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帕夏斯順利擋住綠色光芒，但形勢並不利於他。因為，他眼前貴族與西尼爾一樣，根本不是以物理攻擊為長。

不知道什麽時候，身邊綠色光影越發濃厚，天地仿佛都被這宛如毒蛇表皮般，過度明麗鮮艷的綠意所吞噬。

因為這裏是寇希馬的城堡，等於是寇希馬的主場，他的準備永遠比自己充足。帕夏斯只能一聲不吭，默默抵禦對方無處不在的精神幹擾與壓制。沈重而壓抑的空氣，莊重地徐徐流動著，最後在肺腔深處凝滯成一團。昏暗視野中心綠色光芒魔魅地旋轉，給帕夏斯的精神帶來驚人的不適感。只有身處此地才明白，僅僅是多待一秒，都會有更多已經忽視的傷痛重現，過往的悲傷變得無比鮮明。

曾經打破的阻礙，往昔戰勝的苦難，如同破碎的鐵片重又聚成鎖鏈，再度勒緊胸中跳躍的心臟，刺得它鮮血淋漓。早可以忽略的所有老舊創痕，好似昨日新傷，讓帕夏斯靈魂疼痛不已。

與帕夏斯的沈默相比，寇希馬則完全相反，變得多嘴起來。

“你實在是很珍惜那頂帽子呢，”接著，寇希馬的臉，立刻出現在帕夏斯眼前，“是因為……”

話未說完，寇希馬瞳孔一縮，帕夏斯手中的骷髏手杖穿透他胸肌，杖尖從他背部冒了出來。然而，下一個瞬間，一個完好無損的寇希馬便出現在另一個方向。帕夏斯一臉平靜，溢滿鮮紅的雙目追著寇希馬身影出現的地方，手杖直直往下落去，杖尖敲在飛空艇外殼上，居然直接突破飛空艇外部裝甲。整個飛空艇頓時一抖，無數細小裂縫自杖尖蔓延開來，爬滿飛空艇的外殼。然後，帕夏斯將手杖往上一提，那爬滿飛空艇外殼裂縫為之一顫，轉眼碎片迸濺而出，速度極快地掠過大氣層，與空氣摩擦之後，為整片綠意裝飾上金黃色的火花。同樣的，這些碎片也穿過了寇希馬的身體，可惜的是這個寇希馬也依然是個幻影。

“這麽大的反應，我看見的貴族到底是哪個時代的人物？”

寇希馬用了過去時來形容，畢竟在此刻地球上，有可能與帕夏斯熟識的貴族，怕是一個都不存在。何況是與帕夏斯戴禮帽的習慣有關，讓帕夏斯感到重要的貴族。

帕夏斯依然沈默以對，表情也沒有太大變化，仿佛沒聽見寇希馬的話。他將提起的手杖再度往下一落。與此同時，以手杖為支點，組成飛空艇所有物質盡數化作齏粉，蒸騰成輝煌的紅色烈焰。帕夏斯就憑空立在這火焰中，將手杖再度提起，火舌以其杖尖為中心四散而開，使整個空間變幻做艷紅一團。

然後，火焰翕忽一動，全部集中在帕夏斯的杖尖，猛地向一個方向投射而去。烈焰焚燒著空氣，在毫無一物的地方震出一圈圈漣漪，最終消失殆盡。而在那消失的火焰之中，赫然是寇希馬直立的身影。

寇希馬伸手拂過他臉上正在愈合的細小傷痕，那是烈焰經過他頰邊留下的痕跡。正如其他擅長精神攻擊的貴族一般，他的物理攻擊並不算太強。所以，他沒有料到這火焰如此之高，多少有些防備不足。

“我應該誇獎您嗎？”寇希馬臉上顯出不知真假的笑容，“真不愧是‘魔法師’，您從一開始就知道我躲在哪裏吧。”

帕夏斯只是沈默。

“不過，說什麽都已經晚了，這顆藍色行星一定要覆滅於此。”

沒錯，只要帕夏斯一直被寇希馬拖住腳步，那麽，帕夏斯就不可能有多餘時間，去尋找西尼爾隱藏起來真正殺手鐧——制造“真空能”的引擎。

“那可不一定。”

從身後傳來一個聲音，隨後，寇希馬的身後亦有火焰灼燒而出。寇希馬輕易躲過後，看也不看對方便說道。

“迪克塔特？你居然還能活下來。”與面上笑容相比，寇希馬的聲音反倒漸漸冷淡下來，“人生真是處處有驚喜，只可惜。”

可惜，他的摯友西尼爾已經看不到這一切了。早在很久很久之前，會對他抱怨無聊，稱讚這個世界很有趣的家夥，就已經不在了。

他應該感到失落嗎？並非如此。只是人生中最後值得留戀的東西消失了而已，一如最初他將被處決之時一樣。

最終，他什麽也沒有得到，卻也未曾丟失什麽。

“區區一個人類想反抗我，你未免也太傲慢了一點。”

“說的也是，人類是無法戰勝貴族的，但是即便是貴族也有致命的弱點。”

“那是什麽。”

“時間，白晝的時間。”

迪克塔特手中出現一物，碎裂銹跡爬滿那物表面，整體金屬結構已然疏松，眼看就要變作廢鐵。

那是一只懷表。

其破碎表盤上沒有指針，反倒嵌著古銅色的燕子，占據了整個表盤。

忽然，表盤上的燕子鮮活起來，它眼瞳帶光自表盤飛升而起，盤旋在寇希馬的頭頂，長長的尾巴絞纏在寇希馬脖頸上。

寇希馬忽然發現自己不能動了，不，早在他躲過迪克塔特攻擊之前，迪克塔特就已經做好了準備。要是他能輕易躲避迪克塔特的攻擊，所有攻擊就會毫無意義。換句話說，若迪克塔特能辦到，必定會讓寇希馬無法躲避。

“你……這個是……”

帕夏斯瞳孔一縮，那個是……修奧斯王的……未等他出口問詢對方，是從何處得到此物。他所面對的方向，寇希馬的身影慢慢坍塌成灰燼，最後消失無蹤。

拿著懷表的迪克塔特，身子往下直直墜去，在空中飄飛分解成斑駁細碎的藍色幽光。而他手中所持的懷表，也一點點銹蝕風化成為金屬粉塵，被風吹拂開來。

那個懷表是修奧斯王所制造出，操縱時間的武器，名為“虛空之裏”。但此刻它已經消失於天地間，再也不覆存在。

失去主人的綠色巨木並未消失，“夢魘之樹”是依靠他人惡夢為養分得以存續，只要還有人提供惡夢，它就不會消失。

可是，失去主人的力量是危險的，更何況是“夢魘之樹”——這種以侵略他人精神為生存方式的力量，幾乎在寇希馬消失的瞬間，立即狂暴起來。

本來就濃到化不開的綠影，茂盛了上千倍，仿佛想要覆蓋住所有事物。

在其下的城堡中，瑪麗安直挺挺站著，擡頭註視著綠色的影子。在她四周盡是倒在地上的人類，他們無一例外被長長的根須包裹著，而這些根全部延伸到天際。

“寇希馬大人，”她如此喃喃，“貴族真的與人類無法共存……嗎？”

命運真的是如此殘酷，沒有改變的可能性。

她臉上顯出淒惶的微笑，足尖踏在地上往上飛躍。

她並不清楚，此刻在高空中，有一個貴族抱著與她相似的想法。

帕夏斯望著綠影，長嘆一聲舉高手杖。

必須阻止這股力量，否則的話……

D現在很茫然，不，他並不真正清楚生命所謂茫然的感情。他所謂的茫然，說是待機也不為過。他一直都是如此，等待世界上的什麽需要他，需要毀滅到來的時機。

毀滅無處不在，他的自我卻並沒有多少價值。拉內覺認為他是特別的，但其實D比任何一人都像是一枚零件，因為他本來就是世界的零件。零件的意志，不過是介於真實與虛幻的暧昧概念，是實際存在與否都難以確證的偽命題。毀滅從來沒有什麽選擇，他不能有這樣超越世界的權力，作為支撐世界棋子怎能有過多妄想？如果有，世界必會隨著這種妄念崩塌。這才是使得世界能夠存續下去，近於真理的規則。同樣，屬於世界這個龐大機械上的零件，有了自己的選擇，將會為世界帶來災厄。比起能前進的方向，長久的靜止才是其的歸宿。所以，當命運得到淩駕一切的抉擇權的同時，也註定了其必然的消亡。

或許在這個世界上，D已經過得比大多數人好，可他並不清楚這好與壞的界限。對他來說，D所度過的時間，擁有的經歷，本質上都是無意義的幻夢。他不曾理解生命，生命也不曾理解他，D所有的一切，只不過是毀滅勉強偽裝成生命的幻影。

這個世界所有的一切，都是一樣的。自己與其他東西也是一樣的，沒有什麽保留價值，也沒有刻意摧毀的意義。

時間滾滾向前，總有東西要失落於其間，否則世界無法前進。這一環的完成，是毀滅的責任，也是他的存在根基。

說到底，D這個人格沒有意義。擁有自我的生命是不安定的，更會做出意想不到的行為，這與毀滅這等概念的存在基礎相悖。毀滅只需要毀滅的功能，無論是感情還是人格，都沒有存在的必要。

組成游戲規則者，必會游戲本身所囚。而突破規則，更會陷入萬劫不覆。

正是這種作為生命體極大的缺陷，才使得D本身成為棋盤上最糟糕的棋子——他既受命運這種規則的管轄，本身又是具有超越性的規則，這等於是把他這部分規則置於命運之下。

可惜，在死亡面前，萬物是平等。並不是因為死亡足夠公平，而是毀滅失去階級，所有事物都面臨相同的惡兆，得以達成所謂“平等”。

但是，誰願意見到這樣的平等，一如見到他。就連有了選擇權的命運，都希望避免他的到來。

可這又有什麽關系，會因此產生感慨，那是生命的特權。

他不是生命，他只是D——因命運而捏造的人格，因註定的偶然促成的決意。

愛與恨，都與他無關，在D這層無聊的偽裝下，他永遠都不會接觸到真實的悲傷。

越接近他概念的本質，就越遠離這層虛擬的表象，於是越發顯出那如同無機質般的冷酷。

他是世界的零件，因世界運行存在，又因世界消失而滅亡。

所有事物都與他無關，他僅僅是，默然等待時機到來。

會想保留下某個細小奇跡，也只是虛假的錯覺；會期待什麽，也不過是命運的安排。

沒有什麽是真實之物，為何還會讓他有活著的感覺。

在他的視野中，一輪火灼之光滿布消亡前的暗色。

四周滿溢色彩，在他眼中卻與沒有無異；旁邊響徹聲音，在他耳中卻好似靜寂；事物擁有形狀，在他感知裏就像紙上的圖形。

萬物都離他如此遙遠，那並非是單純的距離阻礙，而是更無法跨越的東西。

忽然，剛剛丟失的五感再度回歸，四周的色彩沸騰起來，聲音震動他的耳膜，他觸摸眼前屏障的指尖，感覺到微涼的溫度。

“‘真空能’引擎已經就緒，十……”

讀秒聲在大廳裏空虛地回響著，他赫然轉身，望見彼方熟悉的身影上，其中蘊含的幽藍色的光芒。

只要這個世界還存在著，未來就未曾消失。

那麽，只要……

瑪麗安跳躍著往上奔去，同時帕夏斯手杖揮下，夢魘之樹開始動搖。

綠色的光芒開始潰散，帕夏斯等在原地，看著瑪麗安來到他眼前。

“您是……閣下是……”

眼前人影讓瑪麗安有些熟悉。

“我們剛剛才在大廳見過。”

這句話令瑪麗安心中一緊，但她沒有發起攻擊。

“您是萊德大人……？”

不，不僅僅是這樣，她之所以會眼熟，有更深層次的意義。忽然，有什麽畫面浮現在腦海，那是無比重要的回憶。

“算是吧。”

瑪麗安壓下種種情緒，十分冷靜地繼續對話。是了，她再也不是過去那個小女孩。

“為什麽告訴我，您可以選擇繼續隱瞞下去。”

“為什麽？”帕夏斯的聲音和空氣一樣冷，“因為寇希馬已經死亡，沒必要繼續隱藏。”

夢魘之樹上的綠影搖晃著，如秋葉般開始往下墜落，並漸漸消失在空氣中。

“您也沒必要躲藏在人群中，”她瞥了一眼樹影，“更沒有必要去救人類。”

貴族有無數種方法能與殘留下的夢魘之樹對抗，沒有寇希馬的操縱，夢魘之樹只是單純失控的力量而已，並不能稱之為強大的對手。而人類則不然，本身並不強大的他們，只有淪為夢魘之樹餌食的份。所以，帕夏斯此舉，與其說是幫貴族，不如說是單方面幫人類。

“我只是想破壞早已定好界限，脫離陣營這種命運給予的玩笑罷了。”

是的，時至今日，根本沒有繼續遵守陣營這條線的必要。

“人類小姐，你也不是一樣嗎？”

對瑪麗安來說，那是如同噩夢般的過去，可在此刻，她已明了對方那行為背後的涵義。

想要避免不祥命運的到來，無論如何都要阻止當時的艾絲翠德，發動阿卡西亞紀錄的舉動，最好的方法自然是直接殺死艾絲翠德。

那個灰發貴族的選擇是正確的，可是瑪麗安依然會憎恨對方。

沒錯，瑪麗安已經想起來了，眼前有著灰色頭發的貴族，是殺死艾絲翠德大人的兇手，但她卻很難怪罪他。

為了讓埋藏在心底的憎恨繼續沈睡，她選擇無視真相。現在嗎，她有比覆仇更重要的事情。

“人類小姐，我們大概再也不會相見了，但還是容我向你道一句‘再見’。”

帕夏斯的身影，在逐漸消逝的漫天綠影間遠去。瑪麗安低著頭站在原地，沒有直接目送他離去。

接著，她嘴角露出微笑。

如果可以不遵守這陣營差別，果然還是有……吧。

“真不忍心看到這一切。”

瑪麗安碧瞳中的光輝漸漸暗淡下去，在她身後不遠處站著的，是發出這聲音的人。

“你似乎已經忘記了，我卻還記得。”

清朗的聲音孤單地訴說著，銀藍色的雙目懷抱悲傷。

“瑪麗安小姐，你是因為命運才活到現在，違反命運的話就不再有存在價值。”

梅薇思伸出手觸碰了瑪麗安的身體，下一個瞬間瑪麗安的身體便徹底失去形狀，流瀉出幽藍色光華潰散。

“希望對逝去之人沒有意義，因為，死人是沒有未來的。”

況且，這個世界馬上要失去希望。

終結才是其宿命，靜止才是其歸處。

沒有其他選擇。

作者有話要說： 推進速度總比預想到的要慢，這次也算是有所展開吧，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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