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要與我，見識更有趣的事呢？

面對少年這突如其來的問話，D依舊是沈默。西尼爾倒也不在乎D的沈默，他需要的是事情依照自己想法發展，而在他身後的寇希馬則會幫他達成這一切。

“這裏是哪裏？”

沒有理會西尼爾，D看著寇希馬。

“這裏曾經是屬於我的城堡，”寇希馬頓了一下，“現在則屬於人類。”

這個答案並不奇怪，若戰勝者不能把戰敗者的一切當成戰利品，想必也沒有什麽人發動戰爭了。貴族失去絕對優勢，丟掉對地球支配權後。大部分主體沒有多少損壞，沒有防禦貴族設施，自然只會落到人類手上。

奇怪的是站在寇希馬身邊，另一個貴族少年西尼爾，聽聞此言毫無反應。仿佛這不是一件對貴族極端屈辱之事，而是與其他事一般無關緊要的事。

對方到底是怎麽想的，為什麽在了解西尼爾性格的同時，卻又讓西尼爾做出違背他性格的事。不，對於對方來說，或許這才是自然的情況，也就是真正的西尼爾也會如此反應。

然而，寇希馬顯然不是這麽想的，他明顯地遲疑了一下。如此直白的表現出自己的猶豫，多半是想傳達給西尼爾，自己並不讚同的意思。但是，西尼爾根本沒有任何反應，等待片刻後，見寇希馬沒有按照自己的吩咐行動，臉色立刻沈了下來。

無奈，寇希馬只得遵循西尼爾的意思。

“請您跟著我們行動。”

雖然寇希馬刻意省略了殿下這個稱呼，不過還是保留了敬稱。即便如此，他的話還是充滿了強制之意，容不得D的拒絕。

好在D也沒有理由拒絕，雖說現在必須要維持D狀態的他，不至於說隨時可以離開這裏，但他卻不可能被對方所滅。而且，他知道面前的寇希馬，就是釋放出夢境的那個貴族。

寇希馬在夢境中所制造的西尼爾，洩露出寇希馬真正的情緒。夢境深處的緊迫感，還有茫然與錯亂，種種雜亂的東西構築沒有出口的迷宮。但是，迷宮這種東西說白了就是讓人走的，如果不是寇希馬為了耍弄身處迷宮的D，那麽就是構築者自己也希望找到這迷宮的出口，想在這一直錯誤的道路裏，找到真正的道路。

——想知道答案的，是你嗎——

所以，那個時候的D如此問道。而他得到了暧昧的回應，那個時候的寇希馬的情緒，有著短暫有劇烈的起伏，鮮明地傳達到夢境深處。但D無法窺視他人的真實想法，所以他並不清楚，對方到底是因為他的話而動搖，還是單純因為找到D而興奮。

以這一切為基礎，眼前這個“西尼爾”說出那句話的真實意圖，他之所以會邀請自己的理由，就十分耐人尋味。

若他純粹是寇希馬回憶的投影，這可以認為是寇希馬尋求真實出口的潛意識行為。但寇希馬對待他的態度，並不止如此，況且D能感覺到這個西尼爾是有著很高程度的自我意識。如果西尼爾是受寇希馬支配的存在，就會像夢中的少年一樣徒具外表，絕對不可能有這麽鮮明的自我。西尼爾本身確實已經死去，要說還有什麽能相對正確地傳達他本人的意見，唯有其本人刻意留下的事物。聯想到西尼爾的武器“安魂”在寇希馬手上，這兩者之間有所聯系的幾率並不小。

“做什麽？”

其實D不期待得到答案，出乎意料的是西尼爾回答了他。

“當然是，”他臉上的表情是如此歡快，微微張著的雙唇間雪白的利牙若隱若現，鐵銹色的雙眼閃爍著報覆的快意。“見證人類的歷史。”

一分鐘之前，在這個擺飾極為奢華的大廳中央，站在環抱主位的椅子旁的治安官們，與坐在主位上的迪克塔特，儼然形成了一種相對平衡的對峙狀態。

當青年拿出手槍射擊之後，這種平衡便已打破。看起來形勢仿佛對治安官們大大有利，勝利的天性已然傾斜向他們一方。更給了治安官們目的已然達成，要迪克塔特的屈服，只剩下時間問題的錯覺。

“我想你們是不是忘記了，這裏是我的管轄區。”

迪克塔特略帶幹啞的聲音，顯示出他正壓抑著怒火的事實。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任誰被槍口指著，都不會太高興。

“沒有忘記。”亞麻發色的青年聲音相當冷淡，“但我記得閣下，並沒有那麽強大的武力與我等抗衡。”

治安官們之所以敢正面向迪克塔特發難的理由，就是如此。迪克塔特接手的這個貴族城堡，只找得到操縱環境與自動防禦的設備，貴族似乎沒有在這裏留下具有強大攻擊力，可充作武器的設施。

“是嗎？”迪克塔特的聲音越發嘶啞，可這其中好像透著一種怪異的興奮，“好像……的確如此呢？”

亞麻發色的青年聞言，察覺出什麽不對來，眉頭輕輕一皺，還未來得及開口提醒其他治安官。幾聲“哢嚓“，便灌入聽覺系統。

“沒有人告訴你們嗎，太過相信調查等同於大意，萊德大人。”

不知道什麽時候，金屬墻壁封住了大廳所有出口。剛才那幾聲哢嚓，就是金屬墻壁封住大廳的聲音。

“閣下以為關住我們就能贏嗎？”被迪克塔特稱為“萊德”的青年冷靜異常，“或者說，關住我們也沒有用，利爾特閣下！”

“喲！”

此前一直與迪克塔特稱兄道弟的治安官，有著滿布肌肉健美身材的青年豪爽地應道。他肌肉發達的手臂一撈，掀起數把裝飾頗多重量十分沈重的椅子，全部丟向迪克塔特的方向。數把椅子在利爾特驚人力氣拋擲下，轉眼就到了迪克塔特眼前。也不知道迪克塔特是來不及反應，或者是驚呆了，他只是靜靜坐在原地並沒有動作。

下一刻，數十個旋轉的扁平白色物體，從迪克塔特身後飛出，深深陷入椅子內部，瞬間將椅子分解成無數碎塊。而從曾經是椅子大小碎塊下，砍碎它們的“武器”緩緩地流淌出來。

“水！”

破壞結實椅子的白色物體，居然是液態的水！這一點不由得讓萊德驚叫出聲，未等他做出更多反應，頓覺背脊一寒，他下意識側身躲避。水組成的鋒銳便從他肩頭擦過，將他肩膀肌肉拉開了一道大口子，迸出的鮮血立馬染紅了他肩膀的衣物。

萊德並沒有多餘時間呼痛，渾濁晦暗的水青色眸子一轉，立刻鎖定了有可能發出這一擊的地方，擡槍便射。子彈脫離發射口，無聲地劃破空氣，準確地捕捉到了它的獵物。可這枚子彈並沒有完成它的任務，它被一道白色水刃破成兩半，跌落在地板上。而發出水刃者的身影，自然也隨之暴露。

對方穿著的黑色連帽披風，能掩住大多屬於特定個體的特征，但從纖細的身形來看，不是少年就是女性——不管是什麽都無所謂，只要有目標，戰況就有利於他們——至少萊德是這麽認為的。

那個穿著連帽披風的人，自然是瑪麗安。而瑪麗安過去自命運那裏獲得，對付貴族的能力“水”，此刻卻變成與人類同胞搏殺的工具，這簡直是天大的諷刺。然則，早在瑪麗安踏上抵抗貴族的道路之始，或許命運已經謄寫好她的今日。世間萬物，終歸逃不出這早就註定的輪回。

萊德轉身用力扣動扳機，子彈破空悉至瑪麗安咫尺之遙。利爾特也從腰間抽出一把槍。正欲劫持迪克塔特為人質，卻發現迪克塔特的主位之前，不知何時也攔了一道厚重的金屬墻。

於是，利爾特只好堵在萊德身後，擋在其他治安官前面，以便隨時配合萊德與保護其他治安官。

可惜一切計劃都是徒勞，瑪麗安在眨眼時間內，就已經出現在萊德眼前。萊德右手腕一轉，手槍驟然變長數厘米，狠狠地掃向瑪麗安腰部。接著，在瑪麗安避的瞬間，萊德槍口指天高聲叫道：

“諸君——”

一陣轟鳴響起，聲音如同實質擴散開來，擊打在墻壁上，在封閉的大廳中形成震耳欲聾的驚人回音。

在治安官們身邊赫然出現許多東西，幹凈利落的線條勾勒出簡潔形狀，細節處過度精美的裝飾，又使它們有了仿若藝術品的氣息。是“武器”，而且是貴族的“武器”。

是了，既然要逼迫迪克塔特就範，治安官們再怎麽大意，也不會真的沒有準備。

萊德飛身跳到鋼鐵制造的龐大戰車上，手槍往上面一扣，立刻變成一座尺寸驚人的炮臺。長長的炮筒自動鎖定目標，指向穿著披風的瑪麗安。

“本來我也不想破壞這裏的，”萊德向炮臺開關探出手，“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漆黑的炮彈自長長炮筒吐出，打著旋迅速奔向瑪麗安所在的方向。厚厚水幕出現在瑪麗安身前，沒想到炮彈破水而出，瑪麗安一驚。下一刻，她的腹部便被炮彈穿透。大量血肉自瑪麗安身體中心迸濺出來，撒的到處都是，而她竟然還能直挺挺站在原地，根本沒有要死的意思。

這是怎麽回事，貴族武器明明是對她無效的！瑪麗安大張著眼睛，那片碧綠深處中盡是不可思議。可馬上瑪麗安就明白過來了，她的能力對貴族的武器有奇效，也僅僅對貴族有效。換句話說，只要是人類的武器，瑪麗安防禦的實際效力便會大大削弱，再無神奇之處。

這臺戰車多半是人類依據貴族武器制造的仿品，這種仿品數本來就稀少，再加上瑪麗安一直以來的立場都在人類這一方，之前根本沒有遇見過人類用仿制的貴族武器對付自己。

見瑪麗安勉強直立在原地，並沒有直接倒下，萊德不由得高聲稱讚：

“閣下生命裏真是頑強！”

萊德如此說著，眼睛微微瞇起，那本就渾濁的水青色顯得更加晦暗，透出一股陰險的味道，“不過，這樣還不死，閣下——”他拖長了聲音，“到底是不是人類呢？”

“喔，倒是無法排除這個可能。”正在萊德身後觀望戰況的利爾特附和道，雖說因為避免給大廳造成太大破壞的緣故，他與其他治安官沒辦法直接加入戰局打個痛快，但適當地聲援萊德這種事還是辦得到，“如果是這樣的話……”

利爾特視線轉向迪克塔特。

“真讓我失望呢，我的兄弟。”

然而，此刻女性的聲音打斷了利爾特的指責。

“餵。”也許是受傷的關系，瑪麗安的聲音有些很悶，“我到底是不是人類，你可以看清楚。”

此言一出，瑪麗安扯下兜帽，曝露出堪稱清麗的真面目。她以令人印象深刻的碧綠色雙眸註視著萊德，緩緩張開了嘴巴。萊德可以清楚看見，她的嘴裏沒有尖牙，一般來說，這行為至少可以證明她並非貴族。

可惜，凡事都有特例。

“有很多辦法都可以隱藏牙齒。”

瑪麗安為了證明自己是人類的舉動，反倒被萊德拿來當做借題發揮的借口，將話題由“懷疑瑪麗安不是人類”，一口氣推向“懷疑迪克塔特勾結貴族”這個方向。雖說這件事在某種程度上是事實，可在真相未曾暴露的此刻，只是萊德個人對迪克塔特的詆毀之詞，而這種針對迪克塔特的汙蔑，能讓治安官在道義上占領優勢。

聞言，瑪麗安面色依然未改。

“這樣啊，”她淡然地自言自語，“那就沒辦法……”

揮灑著熱血與碎肉的纖瘦身影，轉眼出現在萊德身後，冰冷的液體劃破了萊德脖頸上的皮膚。

“……了。”

而這個時候，萊德才剛剛聽到瑪麗安上一句話的尾音，可見瑪麗安的速度之快，恐怕與貴族無異。被瑪麗安以水劃破脖子上皮膚的萊德，背脊上滲出了冷汗。他知道要是瑪麗安認真的話，完全可以將他殺死。

當其他治安官發覺到這一點的時候，會有人為萊德妥協嗎？

顯然，這是不可能的事。

甚至是與萊德交好的利爾特，都只會雙眼放光，用武器鎖定瑪麗安的身影。

瞬間光芒、彈頭等等，盡皆投向萊德的戰車之上，試圖將萊德與治安官們真正的目標：瑪麗安，一同殺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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