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西尼爾城堡堪稱混亂的內部構造不同，寇希馬的城堡極為簡單，除卻溫室區域會孕育出過盛的植被，其餘地方都是空曠無比。

D跟在西尼爾與寇希馬身後，三人在這種極容易形成回音的廣大空間行走，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在這延伸至地平線的遼闊空間裏，唯見天花板上流淌淺色光暈，照亮D腳下的道路。看久了這片一無所有的風景，甚至會從中品味到荒涼之感，仿佛他與走在前面的二人，是這個即將傾覆的世界最後的幸存者。

沒有感情的毀滅，或許無法對這份孤獨產生任何感觸，但是D卻不同，這種時候他總會想起在這世上唯一與他有所聯系的存在。曾答應過讓那個存在不死，是讓毀滅淪落成如今地步的關鍵因素，可不得不說，現在的他沒有想回歸過去完整的狀態的積極性。

就算問D希望維持現狀的真正理由，他也很難得出答案。生命的本能與智慧生命大腦所描繪的感情，使他對放棄現在這個自我多少有所猶豫。更何況他的放棄，並不一定能真正改變未來。

毀滅沒有主動去摧毀什麽的欲求，否則的話世界早該覆滅不知道多少次。他是自然發生，自然結束，剔除命運給D安排的人生，於毀滅而言，從一開始他就不具備“真正”主動選擇的立場。一旦讓他自己選擇，他很容易陷入另一種被動狀況，下意識的搖擺試圖維護世界悠久的平衡。

毀滅不能是做出選擇的角色，縱然擁有堪稱最強大的力量，他卻沒有淩駕其他規律，任意消滅一切的權力。

而現在D的猶豫，即可歸結為時機未到，也可以認為是命運的誤導。真正的答案到底是哪一個，D根本不知道。

而自己最後除了陪命運繼續這個游戲，也沒有其他更好的選擇。

明知道結果的他，似乎沒有繼續的理由，但他也沒有提前結束的權力。甚至可以說，在都城他若真的提前結束，這也會變成命運的一環。

沒錯，這就是命運真正的目的。

隨著時間推移，命運的目的變得明顯起來，就是在它失去運轉能力之前，使得一切的“毀滅”——包括毀滅達成目的之後的停擺，都成為它計算的結果，最終變相達成永遠的延續。

命運書寫的靜止，會變成真正的靜止，這樣的話命運就會永遠不滅。描繪著結局命運將成為近似永遠般存在，命運不再有下文，時間定格在那一刻，永不不再前進。

顯然，這是毀滅不應該創造的結局。

為了避免這個結局，D陷入一種前所未有的尷尬的境地，他不知道他的選擇是不是命運另一個安排，而他不去選擇的話，也很難確定自己本能是否還能感應到世界應該毀滅的時刻。

那麽，就將這場令自己留戀的游戲時間延長，直到再也無法持續為止，直到答案可能出現的那一刻為止。

因為，現在的自己仍然還是D。

在這片空曠的景色中前進片刻後，西尼爾的臉色漸漸變得不愉快起來。

“真是乏味。”凝望著眼前的景象，他的表情是那麽百無聊賴，“你就不能放一些擺設什麽的嗎？這種地方真的十分之無聊。”

西尼爾說話的聲音，悄無聲息擴散開，就像貴族沈入湖心的棺材，沒入整個空間。

“大廳連著大廳，餵，這種地方你沒有什麽奇怪的感覺嗎？”西尼爾的腳步幹脆停了下來，他的金發隨著他這個動作而晃動，反射著天花板上淺淡的光芒，“這樣室內和外面有什麽區別？還是說，我老在外面碰見你，就是因為你喜歡外面？”

許久之後傳來悠長的回聲，與西尼爾後來的話語重疊在一起，讓他現在這幾句話聽來有些含混不清。

“這個問題你曾經問過我。”

“啊？”西尼爾皺眉，“是在這之後嗎？算了，你現在再回答我一次。”

西尼爾的話有些奇怪，但寇希馬只是淡淡笑著，給予了回答：

“是的，我很喜歡外面。”

“原來如此，這就說明你去那裏也只是習慣？”

就像是故意找茬般，西尼爾的回應有些尖刻。他總是希望周圍的人看重自己，如果發現自己不被他們擺在最重要的位置，他就多少有些不高興。

“當然，老去特定位置是為了找你，這個答案滿意了嗎？”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西尼爾邁步前進，“如果有其他答案，之後我應該不會讓你活著。”

走了片刻，西尼爾再度停下腳步。

“餵，寇希馬，我不想再走了。什麽都沒有，實在是太無聊。這裏，”他用靴尖輕踏兩下地面，“也可以開始吧。”

自然，寇希馬是不會拒絕西尼爾提出的要求。

“當然可以。”

堅實的地面一陣光波螺旋狀蕩滌開來，瞬間變得透明清澈，四周的空曠立刻消失，顯出迪克塔特面對諸多治安官的景象，同時他們自身看不到的地方，也清晰無比地展現在D的眼前。這種全景式視角，讓D與西尼爾比身在當場治安官，更清楚當場的情勢。

當其他治安官開始逼問坐在主位的迪克塔特的時候，西尼爾冷淡地開口了。

“寇希馬，不要讓我無聊。”

面對西尼爾堪比命令的語氣，寇希馬沒有半分反感，反倒半是認真地回答：

“是，西尼爾大人。”

言罷，寇希馬便後退兩步，消失在D眼前。而西尼爾則轉過頭來，鐵銹色的眼睛泛起感興趣的神色。

“你之前說的話，是覺得我應該認識你嗎？”西尼爾瞇起鐵銹色的眼睛，略顯不耐地道，“可我現在並不認識你，寇希馬也不想回答我，這麽說你是之後的我認識的人？”

“之後”，這個詞匯反覆出現，仿佛是一種預兆，或者說是西尼爾刻意的提醒。

“你是誰？”

西尼爾一步步，緩慢逼近D身前，他每走一步身高就抽長一點，五官也退卻少年人的柔和，開始變得深邃立體。

“啊啊，糟糕，還是不認識呢，難道說是更久的‘之後’？”

終於，他恢覆成青年的模樣停下腳步，用那雙沒有改變過色彩的眼睛，仔細打量著D。

這句話意味著雖然現在的西尼爾，只擁有少年時刻的記憶，但他多半能獲取之後的信息。

“不過，這張臉倒是和我知道的另一人相似。” 西尼爾沈吟片刻，再度發言時，語調陡然深沈起來，用詞也變得更加謹慎，“請問您和德古拉大人有什麽關系？”

西尼爾並未用陛下稱呼神祖，反倒直接說出神祖的姓。不知道是停留在神祖未成為貴族王的年紀，亦或是不再承認神祖的統治地位，D傾向於前者。不過，對如今這個西尼爾的思念體來說，這種問題顯然不再是個問題。畢竟，不管西尼爾的思念體如何選擇，神祖都不會留下他，那麽，他是不是繼續服從神祖都沒有關系了。

“您是不想回答嗎？”西尼爾忽然變得十分有耐心，“不，也許是我太冒失了，十分抱歉，請您務必要原諒我。”

西尼爾只是問話，本來他只需將記憶裏的時間，同步到見過D的時候便可，他卻再也沒有新的變化，仿佛到達現在這個年齡已經是極限。

“並非是我不想回答，只是這個問題對我來說……”D頓了一下，隨後平淡地道，“他是我的父親。”

這是早已決定好，也是D最好說出口的身份。他和神祖的關系，根本不是其他人能夠真正理解的。

他們之間既非單純的戀人，更沒有真正血緣聯系，唯獨可說得上確實的關聯，根本是命運所鑄就的因果之陷阱。雖然這無法否認他們之間存在的覆雜感情，卻也無法改變這一切是陷阱的本質。

這邊D話音剛落，顯現在二人四周全景影像中的大廳出入口，瞬間升起數堵金屬墻，將大廳圍得滴水不漏。

而西尼爾則好似沒聽見D的回應般，身高立刻縮水，走到大廳中央直視迪克塔特。待到雙方發生正面沖突，水化作的鋒刃掠過上空之際，清脆如玻璃互相叩擊的音色，回蕩在整個空間。

“D，您覺得人類是怎樣的生物呢？”

貴族老是愛問這類問題，他們依仗自身的強大，總是俯視其他生物。其中令貴族最為在意的自然是，屢屢反抗貴族支配的人類。

D依然沈默，而西尼爾似乎也不是真的向D索求答案。

“看來他們也不能接受自己的死亡，說的也是，他們和我們是那麽像。”

少年想要觸碰什麽一般，往前伸出自己的右手。

“真是令人羨慕。”他輕聲訴說著懷戀，“過去的我從來都不像今天這般，覺得活著這件事如此讓人目眩神迷，耀眼得無法直視。”

然後，他大張雙目，鐵銹色瞳中露出兇狠的光芒，尖牙更是緊緊咬合，發出使人骨髓發冷的磨牙聲：

“更是令人嫉妒。”

一時間，金發的少年仿佛忘記了D的存在，只是一味瞪視著眼前場景。直到瑪麗安跳上戰車那一刻，才再度開口：

“您知道為什麽嗎？”

接著，本該忘卻D的西尼爾，忽然喚出過去貴族對D的稱呼。

“殿下。”

無數攻擊正要砸在瑪麗安與萊德身上時，萊德反手一拉瑪麗安，兩人便雙雙滾下戰車。

反觀戰車那邊，卻也沒被其他治安官的攻擊粉碎。出現在戰車旁的金屬小方塊，迅速連接鋪開，成為一大塊鏡面，將攻擊一一反射回去。見此情形，其他治安官紛紛開始躲避。

可是，鏡面上密密麻麻飄過一層數字，空中顯出數枚齒輪咬合在一起，射出灼熱的光芒，專門向四處逃竄的治安官身側攻擊。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可治安官卻很難予以有效的反擊。事前為了防止他們陷入這種被動狀況，還是治安官特地選擇這處大廳作為商談地點。因為這一處大廳是所有出入口半敞開，無法完全關閉的特殊設計，為得就是防備迪克塔特指使他人關門，封住整個大廳。雖說他們身上帶滿武器，風豬大廳他們也未必有多怕，但小心點也沒錯。

誰會想到，迪克塔特非但能困住他們，更糟糕是這點通過貴族城堡的力量辦到的。因此，通過貴族城堡來攻擊他們，自然也是有可能辦到的。這也是治安官之所以對迪克塔特，立刻展開攻擊的原因所在。

可惜，在絕對的力量面前，所謂策略都是沒有意義的。

也許是顧及到瑪麗安，與她一同滾下戰車的萊德，並沒有承受其他同僚所遇到的威懾性攻擊。但他的狀況顯然也說不上有多好，躺在地上的他臉色蒼白，似乎是滾下戰車的時候受了傷。至於已經站起身的瑪麗安，她是不願意主動傷害人類同胞的，既然萊德不攻擊，她自然也不會做出過激行為。甚至還停留在原地，儼然成為萊德的庇護者。

在不遠之處，一堵薄薄金屬墻背面，將眾人所有動作纖毫畢現地展現出來，而旁觀這一切風雲變幻不斷上演的迪克塔特，身後則站著一名黑發的貴族。

當然，這個貴族除寇希馬外，不作第二人想。

“請問你對眼前的一切還滿意嗎？”

寇希馬出聲後，迪克塔特才發現他的存在。迪克塔特沈默了一下，朝放在桌上一支筆的伸出手，那支筆上有一個隱藏的按鈕，可以停止大廳防禦針對治安官的攻擊。

“這樣就夠了嗎？”

寇希馬的一句話，猶如無形大手按在他右手背，打斷了她的動作。

“他們知道我擁有武力的話，事情就好辦多了。”

“你真的是這麽想的嗎？現在的話，你可以把他們全部殺死。”寇希馬的聲音就像發出低音的提琴，低沈又震撼人心，“不會有人懷疑你的，因為包括那個女人，你都可以……”

聞言，迪克塔特右手微微一顫。不得不說，這個提案很誘人，可惜他腦子還沒有糊塗到那個地步。如果他聽從寇希馬的話，將瑪麗安殺死，把所有過錯往她身上一推，他的確可以脫罪，但也不可能逃過寇希馬的魔掌。對他來說，雖然瑪麗安本身也是個威脅，卻是唯一能對付這個貴族的“武器”，他怎麽會舍得現在就將這個護身符丟棄。

但他又很難直接拒絕寇希馬提出的要求，實際上瑪麗安不在他身邊的此刻，他也不敢對寇希馬的話提出反對意見。寇希馬只肯給予他城堡部分支配權，多半也是為了制造出瑪麗安不在他身邊的空隙。

於是，整件事陷入僵局，迪克塔特的立場瞬間變得微妙起來。他深知與這個貴族合作，無異於與惡魔做交易，從最初開始，他便對此有了覺悟。

然而，這個他所忌憚的惡魔站在他身後的時候，他還是感到深深的戰栗——

那是由衷的、從靈魂深處蔓延出的、綿延萬千年貴族創造的，對吸血鬼這一存在恐懼。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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