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不久之後，如果沒出差錯的話。這個星系，將覆滅於一陣光芒之雨中，盛大地、燦爛地迎來結局。

這是西尼爾希望看到的結局，而寇希馬身為實踐承諾者，也不可能會多傷心。

但所有正在發生與還未發生的事，多半都不會完全按照計劃走。在這個世界大部分人與貴族，都不希望迎來死亡。與身為死者的西尼爾不同，他們還想活著，那麽，這些生者必定會掙紮。

所以，當帕夏斯本人出現在西尼爾視野範圍內的時候，西尼爾不算吃驚。

“我以為你會躲到最後的。”

帕夏斯在飛空艇上站定，握著手杖輕敲打了一下飛空艇外殼，發出一次碰撞聲後才道：

“我想你能理解的，老人家總是最怕死。”

他繼續隱藏的話，充其量是死得晚一些罷了，唯有解決事情，才能消除死亡對其的威脅。

“我有多久沒聽見你這麽自嘲了，”西尼爾慢慢瞇起眼睛，“現在聽來，還真是懷念。”

帕夏斯伸手壓了壓帽子，好像看不見天空那一片炙熱金光，用極度溫和的語氣與西尼爾敘舊。

“原來你還未曾忘記，既然感到懷念，那麽把一切保存下來如何？”

“正因為記得，正因為感到懷念，這一切才分外的面目可憎。”四周猛然陷入寂靜，西尼爾的聲音分外清晰起來，“失去之物不能贖回，已死之人無法歸來，而我也已經不需要這回憶。”

西尼爾的身影模糊起來，哀嘆融進風中。

“我也想不到，第一個等來的人是你呢？不過，這些又有什麽關系呢？”

在凜冽寒風中，西尼爾殘存的力量，從帕夏斯眼前思念體中釋放。在毫無落足點高空中，雄偉蒼翠的山巒次第隆起，城堡聳立與巨峰比高。這是早就為迎接敵人準備好，西尼爾所能創造最堅實的堡壘。

再看西尼爾的思念體，他臉上瞬間失去之前生動的表情，顯然已經不再具備生者般的感情與意識。他與其他出現在此地亡靈混在一起，看起來應該失去領導權，和此間其他亡靈一般，成為徒有其形、沒有生氣的玩偶。

這也是遲早的事，正如西尼爾本人借思念體之口所言之話。

失去之物不能贖回，已死之人無法歸來。未曾改變的過去，延續著總能預料的未來。

西尼爾力量操縱著大量亡靈，等同於將諸多訓練有素的戰士，強硬地聚集在一起，攻擊力非但不會比任何一支軍隊戰鬥力差，甚至猶有勝之。如果貴族有軍隊的話，大抵也是如此形態了吧。

可惜軍隊這種東西，對一個高等貴族，尤其是立於貴族實力金字塔最上層的七王來說，並不算什麽。

“我很討厭過度吵鬧的環境。”

迎面來的許多攻擊，還未到帕夏斯眼前就煙消雲散。事物被破壞的聲音，霎時消失殆盡，被損毀的東西，更是立時還原如初。幾欲倒塌山峰上墜下的石子，都紛紛重回青山的懷抱，城堡破裂的墻面，眨眼彌合如新。

在這被造出來的巨大盆景中，一切始終都維持原裝，似乎從未發生戰鬥，沒有半點改變。

可對方並沒有停止這徒勞無益的攻擊，與之為敵的帕夏斯好像也一直游刃有餘，完全不將對方看在眼裏。

如果單看表面，多半會認定以輕松表情應對攻擊的帕夏斯，是立於不敗之地的，他所面對的敵人不過爾爾，西尼爾也是徒具其名。

看不到亡靈攻擊效果，不代表攻擊就沒有效果。

西尼爾精通精神類魔法，擅長操縱靈魂，換句話說，西尼爾的力量之強大，從來不體現在物理攻擊的優越性上。除非是死物，只要還是生者，都無法抵抗精神上的沖擊。

誰也看不出這些亡靈給了帕夏斯多大傷害，更不知道深陷在西尼爾制造的幻影中，精神力就會被一點一滴的削弱。因為，被困住的人幾乎毫無例外，死在西尼爾手中。

“渾靈城主”——蒙蔽靈魂使之墮入混沌無知，剝奪其一切觀感意識的可悲境地，此即為西尼爾.彼得斯.路易華茲，七王之一“西尼爾王”的力量！

他有著只要準備完成，就無法躲避也無從躲避的陰險殺招。被困進西尼爾制造領域中的生命，從一開始就是輸家。而且，在西尼爾空間之外的人，不會看見西尼爾創造的世界，這使得他的攻擊有極高的隱蔽性，連從外界營救困在其中的人都萬分困難。

所以，面對西尼爾僅有一個招數，便是速戰速決，趁其不備先行出手，千萬不要和已經準備好的西尼爾為敵。

然而，最接近死去的西尼爾思念體，由始至終都處於萬事齊備的備戰狀態，這也是他無法存在太久的原因。自這個最像西尼爾的思念體，睜開那雙鐵銹色的眼睛起，西尼爾這個存在，最後的倒計時便已正式開啟。西尼爾所留下的龐大力量，隨著倒計時秒針分針的走動，不斷持續消耗下去。與此同時，其存在時間也如沙漏中的沙粒，一點一滴地不斷減少。

要不是事情發展急劇惡化，帕夏斯已經無法等下去，恐怕如其所言，不去面對西尼爾，選擇躲到最後才最為明智。

莫名出現灼燒感與冷意交替出現，連同難以形容的痛感，席卷帕夏斯全身。但是帕夏斯依然悠閑地笑著，耀眼的腥紅之色自他雙目灼灼綻放。

如果說西尼爾並非名不副實，那麽帕夏斯這個“太古魔法師”，自然也不是名過其實。

西尼爾是精通精神魔法，但帕夏斯所面對的不過是西尼爾所殘存的力量。即便活著的西尼爾令帕夏斯感到棘手，也不是沒有與之為敵的能力，何況死去的西尼爾呢。

“西尼爾啊……有人曾經告訴我，死者是無法與生者為敵的，最後勝利的永遠是活著的人。我想，也許真的是這樣。”

想活著的人，才能成為勝利者，人類也不過是如此罷了，而貴族恰恰少了這一點活下去的欲望。

嘆息過後，赤紅色雙目直視前方。

如同之前一樣，從死去的西尼爾手中，一口氣奪走這個空間最終支配權！

決定勝利者的，只是一個瞬間。

覆蓋大地的冰雪向上揚起，一座座冰峰陡然升起，直刺天際。在遠離地球的月宮殿上，可以清楚看見冰峰環繞寇希馬的飛空艇，呈現包圍狀態。

身著白色披風的美青年，赫然出現在寇希馬眼前，一言不發將手中雪白利刃刺向他。可惜的是，拉內覺的劍砍到的不過是空氣。

“這算是……初次見面呢，拉內覺大人。”

寇希馬的身影出現在另一個方向。

“該死的走狗，西尼爾那個瘋子呢！”

寇希馬卻只是笑。

“這裏哪裏有西尼爾大人？”

“我知道你只會聽他的，思念體也好，把他叫出來。”

“我說了，這裏哪裏有西尼爾大人。”

“那我從立體影像看見的是什麽？”

寇希馬垂下眼瞼。

“那不過是……我的回憶。”

他記憶中的西尼爾，早在最初，已經哪裏也不在了。寇希馬並沒有失去理智，從頭到尾，他都沒有將思念體當成西尼爾看待。

之所以以對待西尼爾的態度，對待思念體，不過是想追憶逝去的昔時光影，繼續從這個思念體口中獲得他真正的心情。

“既然如此，停止你的所作所為！”

“這可不行，我答應過他的，而你並非是我的朋友。”

貴族的朋友總是很少的，能一直做朋友這種事，自然就更稀奇了。

如果寇希馬想活下去的話，西尼爾的目的就無法達成了。所以，實際上西尼爾是選擇不想活，相對最可能守約的人。

而一開始西尼爾就知道這點，因為所有的所有，都是他與他共同的經歷。

——其實，我並不是那麽想活下去，西尼爾大人。

——那麽我給你活下去的理由吧？直到我生命走到盡頭為止，我允許你活下去。你現在的生命，是我給你的重逢禮物。

——……這是什麽意思？

——你和英格索爾那個不知變通的一樣吧，有了約定就會遵守到底，敢於背叛的話，我會讓你嘗到比死還糟糕的感覺。

——……了解。

在那之後，已經過了多少時間呢？他的朋友已經死了，而他還活著。

“你這個瘋子……”

“很早以前，他也如此評價過我，拉內覺大人。”寇希馬張大眼睛，湖藍色裏金光一下子明亮起來，“如果不是瘋子，又怎麽會差點被丟到月宮殿上，即刻處決呢？”

貴族是一種多麽眷戀故土的生物呵，遠離故鄉的放逐已堪稱重罪。處死之後放逐到宇宙空間，更是重罪中的重罪——所謂在月宮殿“即刻處決”，大概就是這麽回事了。

“對了，你知道我為什麽會被下如此判決嗎？”

話音剛落，拉內覺頓覺腦內一痛，接著，尾椎到頸椎仿佛抽出來一樣，泛起驚人的疼痛。與此同時，綠色的光影自他眼前飄落。

“這是……”

細小的幼苗在拉內覺背脊上紮根，無數散發淡淡光芒的氣根，自他背脊上蜿蜒爬下，與上空綠色的巨木之影連接在一起。

“曾經陷入夢中貴族的生命，都可以成為我的力量。你們的夢和血，實在是很好吃呢。”

寇希馬的罪，是將多數貴族當做食物——有吸食同族血液癖好的貴族，並不罕見，但是像寇希馬這般，完全把同族當成養料的貴族，可謂少之又少。其行為性質之惡劣，遠勝過實驗與虐殺，徹底違反了貴族社會約定俗成的規則。

所以，就算西尼爾以七王身份保住了他的性命，也沒有辦法為他換得自由。只好把他一直□□在城堡中，沒有多少人知道那個怪異的城堡最深處，還藏著這麽一名貴族中的超級罪犯。

“的確是很痛，可是，光是這樣，”拉內覺勉力站起，背脊上那綠色的細小幼苗，霎時裹上厚厚冰霜應聲而碎，化作斑駁的綠色碎片飄舞，“還不足以殺死我。”

“那是當然，德古拉的血如果這麽容易落敗，那可真讓人失望。”寇希馬嘴角上揚，“如何？接下來才是正戲嗎？”

拉內覺的身姿在寇希馬眼中化作白色陰影，向他迎面撲來。而寇希馬的右手則向前一招，無數綠色光芒包裹的荊棘從地上飛出。

沒有秩序的世界，是混亂的世界。恰如D眼前的戰鬥，早已失去當初的立場，只剩下原始的以命相搏。

為了生存而戰鬥，這是紛爭最初的原點。

“滿意嗎？”

D開口詢問神祖。

“似乎……有些無聊，”神祖看著眼前的一切，“我本來以為會很有趣一些，結果不過如此。”

“替我做件事。”

“樂意效勞。”

D擡起頭，望向掛在空中的碩大月影。此刻，月宮殿正被寇希馬的力量，束縛得動彈不得。

神祖見狀，貼在D耳畔說道：

“這顆星星早就是是屬於你的，你能夠驅動它。”

這並不奇怪，與神祖相關的任何設施，D手上握有的權限僅次於神祖。但是說月宮殿是屬於D的，毫無疑問是甜言蜜語了。

D只是點點頭，然後，下一刻出現在組成月宮殿大氣的屏障外。

“你想怎麽做？我的D。”

神祖明知故問，D倒也不介意回答。

“迎擊太陽。”

天體級別的攻擊，只能用天體來對應。雖說月宮殿體積是太陽的六千三百多萬倍，但月宮殿是經由貴族之手改造過的天體宇宙要塞。西尼爾能用飛空艇將引力場擾亂，但要是想攔截沖向地球的太陽，並使其歸位，卻不是寇希馬的飛空艇能做到的。

現在僅有的希望，只能賭在月宮殿上。

“你認為成功的可能性呢？”

神祖會問D，蓋因其為毀滅，理應知道事物的結局。

“沒有成功率可言，硬要回答，只能是零。”

這個答案完全出乎意料，D接著說道：

“因為，太陽會消失。”

他能看見在烙刻在金色恒星上的死亡印記，這顆恒星不久後即將消失——而且，是以非常異常的方式，步入終結。

換句話說，D的行為不過是一種嘗試，是為了知道什麽的嘗試。

神祖沒有提出異議，反倒很自然回應道：

“三分鐘後，月宮殿就會開始上升。”

他望著躺在自己懷中的青年，從剛才開始D就沒有任何掙脫的意思。就好似在品味著極近距離下，身為貴族的神祖的體溫，又似是即將訣別前的最後溫存。

“你真的考慮好了嗎？D。”

“沒有問題，父親。”

長遠時光中，能被毀滅稱作寶物的東西並不多，可惜，即便是寶物也不能脫離世界的因果。D知道的，他不會因為對方是神祖，就會軟弱地放棄。是的，神祖的擔憂可能是對的，過去的他也許會在神祖身上看到終結，那樣的話，D會怎麽做呢？

這個推測應驗的時刻到了。

如今，他在自己的寶物身上，看到了與太陽一樣的痕跡。

該死亡的東西，就應該迎來結束。

此，即為規則。

作者有話要說： 真的不會BE。

真的不會BE。

真的不會BE。

重要的事情說三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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