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克塔特看著瑪麗安。

“我……”

他有些遲疑，最終什麽也沒說出口。他手中騰起熱火，與天際猛然出現的金光相映成輝。

只是，兩邊都沒有在意這金色光芒。

“請回答，我方發現太陽正以……”

通訊被迪克塔特單方面掐斷，世界又安靜下來。

如此便完了嗎，臉上掛著淚水凍結成冰珠的瑪麗安，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正在此時，迪克塔特感到脊背一痛，他右手一顫依然拍在瑪麗安肩頭，勒住她纖細脖子。然後，他慢慢彎下身體，臉部肌肉痛苦地抖動著，形成一副扭曲似魔鬼的面容。

“——”

瑪麗安在極近的距離，聽見他撕心裂肺的慘叫。若有實質的聲浪灌入她耳內，痛苦則從他表情，傳達到瑪麗安視覺神經裏。綠色光芒自他脊椎擠壓而出，升騰而起，瞬間凝結成龐大樹影向天而立。

“迪克塔特大人！”

是寇希馬！迪克塔特捂著胸口，肉體的痛苦令他呼吸困難。火焰攀爬上背脊，他試圖消滅背脊上的綠色樹影，可樹木卻紋絲不動。是了，怎麽可能消滅得了呢，這是他的夢魘，這是他的傷痕，是他難以遺忘孤獨的自己。

“太大意了呢。”

冷汗從他額頭滑落，敲打在地上。

“果然，那個時候不應該妥協……”

他瞪視著金色輝光，喃喃自語道。因為疼痛舌頭僵直的他，吐出的句子卻始終咬字清晰。

“這個太陽也是寇希馬大人的傑作嗎？他是想毀滅太陽系嗎？”

耀眼的金色在空中蔓延，對地球上的生命來說，這是宇宙中輝煌的火焰圖騰。

明明沒有多久，於瑪麗安和迪克塔特而言，卻比一個世紀還要漫長的時間過去之後。

幽藍色光芒，在高空微弱地閃爍了一下。

微渺的奇跡，在此刻的迪克塔特腦中綻放。

穿越眼前斑駁綠影向他湧來的，是早已經褪去所有瑰麗色彩，只剩下泥沼般渾濁灰白色的回憶。

仿佛回到了幼年時代，自己站在那無人的村子中間。

爸爸，媽媽。

所有呼喚都像投入水中的石子，初時還能激起名為回音的水花，後來只剩下寂靜。

崩塌建築物旁，腐朽的空氣溫柔地擁抱著迪克塔特。他呼喊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歸於沈默。

——吶，迪克塔特大人，不覺得奇怪嗎？我們開啟戰爭不是為了活下去嗎？那麽現在我們耗空一切，到底算什麽！

不，沒有什麽奇怪的，這想法大概是對人類最美好的寄托，同樣的衡量也能得出相反的結論。

人類從來也不是善良的一方，反倒是終生不斷搖擺著，尋求道路的指針。

萬千年累積的混亂，沈澱為歷史，釀造出難以入口的苦酒。

即便踏上的是一條看不到未來的路，想要放棄也不是那麽簡單的事。繼續戰爭也許得不到好處，但是，停止戰爭也許會誕生更大的惡果。

正如他過去一時的妥協，換得今朝的末路。美好的願望，並非總能得出正確的結果。

所以，比起看得見的，比起確定能實現的，要做出別樣的選擇，去追求那遙不可及之物。擁有的不單是勇氣，舍棄的不單是利益。

最後，答案正確與否，在那一刻未曾到來前，誰也不清楚。

眼前一切逐漸失去色彩，化作回憶中那一日般的灰白，疼痛自肩背蔓延開來，迪克塔特的眼前景象開始模糊。

似乎自己沒有考量這些的餘力，失去選擇他人生死的資格了。他松開右手我這的纖細脖頸，無力地垂下右手。

“你沒有受到寇希馬力量的汙染，去聯系其他人，讓他們離開這裏。”

迪克塔特語氣十分平靜，他的表情也冷淡下來。

“那您該怎麽辦？”

“你不需要擔心想取走你性命的人。”

“您最終沒有下手，不是嗎？”

“你想救下的，僅僅是我一個人嗎？”

這句話的確戳中了瑪麗安的軟肋，對她而言，迪克塔特一個人的命，自然不如其他更多人的命重要。她迅速下定決心，退後幾步提起裙擺向他行了一禮，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裏。

望著瑪麗安的背影，迪克塔特感到有些疲憊，頭腦卻前所未有地清醒，往事一幕幕自眼前飛掠而過。

多少年沒有這樣過了，靜靜地停下來，想一想過去。

“真是一場沒有趣味的覆仇劇，最糟糕的是結局太老套了，沒有多少觀賞價值。”

他如此評價著自己的人生。

“罷了，也許這樣標準的結局並不算壞。”

他慢慢癱坐在地上，有些想合上雙眼，去想一想父親與母親模糊的面容。

現在，已經沒有辦法做什麽了。

“這樣您真的滿意了嗎？”

清朗的聲音響起，但迪克塔特的喉嚨已經無法再出聲。

“您並不想死，那麽，讓我給您一些希望吧。”

那個聲音如此宣言。

將揮動的手杖在手掌上轉了一圈，這看似無謂舉動，立刻得到了帕夏斯想要的回饋。

世界開始改變，雖然改變的僅僅是一點，那也是有意義的改變。無論如何，想改變自身的命運，停止反抗是最不智的行為。即便是微小如粒子般的變化，也能延長自己留存於世的時間。這一點點時間，或許也能成為新變化的契機。

也許他無法親眼看見那變化，可變化切實存在著，這便是帕夏斯所能得到的最好結果。

另一邊，見帕夏斯還有舞動手杖的閑情，寇希馬不禁瞇起眼睛。

“帕夏斯大人。”他把聲音壓低，充滿了危險的感覺，“您會不會太小看我了。”

“正相反。”

帕夏斯摘下帽子，收了起來，他灰色長發在寒風中飄揚散開，落在他肩頭。

“您不會以為我的準備僅止於此吧，帕夏斯大人

在自己準備消失之前，必須要除去寇希馬。不然的話……綠色光團迎面襲來，帕夏斯將手杖往下方輕輕一敲，橫立眼前堪堪擋住這攻擊。

脫離大氣層的月宮殿，一瞬間沖入了宇宙之中。

沒有大氣層的阻隔，在真空中可以更鮮明地看見太陽火灼般的光芒。因為月宮殿目前時間維持在夜晚，所以近距離目擊此景的貴族並未化作的飛灰。本來絕望的月宮殿貴族，無不震驚於這次驚險的脫難之旅。

可讓月宮殿震驚的不止如此，此時站在他們眼前的人物。比起之前面對的那種危機狀況，更讓他們感覺到絕望。

裝點成□□中央，所立著的熟悉身影，是月宮殿貴族所無法忘懷的人物。

貴族王，神祖，德古拉。

無論哪一個稱呼，都無法盡述其對貴族的意義，尤其是對月宮殿貴族的意義。但惟有一點，如此突出。

畏懼。

曾經被時間消磨掉的恐懼再度回歸，繼續盤踞在他們腦海。

雖然他們對與神祖為敵這件事，已做好某種程度的心理準備，卻極其有限。當真正面對這種情形的時候，才知道有些人是絕對不可戰勝的。

而站在神祖身後的D，此刻斂息而立，只是一味凝視那灼灼燃燒的火球。縱然他身上沒有縈繞如神祖一般的死亡氣息，貴族依然無法忽視其存在，但也不知該如何對待他。畢竟，月宮殿的貴族沒有一人，真正見過D。幹脆一視同仁，連神祖的敬稱也略去後開口。

“請您下命令吧。”

此前他們的行為，無異於是對身為貴族王的神祖的最大背叛。於是，月宮殿貴族連屈服的姿態都不擺出來，仿佛從開始就未曾背叛。他們默契地無視此前所有，完全把拉內覺當成沒有存在過的人，順服地請求神祖或者D下達命令。

“既然留下，我想你們知道該怎麽辦。”

月宮殿沒有立刻離開太陽系，留下來除了對付太陽，還有什麽選擇呢？貴族們自然也知道，但是他們需要明確的回答。

“可……對方的真實意圖如果是毀滅地球，那麽迎擊突襲過來的星球，不是明智之舉。”

西尼爾所進行星球定點攻擊，看起來雖然聲勢驚人，本質不過是簡單粗暴地擴大物理打擊面而已。這般徒有其表的攻擊，與其說是為了短時間內完全消滅地球，不如說是一場聲勢浩大的演出。

在這般誇張的演繹背後，隱藏著的真正殺機，始終未曾顯現。

“我們根本不知道敵人真正的‘殺手鐧’在哪裏。”

“殺手鐧？毀滅星球最佳手段，還用我多說嗎。”神祖冰冷的聲音越過月宮殿金碧輝煌的大廳，“如果你們記憶力真的已經衰退到這個地步，連自己想使用的能源都忘卻掉，那就由我來提醒你們吧。”

真空能。

所有貴族陷入了沈默，如果面對的是這一招的話，那麽，從現在開始自己身邊的宇宙就是最大的敵人。

真空能如其名字所預示的，是直接利用充斥宇宙真空，物質與反物質激烈反應所產生的巨大能量來攻擊。這種反應速度是如此快，反應時間短暫無比，所以物質與反物質持續的反應，維持了驚人平衡，釋放能量可說為零。如果想利用這種能量，需將其反應速度延長超過普朗克時間。而獲得的能量之龐大，非一般能源可比——若要徹底炸掉地球，只需一手可以拿取的壓縮罐大小即可。

而能驅動這月宮殿逃離太陽系的物質，即為真空能。換句話說，如果月宮殿想對付西尼爾真正的殺招，將會失去逃亡這個選項。真空能的儲量無比龐大，所以能驅使月宮殿往宇宙進發，且不需發愁能源斷絕。但對方攻擊能源與月宮殿一樣，彼此無法斷絕攻擊力量的來源，這代表什麽？無窮無盡的攻擊與迎擊。

對現如今的地球來講，這種行為恐怕是最終極的恐怖威脅。不是寇希馬這樣無所謂自己生命，更無所謂別人生命的家夥，都不可能執行這樣的計劃。

貴族們猶豫了，如果可以他們希望離開這是非之地。要是真空能的能源引擎，用以對付另一個使用真空能的武器，就不可能使用其逃亡了。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麽，你們是準備現在死，還是選擇另一條路。”

明明不過是早死與晚死的區別，由神祖口中堂堂道出，卻讓貴族們察覺到新的恐怖。死在神祖手上，或許和死在真空能攻擊下一般後果，貴族們還是覺得死於神祖的攻擊更為可怕。

“是。”

神祖並沒有給他們第二個選項，貴族們並未察覺到自己無法逃離的可能性，或者說一廂情願地忽視掉了。

這一點是拉內覺已經想象到的，既然寇希馬準備將整個太陽系粉碎，又怎會放過月宮殿呢。月宮殿所謂的逃亡不過是虛無縹緲的希望，為的就是在其後給予月宮殿更深的絕望。而將真空能消耗重點放在推進逃亡的月宮殿，不可能有餘力去抵抗寇希馬此舉。

拉內覺利用神祖去斷絕月宮殿逃離的妄想，也利用了自己的生命。對現狀無能為力的他，只能把自己當做棋子——而這是他最厭惡的事情。

最終，拉內覺也無法成為特別的人物，他只能成為眾多棋子中的一枚，推動世界的命運。

然而，在拉內覺眼中特別的D，不過是另一重意義上的棋子。

代表游戲的終止，堪稱是王的棋子，正因為如此才局限了腳步。

並非是生命的毀滅，他的行為將會帶來災難。唯有被束縛著，靜靜隱藏在黑暗裏，才是他最好的歸宿。

可是，總有人想要得到這終結之力，為此，不惜許以毀滅自由。自由於他是一種永不可得的特權，也是世界災難的開啟。

同樣，希望知曉所有命運的人們，許以命運……這份欲望最終召來的不幸與結束，都是必然的發展。

但D突然理解了，人類急欲知道未來，甚至想操縱命運的心情，因為此刻的他，也是如此期盼事情如己所願。

正因知道無法逃離，才想要逃離；正因為無法完滿，才希望完滿；正因為無法得到，才願意保留這奇跡。

“父親，”D望著逐漸逼近的太陽，“你曾經說過‘如我所願’。”

神祖在D背後點了點頭，D好似看見一般，嘴角微微翹起露出微笑。

即便沒辦法改變，即便只能帶來災難，即便什麽也沒改變，依然可以在心中如此期待。

就算最後只能留下期待，也不算太壞。

作者有話要說： 驚人展開大概要下回了……( ??д?? ) 下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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