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看不見陷入困境其他治安官，似乎是準備袖手旁觀的萊德突然發問道：

“閣下認為迪克塔特大人，現在會怎麽做？”

回答他的是沈默。

“現在可是幹掉我們的最好時機。”

“事情不會變成那樣。”

“閣下這又是哪來的信心？”

“不論迪克塔特大人如何想，至少我不會讓事情這樣發展。”

“哈。”萊德發出含糊的笑聲，他單手用力撐起身體，水青色的眼睛死死盯著迪克塔特所在的墻壁那邊，視線銳利如同刀刃，好像已經穿透這層阻礙，“我是不是應該為此感動一下。”

而在墻壁反側，承受寇希馬釋放出的精神壓力，迪克塔特呼吸急促，冷汗從他蒼白的臉頰邊滑落，滴落在他握著筆的手上。即便是這種時候，迪克塔特握著筆的手依然沒有半分顫抖，與他難看的臉色形成鮮明的對比。

“迪克塔特，如果錯過這一次，你認為還有下一次機會嗎？”

努力平覆呼吸的迪克塔特，從嗓子裏擠出來的聲音有些怪異：

“您可以繼續幫我。”

“那可不一定，我想你知道，我的那位同伴可是反覆無常得很。下一回的話，也許他就不會有這種心情了。”

心情，這個詞匯深深刺傷了迪克塔特的自尊，但是他知道自己的生命，的確是握在自己身後這個貴族手上。同時，他也清楚自己對寇希馬尚有利用價值，他不會那麽輕易殺死自己。所以這點威脅，並未使他產生更多恐懼，更不用說讓他改變主意。

況且留下其他治安官這個行為，本身就對寇希馬這個貴族存在著制衡。防備著迪克塔特的治安官，不可能對寇希馬產生不了任何威脅，只要這種威脅持續存在，寇希馬就會一直需要迪克塔特這個代言人。

這樣的話，在消滅所有貴族前，萬一迪克塔特失去瑪麗安，也還有其他保命符在。

“我不能殺死他們。”以沈痛語調緩慢吐出的一字一句，迪克塔特做出不知真假的悲傷表情，“他們和我是同一陣線的人。”

言罷，迪克塔特右手拇指用力，往筆的正中央摁去。其下隱藏著停止攻擊的按鈕，感受到迪克塔特施與的壓力，微微往下陷去。

在D以為西尼爾想起什麽的瞬間，西尼爾立刻轉移了話題。

“真是無聊，為什麽這個世界會這麽無聊？”

根本不在乎交談對象聽沒聽清，西尼爾說話的語速飛快，或許他也不在乎這一點。

“這幫人類真令人感覺煩躁，為什麽他們還活著呢？”

西尼爾形狀漂亮的眉毛皺在一起，在眉間制造出深深的溝壑。

“啊啊，是啊，這一切都是因為我已經死了啊。“

飽含著怒意的低語，伴隨著無與倫比的憎恨，這是死者對生者狂亂的詛咒。

這讓D想起西尼爾剛才的問題，而答案早已顯現。

“你……”

“寇希馬在做什麽，為什麽還讓他們能活著。”鐵銹色雙眸冒出鮮艷的赤紅，“讓人不快至極！”

大張著嘴發出怒吼的西尼爾，尖牙暴露在空氣中，肆無忌憚地放出自己的力量。如同風呼嘯掠過D身邊的龐大能量，瞬間擴散至這個空曠地帶每個角落，靜待彼方追來的呼應。

迪克塔特按住按鈕的同時，墻壁後的攻擊立時停止。但他腳下大地卻猛然一震，他反射性地扶住桌子。

“怎麽回事？”

感到不妙的迪克塔特，眼睛第一時間望向寇希馬，他有太多理由可以懷疑這是寇希馬動的手腳了。就連手中所謂停止攻擊的那支筆，也是寇希馬給他的，也就是說只要寇希馬願意，他完全可以在這上面動手腳，達到讓迪克塔特親手殺死自己人類同胞的目的。反正在貴族這個種族裏，有這種惡毒癖好的家夥多如牛毛，誰知道寇希馬有沒有。

可惜，顯然寇希馬並非此事的始作俑者。因為，寇希馬比迪克塔特反應大得多，他調出城堡的防禦數據，以極快的速度查看起來。

事情如此發展，意味著出現了城堡主人都未曾意料的變數，這並非是什麽好事，所以，迪克塔特精神更加緊繃起來。他不由屏住了呼吸，雙目鎖定寇希馬，唯恐錯過寇希馬的任何表情。

然而，沒有等寇希馬得出結論，地面再度搖晃了一次。城外的寒氣忽然侵入，大廳瞬間布上一層薄薄的冰霜。

“……是貴族的攻擊嗎？”

迪克塔特謹慎地作出判斷，寇希馬卻沒有給出回應，稍後其身影分解成薄霧，直接往上穿過天花板消失。

莫名其妙被寇希馬丟下的迪克塔特，沒有多餘的思考時間，他眼前情勢瞬間惡化起來。

不過，這對他來說，說不定是一個絕妙的機會。迪克塔特握緊手中的筆，松開了壓住按鈕的拇指，隨後以極快的速度再度按壓下去。

“各位，”精神高度緊張的他，勉強從喉嚨裏擠出幹澀的聲音，“現在不是交談的好時機。”

略過剛才的戰鬥不提，迪克塔特好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般，繼續著單方面的對話：

“希望各位這次能齊心協力，畢竟，我們的敵人可是貴族啊。”

大地輕微搖撼，使瑪麗安眼中顯出不安的神色。

“迪克塔特大人。”

她迅速行動起來，腳尖踏擊地面，往遮擋保護迪克塔特的那堵墻方向移動。

萊德默默看著這一切的發生，隨後視線一轉，卻是向正上方瞟去。

不過數秒，寒氣侵略而至，萊德人類的感官還沒有感到冷。冰霜便由墻角一直延續到萊德指尖，正進一步凍結他的手臂。想必其他治安官也是這樣，即將被低溫剝奪行動能力吧。

瑪麗安已經到達迪克塔特所在墻壁前方，背對墻壁做出防禦姿勢。

“各位，現在不是交談的好時機。”迪克塔特狀似建議，實則命令的話清晰地傳了過來，“希望各位這次能齊心協力，畢竟，我們的敵人可是貴族啊。”

治安官們聞言，自然都是一臉不快，卻不得不聽從迪克塔特強制性的建議。

唯有萊德嘴角上翹成一個弧度，那表情怎麽看怎麽像是笑，可現在明明不應該露出笑容。

“呵。”

冰冷的吐息隱含低笑，吹拂在凍結萊德手背的冰上。持續變厚的冰層，表面已經變得十分光滑，模模糊糊倒映出萊德的臉。此刻，萊德那雙渾濁的水青色眸子，在透明薄冰上形成的倒影，赫然是猶如燃燒晚霞般炙熱的黃昏色。令人驚訝的是這雙眼睛的顏色，和泊菲特在夢中酒館看見的灰發男人的雙眸，顏色一模一樣。

背對著D的西尼爾，再度開口問了與之前相同的問題：

“殿下，您知道為什麽嗎？”

已經覺出不對的D，這次不再準備回答對方的問題，因為對方這麽說，必定會有下文，D只需傾聽便好。

“死者看到生者，真的很不愉快。一旦感到不愉快的話，看到別人還活著，思及自己，心情會變得更差。”西尼爾的右手按在胸膛上，“這個生命已經沒有覆蘇的可能性了，他們卻還能好好活在這裏。”

赤紅瞳中流露出強烈的厭惡，西尼爾的聲音馬上拔高。少年清脆的音色被撕扯著，制造出緊繃破碎感，這卻越發顯出他的絕望。

“如果我感到不開心，其他人也不應該開心。”

是的，答案其實已經很明顯了。

“如果我失去生命，那麽，其他人有什麽必要活下去？”

作為貴族的西尼爾能長久活下去，所以這種滅世傾向並不明顯，但按照其性格卻很容易推測出他的想法。

如果西尼爾失去什麽，其他人也沒資格得到。若其己身滅亡，必會拉所有生命陪葬。

以此為前提，所有事情都能夠說得通了。為了完成西尼爾這種堪稱偏執的願望，偏執

所以，寇希馬才會選擇幫助人類，他根本對戰爭結果不感興趣，他只對戰爭本身有興趣。無論哪一方得到勝利，都會產生大量死者。戰爭萬一結束，勝利者實力也會削弱，形勢也會對寇希馬有利。

把其他生命慢慢滅亡的聲音，當成自己的送葬曲。抱有這等惡意的貴族應該不在少數，可真正付諸實行的唯有西尼爾。其他的貴族想幹這種事，要麽能力不夠，要麽時機不對，終歸也沒人辦到此事。

可惜，達成這種事的西尼爾本人，正如D剛才所聞，再也開心不起來，再也感覺不到毀滅他人的這份歡愉與快意。

實現這種願望，任何人都無法從中得到好處，即便是身為實行者的寇希馬也一樣。這也是其他貴族，最終沒有辦到這種事的根源所在。至於為什麽寇希馬會去做這種事，其中緣由倒不是D能夠憑空猜出的。

站在D的立場，現在的問題是西尼爾不會說出這些話，至少面對D，西尼爾不會說，從剛才起D聽到所有話語，都不是西尼爾會說出來的話。還有刻意改變稱呼這種事，更是明顯的暗示。西尼爾的確是喜歡主宰其他人內心貴族，這不代表他熱愛曝露自己的所思所想。之前那些極端情緒化的發言，更像是有什麽借著西尼爾的口說出來的，畢竟眼前這個西尼爾並非本尊，暫時影響甚至控制他，不是很容易，卻也不可能比控制另一個高等貴族更難。

這所有的前提條件是，對方比一般高等貴族還要強大得多。

而且，對方了解西尼爾。

西尼爾的追隨者不可能有這等力量，其他能接觸西尼爾的貴族，對西尼爾了解不可能如此深刻，更不要提月宮殿等被都城邊緣化的貴族。

留下的人選本來不算特別多，其中見過D的只有一部分，活著的選擇就更加少了。

“好久不見，殿下。”西尼爾就像一個紳士，展現出一個友好的笑容，“希望您沒有忘記我。”

能自由駕馭他人的力量，尤其是西尼爾的神器制造出思念體力量的人選，本來就不可能太多。若是從中選擇一個最強大的對象，最有可能的是哪個選擇？

答案已到D嘴邊，宛如激烈演奏的鋼琴般的聲音，在D身後響起。

“您有何目的，為什麽要用幻影妨礙我？”

從地上冒出的朦朧霧氣，轉眼凝成實質，寇希馬就在那裏，那一聲優美卻急切的質問，自然也是從他口中發出的。

“真的很無聊，我會這麽做不奇怪吧？”

“他的確會這麽做，”伴隨著寇希馬的聲音，氣氛一下子哀傷起來，“但是會這麽做的他，已經不在了。”

西尼爾挑起一邊眉毛。

“我倒想問問你，你什麽時候有了這種勇氣？”

“他可是很清楚的，我一直有這樣的勇氣。”

“的確，那個時候沒有我的幫助，你恐怕早在正午的烈日下燃燒殆盡了。”

“那是他做的事，不是你。”瞇起湖藍色的眼睛，寇希馬不悅地道，“你是誰？”

“這個嘛。”西尼爾手指一動，寇希馬頓覺脖間一輕，“如果我能做到這種事，你是否就會相信我是西尼爾呢？”

出現在西尼爾手上的不是其他，竟然是寇希馬隨身攜帶的神器“安魂”骨戒。

“你……”

寇希馬感到了威脅，並不是誰都能從貴族手上搶東西的。實力再弱的存在，也能對貴族發出攻擊和挑釁，只不過泰半數量下一刻都會屍骨無存。實力很強大也多半是直接消滅貴族，而不會與貴族多做糾纏，免得再生變數。搶東西這種事不僅需要壓倒性力量，更要驚人的技巧，還有立於不敗的絕頂自信。

“別著急，我還能做到這種事。”

拴在骨戒“安魂”上的銀鏈被西尼爾隨手抽掉，他伸出右手在食指戴上“安魂”。“安魂“套上西尼爾手指散發出柔和的白光，接著兇狠的赤色瞬間染紅“安魂”。

與此同時，四周有關大廳的景象忽然一變，天花板為浮沈不定雲海覆蓋，陽光透過化作天空天花板灑下，從光芒中有數個裊裊如煙的身影，動作優雅飛舞而下。令人恍惚的樂音飄渺而至的同時，仿若黃金的光芒溢滿整個世界。

這情景無論怎麽看都極其脫離現實，猶如神話傳說的再現。

“怎麽樣？”

聞言，寇希馬臉色微微一沈，能從他這裏搶走神器就算了，竟然能使用西尼爾的神器。

不同貴族制造的武器，根據其個人需求，其武器自然有不同特征，不能一概而論。與神祖這種能將神器隨意給人，但是將實質權力握在手中的類型不同。西尼爾這種性格有些偏執的貴族，根本不會允許別人隨便碰自己武器。

西尼爾的確是有一些奇怪偏好，此時在寇希馬展現出的神奇景象，亦是西尼爾的癖好。曾經的西尼爾很喜歡制造出一個傳說般的情景，在這種情景下虐殺敵人。在他逝去後，保存骨戒的寇希馬性格比較實際，再也沒有多費力氣施展這種華麗至極的招數。

所以，能使用這種招數，本身就代表對方有匹配神器的力量。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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