後發覺之時，知情的貴族已在垂死邊緣，再也無法說出真相。

簡直和希冀支配命運，召來命運惡兆的過程一模一樣。

對完美的向往，對殘缺的唾棄，對弱點的厭惡……這所有類似的心情；絕對勝利的道路，毫無危險的安全，永遠快樂的生活……這所有相似的渴望。終於，制造出可控制的命運，同時產生必會滅絕的結局。

“並非是一朝之禍，怎會一夕解決。”梅薇思臉上浮出神秘微笑，聲音也平靜下來，“再繼續掙紮下去，也沒有改變的可能性。”

在她身邊時間混亂地閃爍著，如同命運本身，在所有時間存在。

“這可未必。”

神祖如此說道，從身後抱住D的身體。梅薇思一驚，D的身影則瞬間消失。

“你改變不了世界。”

神祖忽然一笑：

“我本來就不想改變世界。”

“你……？”

隨後，其的身姿瞬間逼近至梅薇思眼前。不知道什麽時候，從D手上拿過來的神器之劍，在他手上閃著迫人寒光。

“好了，就讓我看看命運有如何可怕吧。”

對命運毫無畏懼之心的不朽之主，輕聲對梅薇思低語。

“嘖，好痛。”

拉內覺所受的傷，遠比他自己想象的要重得多。他從來沒有想過，不過是少了一顆眼球，就會如此之痛。而且，到現在眼球都沒有再生，不知道還能不能恢覆。雖然這並不影響拉內覺的行動，可肉體的殘缺依然會讓他心情低落。

不久之後，月宮殿離開地球，再過了一陣子，月宮殿忽然脫離了太陽系。拉內覺並不清楚發生了什麽事，卻知道月宮殿上的貴族，不會想起在地球的自己。

當然，他也不會天真到以為月宮殿，就真的能逃離滅亡的命運，既然對方準備萬全，又怎會讓月宮殿輕易溜走。

可這妨礙不了他的感慨。

“果然，同伴是靠不住的。”

再過片刻，正如其之前所想，太陽的光輝發生變幻，金輝成為紅色的光芒，那是紅巨星才會發出的光芒。

“哈……對太陽使用時間魔法，促使其急劇變化，還是消耗掉中心的氦核。”拉內覺聲音嘶啞地笑道，“演出效果真是不錯。”

“可惜，”拉內覺緩緩站起身，“演出再怎麽華麗，我不想死在別人安排的舞臺上。”

他盯著天空，透明的冰層在其上展開——這次是因低溫派生出的普通冰，但是應該能暫時抵禦一下紅巨星的炙熱，至少能支撐到其找到逃離地球的手段。

“地球貴族那裏，還有飛船吧。”

雖然拉內覺身受重傷，搶一兩艘飛船還是沒問題的。而那群地球貴族，多半也不會拒絕他的要求。畢竟面對如此高溫，拉內覺的能力大有用處。

“真不想救那群傲慢的家夥，不過也沒有選擇了。”

以他如今的身體狀況，孤軍奮戰是不可取的，拉內覺需要新的棋子，再一次向勝利啟航。他似乎刻意忽略了神祖，又或者不再想提起他的父親大人。

畢竟，父親大人是永遠不會來救他的。遺憾的是，身為實驗品的拉內覺，無法不在意這一點。但也僅止於此，他永遠困窘於自身的痛苦中不得自拔，察覺不到他人的傷痛。

說到底在這個世界，有誰是真正完美，真正永遠幸福的呢？

所有東西都有各自的苦痛，永遠也無法互相理解，更無法代替彼此去承受。

奔波在命運中的遙遠者們，互相距離永遠不會縮短。

即便是如此，也有人希望接近。

但遙遠者之所以會是遙遠者，自然有其道理，其使人保持著能夠去希望，去追尋的距離——當遙遠者距離一旦縮短，帶來的往往是更大的傷悲，更深的絕望。

遙遠者的距離也許並非不好的存在，理解也有可能是糟糕的選擇。

曾經的憧憬並不存在，希冀的完美並不真實，倒是缺陷隨處可見。正因為無法理解對方的不堪，才以為希望如此真實，幸福多麽美妙。

可惜，這個世界，總是不能盡如人意。

但，繼續這份無知覺的嫉恨，也許亦是遙遠者們的幸運。以脫離他人快樂的代價，讓他們遠離別人的痛苦，因為生命有著這樣可悲的本能，痛苦總比快樂更深刻，殘留在記憶中的總會是傷痕。

消除距離理解他人的同時，比起數倍的快樂，那數倍的苦痛更加顯眼。

拉內覺是不幸的，拉內覺是幸運的。拉內覺嫉妒著D，月宮殿其他實驗品嫉妒著拉內覺。世界上並無獨立、單一的存在，而是重疊著不同相反性質，覆合的存在。

D也一樣。

在神祖抱住它身體的一瞬間，D聽見了奇妙的耳語。

“去尋找你需要的東西吧，我生命的主人。”

下一刻，它便出現在地球上了。無需去問神祖，它到底需要什麽，它已經看見了自己的目標。

幽藍色的光芒充斥前方，淩亂地飄飛著，為它指引道路。

想去到光芒所在之處，占有那光芒，它第一次有這麽深刻的情緒。宛如受到火焰吸引的飛蛾，它身體動了起來，朝著光芒所在方向前進。

那藍色光輝是什麽，不言自明。這是世界僅存最後的奧溫克碎片，所散發出的光輝。而這碎片一直在神祖身體裏，那麽……

跟著D到達宇宙中的神祖，仍然不是其真正實體，神祖利用碎片瞞過毀滅的耳目，為的便是這一刻。

神祖在這裏，履行不朽之主的諾言。

給予毀滅真正的自由，完成那並未完成的儀式。

——我愛著你，願意為你犧牲一切。

——現在的話，這句話並非虛言。

這是他人看不見的幽藍色光芒，只屬於毀滅的碎片，僅屬於毀滅的，它未曾到手的未來。

只要這個世界還存在著，未來就未曾消失。

只要……神祖給予毀滅自由，D就會存在。

這份虛無的生命，將會真正誕生。

神祖的劍切實地劃破梅薇思的身體，但她破碎的身姿轉眼彌合在一起。

“……放棄吧。”梅薇思嘴角掛著微笑，銀藍色眼瞳深處閃爍著機械般異質的光輝，“不完全的‘不朽之主’與失去本來能力的‘毀滅’，這樣的組合怎能與世界終極的記錄相提並論？”

神祖沒有說話，依然持續著進攻。

“也好，既然我傷害不了你，你就等待著‘毀滅’給予‘不朽之主’的死亡吧！”

梅薇思眼中異質光輝消失，她的身體被神祖踹進太陽核心。但下一刻，成為紅巨星的太陽微微一顫，突然改變了角度，將梅薇思帶著火焰的身體，投向覆滿冰霜的白色地球。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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