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黑暗中傳出話語聲。

“為什麽……”

聲音略帶顫抖，隱含著些許憂郁，但蘊含的另一種情緒比重，則遠勝這幾縷若有若無的憂傷，那即是憤怒。

“果然，那個人是阻礙。”

沒有光芒深奧夜色中，憑空點亮兩團猩紅之色。

“貴族不需要過度仁慈的王。”

那鮮血般赤紅鮮艷的色澤，是貴族的眼睛。

“開什麽玩笑！” 拉內覺將牙齒咬得咯咯響，刻意壓低聲音發出沈悶的怒吼，而後語調迅速變得柔軟起來，“我怎麽會遵從那種……荒誕的命令……”

他似乎全然沒註意到自己心態發生的轉變，不久之前，他不可能有反抗神祖的勇氣，如今卻擁有了反抗的意識。

這到底是物極必反，因拉內覺太過尊崇神祖，對D產生的嫉妒侵蝕其理智，亦或是命運註定的展開。其實，兩者並沒有什麽分別。

現在的命運之所以不是正常的命運，就在於它不可違背。

無法改變的命運，猶如書本上撰寫好的故事，所有起承轉合皆可預料。這使得命運得到幾近淩駕一切力量，對世界的絕對支配能力，萬物包括宇宙都成為命運的玩物——但同時也決定了其最終結局，沒有發展可能性的東西，即便是命運，也只會迎來死亡。

可這些深埋起來的真實，明顯與拉內覺距離太過遙遠。現在的他正沈浸在不知道因嫉妒，還是其他原因產生的怨憤與不滿之中。

不管活過多少歲月，再怎麽宣稱自己心如止水，即便勝利種種表現好似死者，貴族始終是存在於世的鮮活生命中的一支。永生並不會真的剝奪他們的感情，只是會使他們學會更好的控制情緒，或者忽略內心深處的痛苦。

雖然神祖的存在之大，足以擾亂他內心的平靜，卻不可能真的影響他的判斷力。至少命運不幹涉的情況下，拉內覺的判斷力不可能出現過大偏差。不，也許這正是最原始也最接近正常的狀態。

拉內覺眼前依稀浮現過去神祖來到月宮殿的情景。

——閣下，去叫一聲“父親大人”如何？

“父親大人。”

他呼喚著神祖，眼中漸漸浮現出憎恨之情。

沒有人真正甘心當個棋子永遠地受人擺弄，拉內覺也一樣。只是在過去，期待神祖選擇他，是什麽都得不到的拉內覺，唯一允許懷抱的希望。唯有被神祖選中的實驗體，才有活著的價值。

時間不斷流逝到今日，現在的他與過去的他，又有多少分別呢？

他依然是實驗體，和那個人一樣，是那個必須被人選擇的實驗體——不，不一樣。

神祖對他確實是不同的，仿佛那個人才是必要的存在，其他的東西都無法與之相比。

姑且認為拉內覺現在的心情，是從他心底深處解放出的真實想法吧。

但那又如何呢，自己總是茫然渴望著什麽，那並非是針對神祖的渴求。不過，神祖剛好處在那個位置罷了。

他，拉內覺，不過是數據中誕生那個人的仿造品。神祖想要仿造品無條件遵從他的命令，也許這不僅是為了實用考量，同時也隱藏了神祖真正的心情。

父親大人是知道的吧，不管制造出多少仿品，都無法再度制造那個人一樣的存在。那麽，這樣的實驗持續下去又有什麽意義呢？

比起能控制的人物，不能控制的人物是危險的，那個人對父親大人就是如此。

正因為如此，才越想要透過他們，窺見自己想要信任卻無法信任的人。想知道“那個人”會否給出，自己所能希望的“答案”。

那是神祖用盡一切手段，都無法確認，對他來說最重要的“東西”。

可惜，奇跡是無法重覆的。

神祖終究無法找到自己需要的答案，無論如何他都不可能知道D是怎麽想的。

所以，比起不確定能否實現的最佳答案，他選擇了最實際，也是最糟糕的道路。

即便一直進行著實驗，他也沒辦法得出自己想要的結果。

——這意味把性命寄望於‘您’對‘在下’的執著心，不是嗎？

把主動權完全放在他人手上，這是神祖辦不到的事情。

“父親大人。”

再三重覆這幾個詞匯，反覆咀嚼品嘗其中意義的拉內覺，霍然起身轉向後方：

“我之名為拉內覺.澤別斯.德古拉。”

如冰的聲音劃過懸掛著碩大月球的夜空，隱藏在月球陰影中的月宮殿亮起白光。

“以貴族王的名義，即刻開始總攻！”

深沈夜色中，所有黑暗眷族敏銳的聽覺都接受到這一命令。

沒有貴族能夠料到，拉內覺打著貴族王名義發出的命令，正是為了阻止貴族王“神祖”接下來可能會有的動作。

既然神祖碰到那個人後，決定向那個人妥協，選擇去維護人類。那拉內覺要趕在神祖回來從他奪回支配權，先行一步去消滅所有人類。

這樣一來，就算神祖想阻止拉內覺，人類也已經死得差不多了。如果神祖幫助人類，那就更好了。

幫助敵人的神祖，根本不配當貴族的王。就算貴族無法戰勝力量強大的神祖，也無法再接納他。

“為了貴族，恕我無法再追尋您。”鮮紅瞳中仿佛有些許報覆的快意閃過，拉內覺嘴角顯出殘忍的笑意，“父親大人。”

其他貴族都能夠聽到拉內覺的聲音，神祖怎會沒有聽到。他完全不在意拉內覺的完全背叛，反正他支配力一旦消失，這種事情是遲早的事。

“不朽之主”受到毀滅這個概念的加護，毀滅於數萬年前的儀式上，將幾近絕對的支配力直接加諸於神祖身上。和這種毀滅所給與的庇佑相比，神祖這個生命本身所持有的龐大力量，根本不值一提。只可惜在毀滅的力量被命運壓制後，這種支配力會隨著時間推移逐漸喪失，無法持續維持下去。這也是神祖即使坐上貴族王的位置，依然有人敢於去反抗他，甚至試圖去篡權的最根本原因。是的，理應擁有毀滅賦予終極王權的神祖，自誕生開始這份力量便在持續減弱。

在神祖離開D的時候，他已經不再有抑制高等貴族支配力。能殺光七王的他當然也能殺死英格索爾，神祖完全可以向D隱瞞一切，用其他方式達成自己激化矛盾的目的，之所以選擇暴露自己，不僅僅是轉移D的視線，讓D不再關註自身的問題，更因為他知道自己無法再維持統治。最後，他不得不以失蹤這種方式，繼續去延長這種能力。畢竟，比起在位統治著貴族，單純的影響力能夠維持更長時間，。但在毀滅無法回歸完整的當下，這些策略所能延續的時間，還是有著盡頭存在，世道途徑，神祖在很多事情上，已徹底失去絕對優勢，

受到加害者折磨的靈魂，也許會產生癡迷加害者的感情，可那傷害依然長久存在。不管加害者魅力多麽大，屬於毀滅給予神祖的終極王權崩潰的當下，總有人會從這種為了逃避痛苦所產生的幻想中醒來。

拉內覺已經不再是神祖的棋子，貴族也即將脫離神祖的控制。

“果然，你的支配能力已經消失了。”D視線投向遠方，那是拉內覺所在的方向，“一開始就不是好消息，我應該感到不滿嗎？”

說是這麽說，D語調依然平穩，似乎在說什麽無關緊要的事。

“時間在不斷流逝，自那以後已經過去很久。”撕裂頸動脈的傷口已然恢覆的神祖，其低沈美妙的聲音，在這片漆黑天空下響起，“不過，對於你來說，這些東西都無所謂，不是嗎？”

因為，這個世界名副其實最強之兇器，已從深沈睡眠中醒來。

D瞇起眼睛轉過身，此刻雲破天開。碩大無比，閃爍著聖潔光芒的月球，驅散厚厚雲層，自層層灰霾中顯身而出。

有纖長人影自黑暗中浮出。

“我不接受其他提議。”

拉內覺言辭間充滿著不容拒絕的味道，站在拉內覺面前的馬露莎，則輕輕皺了皺眉。

“閣下確定要這麽做？也許貴族會就此滅亡也說不定。畢竟，誰也不能保證半吸血鬼能代替人類，維持整個貴族的數量。”

拉內覺對此嗤之以鼻。

“就是這麽想，貴族才無法戰勝那個弱小的種族。”他揚起輕蔑的笑容，“是現在被人類消滅，還是滅亡於未來種群萎縮，到底哪一件事更迫切一些呢？”

拉內覺所言是事實，馬露莎想反駁也無從反駁，何況經過這許久歲月，她對人類感情早已消失殆盡，不怎麽在乎人類的存亡。但，還是有讓她在意的地方。

“……閣下是出了什麽事嗎？”馬露莎語調輕柔，“之前閣下並沒有這麽心急。”

“貝瑟普公爵，你以為你有資格問我這些嗎？”

“這是決定貴族全體未來的大事，我……”

在馬露莎沒反應過來前，拉內覺以驚人速度出手，他拳頭陷入馬露莎胸腔，壓迫著馬露莎的心臟，將馬露莎擊飛出去。

“我與父親大人一樣，不喜歡違抗命令的人。下一次的話，我不會再手下留情。”

拉內覺一臉不悅地說完，轉身離開馬露莎的視野。馬露莎忍住胸口傳來劇烈的疼痛，她半爬起身望向月球，她能感覺到有什麽不對，可又說不出所以然來。接著，數道黑色的陰影掠過月面，沒入幽深的夜空消失不見。

“過來了。”

話音剛落，D的身影就消失在原地。下一刻，他出現在貴族艦艇內部。

是了，只要貴族的目標還是人類，D在人類聚居的寇希馬城堡附近，就必定能等到想消滅人類的貴族。

而對方所有持有的武力，不論強弱都如同脆弱，不堪一擊。

如果使用毀滅壓倒性的力量，簡直可以說沒有戰鬥的必要。只可惜D沒辦法這麽做，但即使如此，戰鬥也在極短時間內結束。戰鬥開始至結束的時間，是所謂瞬間都不足以形容的短暫。

“聯系其他艦艇，即刻返航。”

被打倒的貴族，聽到這句話時才看清D的臉，黑發黑瞳的俊美青年，與月宮殿貴族所熟悉的人物面貌特征相近。被放逐到月宮殿的貴族，幾乎都是曾擁有過極大權力的高等貴族，幾乎無一例外的認識神祖。如若不然，他們也許不會那麽想回到地球上。畢竟，在地球上普通貴族也過得不算好，與其相比，月宮殿雖然限制頗多，至少比地球安全。

只要稍稍思考就能明白，擁有與神祖相似面容的青年是什麽身份。

“閣下是……”

可未等貴族將疑問訴諸於口，通訊頻道開始自虛空出現。不久，激烈跳動著立體影像布滿了整艘艦艇。

“……請回答……請求援助。”

“遭遇不明攻擊……”

“不明力量攔截……”

最後，立體影像定格在同樣的畫面上，那是所有艦艇排成一列，其陣線呈顯完美的弧形，宛如一張拉開的弓的奇異景象。

相同的信息充斥在數艘艦艇往來的通訊中，而黑發青年嘴唇緩緩開啟，如同死亡降臨一般的森寒鬼氣，貫穿了所有貴族的脊背。

“這裏，我接管了。”

在這種壓倒性的恐怖下，沒有貴族敢於發出異議之聲。他們本能深刻明白，自己面對的並非是和神祖一般強大的敵人，而是無法用語言明說的恐懼本身，是怪物都不足以形容，不該存於世間的異類。

貴族們沈默著迅速地屈服了，他們甚至不敢擡頭多看這個青年的身影一眼，所有艦艇都開始返航。

所以，貴族們沒有看見，出現在這個長著與神祖面容有所相似的青年身邊的，赫然是神祖本人。神祖從D背後，張開雙臂試圖輕輕擁住D的身體。

寒光自青年手中射出，將抱住自己的神祖整個人釘在艦艇護壁上。但馬上神祖的身影立刻從D眼前消失，與此相對，隱含笑意的聲音在另一個方向響起。

“這麽快就暴露了，想裝成父親大人，似乎比我想象難多了。”

拉內覺似乎並不知道他所提到的神祖，其身影就隱於他身邊不遠處。正當他想繼續說話的時候，那把D用來攻擊他的長劍的劍刃，自他身後穿胸而出。

熟悉的氣息出現在身後，拉內覺張大雙眼。

“父親……大人……”

“真讓我失望，你難道不知道，與我為敵是最糟糕的選擇嗎？”

“的確是這樣的，但您真的以為這個世界是屬於您的嗎？”

拉內覺，準確說是拉內覺以己身力量制造的幻影，用欠缺敬意口吻說道。

“當然不是。”

出乎意料的否定回答，自另一人口中吐出。

“你……”

“如果不考慮命運，退而求其次，似乎也該說是屬於我的才對。”

如果從其他人口中說出的這句話，拉內覺或許會當它是笑話也說不定。可眼前青年說話態度，卻這般理所當然，拉內覺內心不可謂不震驚，可這並不會動搖到拉內覺。

忽然，D退後一步。

“被放棄了嗎？”

他如此說道，艦艇一震轉眼被烈火吞噬，在空中點亮絢爛的死亡煙花。

與此同時，正體身處地球另一頭的拉內覺，喘著粗氣用單手捂住自己的眼睛。

片刻後，他終於恢覆了言談的力氣。

——如果不考慮命運，退而求其次，似乎也該說是屬於我的才對。

“那個人……到底是……”

作者有話要說： 真BOSS級人物，其實是D殿下。總攻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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