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已經失去再生的機能，過去不斷損毀的同時，未來卻已隕落。

唯有時間徒勞運轉，以死亡為標的前行。

“父親？”

仿佛對這個詞匯有所疑義，D吐字時語尾音調上揚。

“我以為你不會再這麽叫我。”

D面無表情，黑瞳中沒有半分動搖之色。宛如已經失去生命氣息的死物，在他身上並無生機存在的痕跡。

“這是安排好的，不是嗎？”

他沒有反抗安排的沖動，也從來不會有。

“既然約定好，就應該遵守它。”

他回答態度如此理所應當，似乎沒有違背過這一點。

命運清楚這些，所以針對D的陷阱才得以成立。

他不會違背約定，甚至不會多做掙紮。

因為，這是“安排”好了的。

毀滅與命運一樣，本就是一種安排。超脫一切的同時，又位列其中，他們亦是一切的一員。

“果然，你是不會主動擺脫這種關系的。”

冷光悄無聲息一閃，利劍出鞘，長劍握在D手中。這不過是象征性的威脅，D是死亡本身以生命體狀態的顯現，若想消滅神祖根本不需要用到武器。

“你清楚這一切，為何不停止你的行為。”

神祖冷淡的表情一瞬間柔和起來，那張俊美到極致蒼白的臉，嘴角微微一動牽扯出若有似無的笑意。

“那樣做的話，我早該被拋棄了吧。”神祖以這虛無縹緲的笑容，表演出自嘲的情緒，“畢竟，在此時之前，我對你來說沒有存在價值，是完全的廢物。”

忽然，那張完美得驚人的臉龐出現在D眼前。

“難道說，我按照你的意思行動，就能避免銷毀嗎？”

神祖的回答，並未出乎他的意料，不如說他想確認的就是這點。

是的，神祖對D來說，只有將他穩定維持其生命狀態的作用。

但說到底，毀滅有什麽必要維持在生命狀態呢？

答案顯而易見。

D之所以能維持生命體狀態，不僅僅因為他想這麽做，或者是為了使不朽之主消失，更有著其他重大的要素。正因為神祖知道他能持續身在此處的原因，神祖才會違背D的意願，反其道而行之。

毀滅擁有世界最強的力量，萬物莫不能被其抹殺，也是不會主動賦予其他人物死亡，絕對被動的概念。而“不朽之主”的存在多少能彌補這一點，這也是“不朽之主”絕對不能顯於世間最大的理由，他是完全被動的概念“毀滅”，所能獲得的最大主動權。雖說這無法使得毀滅完全改變自身性質，但一樣能釋放出他最大攻擊性，間接操縱、幹涉世界。

“不朽之主”之所以能從“毀滅”那裏得到特權，蓋因其為“毀滅”的工具，甚至是代言人。為“毀滅”也從中得到利益，才會有那極為苛刻的選擇方法。世上從沒有從天而降的幸運，這種完美是與“毀滅”交易的前提，否則其無法成為最佳的武器。

其不僅能使“毀滅”獲得對世界的實質“支配權”，本身也一躍獲得絕對強的力量，進而得到不會覆滅的可怕支配力，本質上是一種對終極“王權”的妄想。這種情況一樣會使得未來完全扭曲，世界與命運都不會允許這樣的發展，所以“不朽之主”幾乎不可能會誕生。

在命運崩潰開始，為了阻止己身邁向真正的毀滅，打破“不朽之主”無法誕生的鐵則。

命運選擇了一個絕佳的時機，對毀滅設下了陷阱。那個絕佳時機，即是未來逐漸喪失可能性之時，毀滅的意識將會在那一瞬間受限，無法產生主動權，也無法發覺這其中的問題。在未轉化出主動欲望的被動狀態中，毀滅得到自己唯一能幹涉世界的工具，但這個工具是有問題的。是的，神祖不僅是毀滅的工具，也是命運的工具。既然命運無法直接幹涉不朽之主的意識與行為，那就幹脆直接制造出最終會幫到命運的“不朽之主”，那即是神祖。

與之前預想的的一樣，成為“不朽之主”神祖的確得到了終極王權，可毀滅卻始終沒有利用神祖做什麽，因為原始被動狀態的他不可能有這種欲求。毀滅甚至因得到“不朽之主”，活性進一步降低，更無法成為命運的掣肘，最後受到命運安排不朽之主的牽引，導致D的誕生。

完全被動的毀滅即使成為生命體，也不會有過剩的野心和反抗心，盡在命運掌握中。但即便如此，他卻擁有回歸原本自己概念狀態的本能，像是毀滅這樣的存在，不能以蒙昧狀態長久作為生命行動。這會使得沒有原本概念狀態控制力的他，為世界制造出不必要的負擔。

如若D完全恢覆成概念，摧毀掉命運部分失調的機能，這樣世界依然有很大可能會按照原有方法自行恢覆如初。

這種時候，“不朽之主”作為命運棋子的優勢就體現出來了。在性格普遍自私的貴族之中，神祖可能也屬於最自私的種類。神祖本可以阻止戰爭，大大延後世界毀滅的時間，創造出足以使毀滅恢覆自我的“未來”。然而，他為了自己長久存在下去，卻故意激化了雙方的矛盾，在D真正發覺自我前，使得萬物急速消耗掉僅有的，邁向“未來”的力量。而毀滅自己是絕對不可能停止紛爭的，他天生就缺乏救贖能力，無法制造出任何未來。

待到他擺脫世界未來消失的不良影響，多少恢覆自我本能時，世界已經僅存未來，幾乎被戰爭、神祖的行為、D自己處於生命狀態時的種種行為，消耗一空，從根本上斷絕了他真正恢覆原狀的可能性。

在世界與自己之間，神祖毫不猶豫選擇了自己。他甚至不管D會不會有不放棄自己的可能，待到世界恢覆如初後，自己能真正得到完全的不朽——畢竟，就算有讀心術，也沒有生命能真正去確認D的心意，誰也不知道D會怎麽做。神祖不想這麽簡單就消失，至少沒看到世界的“最後”來臨之前，沒滿足好奇心的他不想死。僅僅為了滿足好奇心與己身繼續存在的欲望，神祖只選擇了當下，沒有為“毀滅”鋪路，被動的“毀滅”也無法命令其為自己行動。最終神祖維護住了自己的生命與不可存在的終極王權，卻直接讓世界失去繼續運行的力量。

毀滅是新生的前奏，在沒有新未來的世界，毀滅已無毀滅之物，根本沒有持續下去的必要。他與其他東西，一樣無法逃離破滅的命運。而且，無法再度歸來。

即便世界瀕臨死亡，D也有著自己的義務要履行。而神祖是已經被命運削弱力量的毀滅，唯一持有的能真正幹涉世界的力量。這個時候無法恢覆原狀的D，不會讓自己再削弱一分一毫，也就不會舍棄“不朽之主”，這也是神祖所言之意。

“叫拉內覺停止。”

不是建議也並非請求，D的語氣幾近命令，他有這個資格。他心情可以說是“惡劣“吧，任何存在知道自己能恢覆最佳狀態的機會，是被最喜歡的人毀掉的，心情都不可能好。為此，他的表現是用長劍架在神祖頸動脈旁，劍身時不時還顫動一下。他不介意先把這家夥頭砍下來，反正由於D的意願，神祖是絕對不會死的。

“貴族與人類處於平衡，現在這樣才能持續下去。”神祖非常自然地回答了他，毫無隱瞞的意思，“而且，我對世界的支配力，不可能勝過命運。”

“你不認為當初這麽選是錯的嗎？如果你真的按照我的意思，也許可以成為真正的‘不朽之主’。”

長劍陷入神祖頸部皮膚之下，被割裂的動脈汩汩冒出鮮紅的血，浸濕神祖的衣領。

“這意味把性命寄望於‘您’對‘在下’的執著心，不是嗎？”

好像沒有被D劃開頸動脈，神祖說話的姿態一如往常，只是在眼中多了一種覆雜的情緒。

接著，話語聲一頓，再度開口的神祖沒有用明顯的敬稱。顯然那句話是神祖給予D的明確回饋，承認他是因為D需要而存在的。

“沒有任何保證，無法抓住的感情，恕我無法信任這種隨心情改變的東西。即是說，我無法信任你。不僅是你，我不可能相信任何人。”

所以，神祖在發覺此事的那一刻，完全沒有按照D的真意行動。

“不在自己掌控中的東西是不可靠的，不被自己力量淩駕的事物是危險的，無法控制的發展不應該存在……從過去到現在，我都是警惕這些‘未知’活下來。而無論是命運，還是‘你’，都是這樣的存在。”

遠遠超脫神祖理解能力，想控制也無法控制，就算觸及也無法影響，屬於世界運行力量一環的概念，名副其實究極的力量。

“唯有與你意願相悖的選擇，才一定能保住那時的我。”

“我對世界主動幹涉次數為零，從古至今我都不具備這樣的資格。你是我唯一能幹涉世界的聯系，我不認為要犧牲掉這等底牌。”

“這只證明我能給你帶來驚人的好處，這和你一定會選擇我有著不一樣的意義。保留我或許能給你帶來利益，同時也會帶來風險，消滅我的話，你依然可以等待下一個‘不朽之主’。”

有著令人屏息美貌的青年，眼瞼慢慢低下半遮住漆黑的眼睛。

“與我不同，你有著幾近無盡的時間，等待命運再度出現瑕疵與漏洞。”

他伸出右手碰觸D的臉頰，見D沒有反抗，幹脆用右手掌包覆住D的半張臉。然後，脖頸也不離開劍身，讓肌肉直接擦著著利刃，任由傷口繼續撕裂，慢慢將唇湊到D的耳邊。

“我愛著你，願意為你犧牲一切——還是說你也會為這種廉價的情話動搖？”

伴隨著近在咫尺吐息，震動空氣的聲音傳到D聽覺神經深處。

“你又怎麽知道，我不會呢？父親。”

凜然之聲掠動空氣，D一副似有所動的樣子，但終究還是難辨其言語真假。神祖不知道這會不會和他一樣，只是一種為了使他人倒向自己這方的手段，又或者是D真實的心情。這種難以預料未來的迷惑與不安，正是當初神祖做出選擇的因由所在。D從神祖脖頸邊抽走長劍，傷口撕裂得更大，大量鮮血湧出神祖的動脈。

“只不過你已經錯失這樣的機會，而我也沒辦法使得時間倒轉。”D將還劍入鞘，“現在來討論我會否動容，也沒有意義了。”

隨後，D重覆了之前的話。

“叫拉內覺停止。”

只不過這一回他多加了一句，使得這句話的意思完全改變。

“我要確認。”

神祖知道他未竟的下文，

“‘不朽之主’對世界的支配力，是否能夠起作用嗎？”

如果神祖對這個世界影響力足夠大，能讓D省去許多麻煩。相反，神祖已經失去實質的影響力，則意味著此前他擁有絕對王權完全失效，D勢必要改變計劃。

拉內覺接到了神祖的命令。

“明明勝利就在眼前，父親大人叫我停止，這是什麽意思？”

他無法理解這個命令，但他很快想起了一個人，那恐怕是拉內覺唯一能想出的影響神祖決意的人選。

“是那個人嗎？”

疑問很快轉化成了確信。

“是那個人嗎。”

憤怒與不甘湧上心頭。

“父親大人。”

最終使得拉內覺發出了拒絕言辭。

“恕我無法同意。”

拒絕、拒絕，再拒絕，他不可思議地產生無畏的勇氣，反覆拒絕神祖的要求。

“就算要違抗您的命令，就算您要剝奪我的生命，我也……”

答案已經出來了。

“拒絕，看來他們總算舍棄我這個貴族王，這也是可以預料到的。”神祖一副意料之中的口吻，“現在我的支配力，不可能勝過命運。”

反過來說，D之所以會要求確認，也意味著理論上“不朽之主”的力量，足以和命運相抗衡。可惜，最後的時機已逝，如今的D就算可以直接使地球上生命毀滅，也無法賦予神祖超脫常理幹涉世界的能力。

“是嗎？”

這個聲音依舊冷靜如昔，一如他的存在不會給予他人太多激情。

“我本來不想用這種方法。”

冰冷、平靜，卻又如此溫柔。

“使用超越基準的強制力，會使這個世界加速崩潰。可是，也別無他法了。”

如同暗藏恐懼的黑夜，永遠地守望著黎明。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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