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是正確的嗎？不管時間過去多久，碰到這個問題，梅薇思都無法確認答案。

而對方給出的證據，儼然如她的信心一般飄渺、不安定。

“你怎麽能確認自己手上……”

“能確認。”

雖然對方這麽說了，可梅薇思卻不這麽認為。

“怎麽可能，早在我那個時候，‘奧溫克’就應該已經……”

不等梅薇思吐出綴在句尾“消耗殆盡”四個字，對方便以沈穩的聲音打斷了她。

“那麽，你又是從哪裏得知此事的呢？”

對方拖長聲音，慢悠悠地提醒著梅薇思，這讓梅薇思感到極度不適。

“你明明知道自己現在處於什麽狀態，還是敢於作出這樣的結論嗎。”

梅薇思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來，她張大眼睛，瞳孔在銀藍色的虹彩中一縮。

“不可能！如果這是‘藍’的話，為什麽……我察覺不到其中差異？”

“因為，本來就不可能察覺到不是嗎？”

明明沒有人扼住自己的咽喉，梅薇思卻感覺到了窒息般的痛苦，她的呼吸越來越急促，眼前景象也隨著她混亂精神，開始搖曳著扭曲。

“……這個世界……不應該還存在這樣的力量。”

“存在的，世界還在繼續，就是‘未來’還存在的證明。”

對方富有風度的話語聲，傳到到梅薇思耳中後，其悅耳音色扭曲成一團的詭異雜音，但梅薇思依然可以清晰感知到對方所言。

“‘未來’無法預知，‘有限’不可能發現‘無限’。”

梅薇思往後退了一步，她雙手自然下垂，燃起銀色火焰。而對面的男聲始終不疾不徐，完全不把梅薇思放在眼中。

“不管命運制造出多少‘藍’的仿冒品，它也無法成為原來的‘自己’。”

假使“命運”是沒有答案的迷宮，那其中根本從未有過真正的通路，需要不斷前行才能找到生存的支點。

也許，這迷宮中本沒有正確的道路，所有能夠開辟的道路皆為真理。

而一旦萬物明晰，揮開所有不確定要素的命運，再也尋不到仿徨的道路前方，只有朝向死亡的終點。

因為，此世有億萬解答，無以計數的可能，唯有一事確定。

那即是毀滅所代表的終結。

唯有滅亡是能夠確定的道路，而在滅亡後誕生的東西永遠是捉摸不定的。

如果能知曉道路，便能望見相同的結局。

那結局自然是……

梅薇思手中銀色火焰發出咆哮，一路灼燒空氣的銀色火焰，朝著對方理應存在的地方奔襲而去。

結果，銀色火焰什麽都沒有擊中，在梅薇思耳邊卻掠過輕微的吐息。

“想得到正確答案的你，難道是正確的嗎？”

梅薇思肩膀一震，手臂一擡，漆黑短槍發射口自掩住手掌的袖口探出，發射口竄出銀色火焰投向無垠夜空。

“我為什麽不可以是正確的！”

悲傷的吼叫聲，伴隨從空中灑下的月光，逐漸變成微弱的抽泣。

“我為什麽不可以是正確的……”

瑪麗安走到厚實的木門前，敲了三下們。

“進來。”

迪克塔特看了一眼推門而入的瑪麗安，又迅速低下頭，不著痕跡皺了皺眉，瑪麗安的衣服上結了一層厚厚的冰。此前她剛使用過能力，渾身衣服被水浸濕，之後又被低溫凍結成冰。瑪麗安並未去換下這被凍得硬邦邦的衣服，直接穿著它來到迪克塔特眼前。若是以前迪克塔特皺眉，或許是在乎瑪麗安的儀表，但此刻迪克塔特皺眉，卻是為了另一個問題。

“迪克塔特大人……”

可這一回迪克塔特卻罕見地顯出焦急之意，粗暴地打斷了瑪麗安的話語。

“你來得正好。”迪克塔特臉上掛起了苦笑，“命運沒有給我們時間，戰爭要開始了。”

瑪麗安發覺到迪克塔特眼神中的不對勁，聯想到剛才自己看到的碩大樹影。是了，這一切一定出了問題。

“迪克塔特大人，不能再繼續下去，這場戰爭是沒有結果的。您這個決定，可能是因為寇希馬大人他……”

“沒有結果？”

迪克塔特起身走向窗口，拉開了窗簾，銀色的光芒灑進室內。

“即便見到如此情形，你也要這麽說嗎？”迪克塔特情緒極度低落，他的聲音隱含疲憊，更多的是無力，“就算被控制又怎麽樣，我們也已經沒有選擇了。”

從窗口望去，瑪麗安所見到的是——

在失去白晝的地球上空，從未有過的碩大月球，占據整片天空。

這般景象已經足夠驚人，但更加令人驚訝的事情在後頭。

皓白輝光盛大地鋪滿整個世界，鋪滿白雪的大地反射月光，瞬間陷入到白茫茫一片的銀光中。連不利用視覺單一感知地形的衛星，都無法定位出高山與峽谷，只剩白色填滿所有衛星記錄影像的窗口。換句話說，現在讓衛星攻擊地球上的敵人，它也無法鎖定目標，形同廢物。

這已經是十足的危機，但在另一件更為重大的事，這個危機渺小得不值一提。

“月亮……在下降！”

散發著白色光芒的地球衛星，從宇宙掙脫引力，將它龐大的身軀探入地球的大氣層中。

那些尚還處於松散聯盟狀態的治安官們，被迫一同面對眼前這可怕的事實。

各懷心思的治安官們，不得不放下成見坐到同一張桌子旁，商討對策。雖說身為城主的迪克塔特還未到席，但這不妨礙其他治安官私底下交談。因此，關系比較好的治安官，多半都臉帶急切地湊在一起小聲討論著。

“萊德，這下怎麽辦啊？”

利爾特用力拍打好像在發呆的亞麻發色青年的肩膀，在這等巨力撼動下，青年渾濁水青色的眼睛才轉了一轉。

“對方防禦太強，我們又沒辦法從宇宙擊碎它，衛星因那些不知道是啥的積雪，無法鎖定地上的敵人。”

這麽大手筆的攻擊，就連貴族都已經很久沒看過，人類更是聞所未聞。大概是貴族太過珍惜這顆星球的緣故，在很長一段時間裏，人類從未想起過自己的對手，那些隱於黑暗的夜之眷族，是真的以星球為單位展開攻擊的家夥。

“沒有辦法，因為這就是被‘安排’好的‘宿命’啊。”

包裹著名為萊德的人類青年外殼，帕夏斯輕聲嘆息。

“你在說什麽？”

“我是在說，只有拼盡全力了，就像‘風神’時代一樣。”

“喔喔，這樣的話，我們就要抱著赴死，才能奪得勝利的覺悟了。”

利爾特似乎沒有想過人類的敗北，或許是不願提起這件事，漲紅臉頰情緒亢奮地道。

“沒錯。”

如果真的這樣發展下去，毫無疑問，所有人都會死。但是，帕夏斯不允許這一切的發生。

“這一回我們要改變策略。”

“什麽意思？”

“要不要與貴族合作呢？”

利爾特張大了眼睛，發出了好似巨吼般的驚訝聲。

“你在說什麽！居然要與貴族合作！”

這過度宏亮的話語聲，立刻引起了其他治安官的註意。

“是啊。”

在得到帕夏斯淡淡肯定後，大廳裏瞬間被種種指責聲填滿。

“萊德大人是被下墜的月球嚇得不清醒了吧？”

“是啊，竟然想和攻擊自己的敵人合作。”

“你是瞎了嗎？沒看見貴族正在用月球攻擊我們嗎！”

“簡直是瘋狂！“

……諸如此類的反駁之言，劈頭蓋臉地砸向帕夏斯。

等到其他人多少冷靜下來後，帕夏斯才開口道：

“在衛星監視失效狀況下，我們布在貴族一方的監視，依然沒有失去作用。”帕夏斯擡起眼掃向眾人，瞳中渾濁水青色猶如迷霧，令人憑空對其多生幾分信任。“可以看那裏還是有貴族的。”

“這也許是障眼法。”

“何必迷惑我們？我們根本無法與這樣可怕的力量為敵。”

“那他們可以離開地球。”

“以月亮出現下墜為始，已過去好幾個小時了，他們在這期間並未離開地球。我們是不是可以認為，他們無法離開地球呢？”

“這……”

“合作吧，我們這樣做並沒有什麽風……”

“我拒絕。”

不等帕夏斯“險”字出口，迪克塔特的聲音打斷了他。

“我們不可能向貴族妥協。”

“這並不是妥協的問題……”

“我拒絕。”迪克塔特不容置疑地說道，“與貴族合作這種事……”

在看過月球之後，一直沈默著跟在迪克塔特身後的瑪麗安，低垂的眼瞼遮住碧眼。下一刻，她的手便執了冰刃架在迪克塔特的脖頸上。

“請您與貴族合作吧，迪克塔特大人。”

“你……”

瑪麗安將臉轉向帕夏斯，點了點頭後說道：

“萊德大人，雖然衛星由於幹擾無法定位新敵人，舊有位置還是可以定位吧。”

“這個應該沒問題。”

“那麽，直接定位在貴族所在地呢？”

“閣下的意思是……”

“我是說就算與貴族合作，也不需要在同一地點吧。既然如此，所有衛星目標鎖定貴族，不是最好的選擇嗎。”

反正眼看明天都要不覆存在，人類也不必考慮什麽能源儲備問題了。雖說將衛星鎖定貴族，並不能直接消滅躲藏在防禦後的他們，但可以限制住他們的行動。畢竟，貴族是人類永遠的敵人，需要隨時警惕。衛星對著貴族的話，貴族也會考慮到衛星的問題，為了不造成多餘消耗，多半不會冒著衛星攻擊，對人類展開大規模襲擊。

“萊德大人，我這個提議怎麽樣？”

瑪麗安死死盯著帕夏斯的眼睛，似乎想從他神色間窺探出什麽。然而，帕夏斯只是輕輕一笑。

“好啊。”

“好久沒見到月宮殿了。”

西尼爾迎著寒風站在飛空艇邊緣，直視碩大月球。

“如果當年我不把你留下來，你也已經成為月宮殿實驗的‘素材’了吧。”

“西尼爾大人的這份恩情，自然永遠銘記在我的心中。”

寇希馬有力的聲音穿透層層寒風，飄至西尼爾身邊。

“可惜的是，無法為西尼爾大人呈現更為精彩的表演，我為這份倉促深感歉意。”

按照寇希馬的意思，原本是希望為西尼爾展現貴族與人類拼命廝殺，最後痛苦掙紮的末路。可惜現在為情勢所迫，原先的打算也不能付諸實行了。

“算了，反正我也……”西尼爾忽然住了口，接著展露出愉快的笑意，“如果和地球一起消失的話，似乎也不算壞事。”

“西尼爾大人……”

西尼爾猛然轉過身，鐵銹色的眼睛正對寇希馬雙目。

“餵，寇希馬，你想活下去嗎？”

過度明亮月光從細膩而身後照射而出，這極度光影反差，描繪出西尼爾的剪影。

“你依然能通過我的力量，從那個人類那裏獲得預言，這樣的話，你是可以逃跑的吧。”

西尼爾的剪影一動，寇希馬看見他半擡起右手臂，伸出食指指著自己。

“如果是你，我允許你活下去。”

回應西尼爾的是寇希馬的苦笑。

“您明知道的，我應該會怎樣回答。”

固執的寇希馬，死板的寇希馬，不會背叛約定的寇希馬。西尼爾正是因此，才會選擇寇希馬實踐諾言。

“我答應過您，所有一切都會成為您的陪葬品。我又怎能例外呢？”

西尼爾瞳中浮現出奇妙的表情，似乎對這個答案感到不可思議。最後，他輕輕地笑了。

“謝謝，寇希馬。”

他背對天空張開雙臂，猖狂地笑了起來。

“來，讓我們欣賞這顆星球上，最後也是最盛大的表演吧！”

月球已經完全闖進大氣層，D只是握緊劍，看著泛著銀白的天空。

“D。”

這一聲呼喚，終於讓D有了反應。

“我並不想殺死你。”

“我知道。”神祖倒是對此回應毫不吃驚，“你選擇我並不是為了消滅我。但是，時間仍有餘力前進，這代表著未來仍然在繼續。”

這也就代表著“藍”的碎片，還切實存在於世，只是時間所餘不多，並且在迅速地流失。

在宇宙深處，星辰閃爍著熄滅消失，無聲地奏起滅亡的凱歌。

來吧，重歸混沌！

來吧，投入虛無！

來吧，迎接永寂！

讓一切從這世界隕落，完成“終結“之儀式。

作者有話要說： 要不是我知道最終結局是咋樣，還以為這玩意寫到這程度會悲劇呢( ??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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