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總是很冷靜。

這種冷靜的本質，除卻如同神祖應對不同情況的鎮定自若，更多的是缺乏情緒天生的冷淡。毀滅本身就不具備與生命相同的情感，其所形成表象人格“D”擁有的情感，是一種基於邏輯做出的判斷。

雖然不具備真情實感，不過相關的數據要多少有多少，想把自己變成一個有血有肉、活生生的東西一點也不難。

是的，它曾經以為自己成為“他”，可惜偽裝始終是偽裝，命運對其影響力一旦減弱，它就會認識到這個人格的虛無性。

也許，世界根本沒有可以被稱作D的存在，有的是偽裝成D的毀滅罷了。

它作為D的過去依然存在，D也是指代它的稱呼。D即是毀滅，毀滅即是D。但這其中還是有微妙的不同，作為生命存在的那個D，他人眼中半吸血鬼的那個D，根本就是一個虛像。

它並非那個因實驗而誕生的生命，而是另一種意義的物品。這也無所謂，反正它的存在無需任何人認可，被眾人遠離即是宿命，成為命運的棋子亦是世界的玩笑。

它已經失去拋棄這個身體，回歸毀滅本質的機會，也不能再偽裝成那個擁有生命的D，現在徘徊於暧昧的夾縫間。

但是，不管它處於什麽狀態，職責是永恒的。而如今這樣的改變，使它並不能很好的履行自己的職責。

生命總是會受命運限制，這意味著它將會在某種程度上，依從命運去行動。

必須解決這個問題，可是，這個問題卻無法解決。

過去無法改變，這是世界的規則，妄圖改變過去者將會被毀滅。

所以，它必須維持現狀。

對這樣的東西說“如你所願“什麽，只是白費心機，它並沒有什麽願望，正如它沒有真正的自我。它會對神祖抱有好感，不僅因為他是不朽之主，更是邏輯上的因果。無論如何，任何事物出現在眼前，都不為所動的初生的生命，是不可能存在的吧。

需要去愛他人，去敬重他人，去和他人仔細交流。因為，其他生命也是如此的，它也必須如此罷了。

會幫助他人只是偶然，受到命運的支配才是必然，恐怕沒有人比它更接近命運，被命運控制得最深。如此危險的武器，怎能不好好抓在手中？

所有的愛與憎恨，從最初就不存在。它是世界的零件，被命運搬到另一處，也始終是零件。它既不會主動追尋自由，更對世界毫無所求，只是存在著，等待下一次被需要的時機。

幽藍色光芒能影響到它，也不過是因為奧溫克結晶本身性質所致。

那是世界的“未來”，所有還沒到來的未知，終極可能性化身的物質碎片。

正因如此，和神祖在一起的它，曾經誤以為自己也有“心”。其實，不對的，這是神祖的“心”。

雖然總是一副游刃有餘，試圖利用D的模樣，可不朽之主對毀滅抱有的感情，豈是愛情可以說清的。

它是他的誕生理由，它是他的存在價值，他是屬於它的不朽之主。它賜予不朽，他獻祭自己。

神祖遠比自己能想象的陷得深，有一個眾人忽略的微妙細節，自始至終未曾改變，那就是左手對D抱有的好感。

左手是神祖的神器，受他意識影響，左手會莫名其妙對D釋出好意，完全是因為他潛意識就是如此。冷酷、理智如神祖，經常將自己也當成籌碼，執行一些惡毒的計劃，這樣的他在毀滅面前，也未曾動容——真的如此嗎？想利用毀滅達成自己目的的是神祖，放任自己情緒去影響左手，想去維護毀滅的也是神祖。

現實音兒呈現極端的兩面性，利用毀滅的神祖，卻打心底認為毀滅是必要的，毀滅是不可或缺的。他本來就會如此想，這是他與它之間最初的聯系，也是彼此無法磨滅的烙痕。

毀滅促成不朽之主的誕生，不朽之主召喚毀滅的降臨。

互為表裏的真實，宛如鏡像的愛火。

這正是原點。

穿過冰層的梅薇思，伴隨著從天空降下的冰屑徐徐落下。她足尖一觸及純白大地，背部便傳來劇烈震動，她內臟因而破損，鮮血湧出口腔。她卻感覺不到痛楚，其實她很早就感覺不到痛苦了，只是她以為自己還會痛苦。就連湧出口腔的血，也不過是一種演出罷了，她轉過身格擋一下攻擊，飛速後退的間隙，那些鮮血便消失無蹤。

在她身後攻擊她的，自然是神祖。神祖嘴角掛著笑容，明明是優雅地邁步走向梅薇思，卻在轉眼間逼至梅薇思眼前。梅薇思的身體被神器之劍撕裂，覆又自動拼合在一起。

“果然，命運不會這麽簡單就落敗，”神祖手中長劍散發出銀白色光輝，他緩緩張開嘴露出尖牙，展現出一個堪稱魅惑的笑容，“好久沒有這麽有趣了。”

神祖瞳孔深處點亮艷麗的鮮紅，周身釋放出森冷的寒氣，令梅薇思都產生了懼意。

這是當然的，她面前的貴族是不朽之主。他是仰賴毀滅近於絕對的力量，誕生出的最強支配者。理論上看來這個世界上不朽之主征服不了的東西，根本不存在。

只可惜神祖並非完整的不朽之主，這絕非遺憾，正如其所展現出的性質，完整不朽之主與毀滅，將會給世界帶來與命運截然不同恐怖災難。世界會被二者——尤其是毀滅壓倒性的暴力支配，同時所有事物都無法反抗，那是毫無轉圜餘地的絕對□□。最終，創造出毀滅能夠隨心所欲的世界，毀滅這種肆意、毫無限制的自由，會直接破壞世界的規則，導致世界的崩毀。

神器之劍掠動，梅薇思狼狽地躲避著。因神祖是不朽之主的緣故，她根本無法完全預料神祖的動作。神祖的攻擊覆蓋區域實在太廣，就算她速度比神祖再快一倍，都很難避過神祖的攻擊範圍。何況梅薇思根本與其速度相當，都是物理速度的極限。

最糟糕的是神祖的劍，居然能直接透過梅薇思的身體，傷害到命運本身。這本來是任何生物都不可能做到事情，可是神祖並非尋常意義上的生物。雖然命運本身受到傷害這件事，令梅薇思感到難堪，但也僅僅是難堪而已。以非完整不朽之主的能力，並不能對命運產生實質影響。

發覺無法躲開神祖的攻擊，梅薇思幹脆站定下來，她伸出右手向前硬接住神祖一擊，手臂爆成一團血霧。與此同時，充斥著白色雲絮物質的入口在其身後閃現，瞬間整個世界都扭曲起來。神祖動作一頓，形狀不定的雲絮圍繞在梅薇思身邊。

當神祖手中利刃再度前進時，梅薇思化作血霧的手臂重又凝結如初，只是這次她用右手，輕易擋住了神器之劍的鋒芒。

“並非完整的不朽之主，果然是能夠幹擾的。”

梅薇思的語氣變得傲慢起來，她銀藍色的瞳眸蘊含無機質的寒冷，那並非是生物所該有的眼神。

“能夠控制，就註定了你的失敗。”

頂著梅薇思軀殼的對方，以居高臨下的態度開口。

“另一枚碎片在哪裏？”

然而，下一刻神祖的劍便劈開了雲絮。直擊梅薇思面門，梅薇思只是微微一動，就彈開了神祖的劍。但是，梅薇思並沒有攻擊神祖，而神祖也只是以流動著鮮血的雙目，凝視著梅薇思的眼睛。

“不要以為你勝利了。”

神祖劍尖往下微一傾斜，橫向縱貫整個空間。梅薇思身處其中，非但安然無恙，更掛上甜美的笑容。

“哈哈哈……這種時候我應該笑吧。”

好像是例行公事擺出表情，她笑容越發燦爛，用與表情完全不符的平淡語氣發出笑聲。 這種輕忽怠慢的對應，充分展現出她對萬物的輕蔑。是了，目前她是立於頂點之物，控制一切、規劃一切的最高概念。

與上次在都城附身於英格索爾的OSB不同，這一次通過梅薇思身體出現的命運，存在感更加強烈，其展現的意志也益發鮮明。

“偉大的貴族王，可憐的不朽之主喲，你還剩下多少時間呢？”笑容好似固定在她臉上的面具，“我不曾做過猜測，這一次就讓我猜猜看吧。”

她的表情轉眼變得冰冷異常，語氣則與表情相反充滿歡愉。

“你比誰都清楚，能與我對抗的時間已經不多。”

一切真實與虛妄的記錄，所有有限與無限的展示，只要這個“命運”願意說實話，那麽其的言語永遠最接近真相。

“具體的時間過去多久了？你從最初到現在，一直都沒有得到補給。因為毀滅那個狀態，根本沒辦法繼續給與你那種力量——那種不是生命所應得的力量。”

如果說不朽之主能夠征服一切，那麽命運天生就可以壓制並控制一切。而不朽之主之所以能脫離命運掌控，根源正是因為毀滅。嚴格說來，並不是命運無法控制不朽之主和毀滅，而是這種控制力，在毀滅瀕臨絕對的破壞力面前不值一提，會直接破滅。但也僅限於破壞而已，要是要毀滅去利用這份控制力，那也是不可能之事。

但是，若毀滅變弱，無法盡除命運這種超絕控制力。在某種程度上，命運控制毀滅將成為可能。譬如給毀滅加諸多餘人格，以此擾亂它明晰的判斷力，甚至減弱它與不朽之主的感應。說來也是可笑，被限制在命運所安排好角色中的毀滅，其對命運的抗力，或許還不如曾接受過一次毀滅力量的神祖。

“不，時間足夠。”

神祖不以為意地回應。

“你不可能改變你的宿命。”

他再度握緊劍柄，紅瞳突然恢覆成黑色。

“這並不需要改變。”

光芒盈滿劍身，神祖對不在此處的人，低聲傾訴。

“並不……需要改變。”

不朽之主是為了毀滅存在，那又有什麽關系？也許是因為出生就有的精神烙痕，神祖自覺這份宿命沒有那麽糟糕。就算真的為其失去生命，也在他預料之中。

沒有犧牲，就無法勝利。不付出代價，又怎能如願。

驚人的壓力從神祖身上散發出來，他一揮劍命運就感到了由衷的震撼。那種瀕臨極限破壞力，竟然使雲絮狀物質潰散開來，且暫時無法恢覆，這令命運品嘗到仿若戰栗的感受。緊接著，被巨力擊飛的梅薇思，其肉體完全嵌進地表，在大地上留下女性身體的凹痕。

但是，命運清楚神祖能如此強大的時間已經不多了，他的存在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消耗他所剩無幾的毀滅之力。

再過一陣子……她頭一偏，長劍精準擦過她頸動脈，插入她頸側。

“在我失去那份力量之前，我還能妨礙你好幾回。”

神祖的聲音似乎透著極度惡劣的喜悅。

“……看來我低估你了。”

雲絮飄散，梅薇思的身影登時消失。

拉內覺到達地球貴族所在地，沒有遇見什麽困難，輕易得到宇宙飛船。雖然難免會有貴族猜測，太陽劇變成紅巨星是否拉內覺所為。但事到如今，計較以前的怨仇已經沒有意義，當務之急是逃離地球。

要是地球貴族手中，還留有真空能引擎，或者搖曳爐的話，也許結果是相反的。可惜他們沒有這類武器。僅存的半永久能源也許能抵抗紅巨星的炙熱，避免直接被蒸發的命運，也不一定能完全避免之後出現的其他問題。

誰能保證之後沒有事情？維持一個被破壞的星系，可是相當麻煩的事情。

就算拉內覺是來殺死地球貴族的——何況這種可能性實在太小，一般有理智的存在都不會選擇這種時候報覆——也比繼續留在地球，試圖硬抗後來的災難強得多。

此時，地球被冰覆蓋大氣層之外，紅巨星還在持續逼近，不斷氣化周遭所有東西。

飛船沖破覆蓋冰雪層，沒入炙熱的宇宙中。廣大無邊的白色翻湧著，在宇宙中鋪開一片冰之海，引導著飛船的前進。

地球貴族的飛船，追著這白色的冰海，與變成紅巨星的太陽擦肩而過。他們越行越遠，與太陽距離不斷拉長，終於開始脫離太陽系。

一切都很順利，可是拉內覺依然感到不安。要是做到如此地步，還能讓他們逃走的話，還有什麽意義呢？他當然不知道，寇希馬預備攔截月宮殿的武器：附帶阿卡西亞紀錄的真空能引擎，經由帕夏斯的自我犧牲化為無形。

此刻，他們將會面對的現實，並非是寇希馬區區一個貴族能驅動的武器，而是宇宙終結的命運。

好安靜。

宇宙缺乏傳遞聲音的介質，星球之間的距離又太過廣大，時常都是一片黑暗。宇宙本該如此安靜，但是□□靜了。

“到達既定坐標，沒有應該觀測到的星球，是不是航向出錯了？”

很快，他們就知道航向並沒有發生錯誤。

只是這個世界開始死亡了而已，因為他們的生命之燈也將在短短時間逐步熄滅。

拉內覺最後所見到的是黑暗，他也只能夠看見黑暗。他無法看見，這個世界無處不在的數字。

所有數字都很模糊，但數字似乎並不大。

那是，世界最後能存在的時間。

作者的話：

真的快完結了，接著就能突入也算是正文的後日談了--

順便提一句，正文本身是不會直接點出HE。

但在結尾寫的暗示非常明顯，尤其是為了銜接後日談那一段，可以看出是HE。只是在這個發展下，沒法寫成什麽幸福快樂在一起罷了。氣氛不對，不能寫……

所以，請註意這篇文有後日談，還是老長一篇。而且，正文結尾基本就是後日談的開頭。然後，還有各種花樣番外、外傳N篇，作死的填年表工程。

為什麽我能在這裏這麽亂劇透，就是因為HE根本不涉及關鍵劇情╭(╯^╰)╮

最後自誇一下：神祖想做什麽，D又會怎樣，命運呢。最後的答案即將揭曉，讓我們拭目以待。

PS 敲碗求長評各種評論。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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