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世界，這個宇宙，都是我們貴族的囊中物，沒有什麽能夠違抗貴族的意志！

——你們給我聽好了，我之名為拉內覺！現在代表全貴族，以月宮殿的名義，正式對地上的反叛者展開圍剿！

面對拉內覺可稱為赤裸裸威脅的發言，半吸血鬼一方出現了動搖。大部分半吸血鬼之所以會被迫來到此地，與貴族正面對上。並不是有多大理想，而是因為人類對著他們的槍口。其中除了少部分吸血鬼獵人，很多半吸血鬼此前甚至沒想過與貴族為敵這種事。

至於成為吸血鬼獵人的半吸血鬼，也很少願意去挑戰一看就知道不能戰勝的對手。他們是為了讓人類接納等等理由，才去當吸血鬼獵人。但不管是什麽理由，一旦死在貴族手上，就什麽都沒了。

經歷過徹底被人類排斥的歲月，承受不了苦痛的半吸血鬼早已放棄生命。剩下這些被治安官驅逐出人類群體，被迫上戰場的半吸血鬼，自然全部都是不想死的家夥。

縱然世上有那麽多悲傷，身為半吸血鬼的他們，人生更是看不到光明，未來只有絕望一個選擇，他們還是選擇承受這一切，走到這裏。

雖然在這樣的世界，覺得無法活下去，感受到超越死亡的絕望，也是極為自然的事情。但很多事情只有活著才能做到，這也是同樣存在的現實。

還有想做的事，還期待著未來有所轉機，不幸終會遠去，幸福終將到來——這些細小如螢蟲的希望，微薄如燭火的光輝，照亮他們內心深處。讓他們覺得還能掙紮，還能前進，還能留下來。

不過，即便如此——

“終究是棋子而已，下一刻就該變成棄子了吧。”

聲音雖低，但明顯就是說給拉內覺聽的。

不管懷抱著希望與否，絕望卻是眼前的現實。半吸血鬼在人類社會已無立錐之處，至於貴族，誰又能相信貴族這個徹底的等級社會，會真的接納他們？

說到底，不過是道具而已，是用完即丟的消耗品。

除了他們早就化作白骨的人類親人，沒有任何生命會珍惜他們。他們本來就是因為這些人類拼上性命的守護，才能存在於此。否則的話，剛出生的半吸血鬼，一定會被人類消滅。

然而，唯一有可能會掛念他們的生命，也已經不在世上。他們又該相信誰，又能相信誰呢？唯有什麽都不相信，才是最安全的生存之道。

半吸血鬼不可能會相信拉內覺，拉內覺也不想獲得他們的信賴。可是那句低聲的抱怨，卻讓拉內覺嘴角揚起，浮現一個冰冷的笑容。

“我不否認你們是棋子，可惜，把你們當成棄子的是哪一邊，這還說不準呢。”

話音剛落，未等半吸血鬼面上顯出猶疑之色，天上灰蒙蒙的雲層翻滾聚攏。拉內覺單手輕輕一掀披風，黑底的披風上雪白的紋路隨著他的動作，忽而變得晶瑩耀眼。從天墜落的白雪，全部靜止在空中，下一刻落下的雪花倒飛回去，未落的雪花則直接停在原地，迎接飛回的片片白雪。無數六邊形晶瑩結晶層層疊在一起，被低溫凍成厚厚冰層，化作拉內覺與所有半吸血鬼頭頂，與蒼穹同在的庇護。

與此同時，黑夜的天空驟然被分割成無數塊，難以用語言形容可怕噪音，直擊在場所有人耳膜。分成無數塊的黑夜天空，像一只有許多手足的怪物，趴在拉內覺創造出的冰制保護層上，妄圖突破這層以堅冰組成的防禦。

接著，黑暗中冒出點點火光，想用高溫融掉拉內覺創造的冰層。但觀其火焰顏色與形態，那火高溫是高溫，卻並沒有多大力量。若是這些冰是尋常冰倒也罷了，可作為執掌月宮殿的高等貴族，拉內覺用“類水”物質做出的“冰”，豈是這麽好對付的。想用高溫對付這些冰，非得是擅用高溫的高等貴族不可，顯然對方並不長於此道。

對方也察覺到這一點，所以立刻收起火焰，改變了攻擊的策略。

空氣飄蕩起懷念的味道，耳邊仿佛響起令人落淚的旋律，心中浮現了逝者的面容。

半吸血鬼的精神瞬間萎靡下來，他們感覺到眼皮發沈，頭上血管突突地跳起來，思維漸漸遲鈍，手腳動作更是變得緩慢。不需要太多睡眠的他們，竟然犯起困來。

從冰層那一邊，形似黑夜的暗色物質，隱隱約約出現了什麽。與暗色物質相對的地面，也好似出現什麽變動。

毫無阻礙地穿過冰層與地表，輕輕松松出現在此地，是一些隱隱綽綽若物體陰影，辨不出形貌的物體。不，那能直接穿過冰層的身影，真的是實際存在的物體，而不是什麽幻影嗎？這些東西，到底是一些“什麽”？

“這是……媽媽？”

“你剛剛不是已經被貴族殺死了嗎，你還活著嗎？”

“……真的是你嗎？”

雖然半吸血鬼感覺疲憊萬分，可還是能眼前出現與自己之間，有著極為特殊感情的重要人物。

隨著半吸血鬼認出隱約浮現“什麽”的身份，“什麽”飄忽不定的身影一下子安定下來，甚至漸漸清晰。

是了，這些隱約如幻影的存在，是來自往昔的記憶，是來自死亡的思念。那不是實際存在，活著的生靈，而是被某種力量喚醒，賦予不屬於他們意志的死者幽魂。

在大多數人眼中，這樣的存在被稱作“亡靈”。

還沒等這些半吸血鬼，因為重要人物回歸人世而喜悅，異變就出現了。亡靈們一湧而上，用自己剛剛因對方呼喚而清晰起來的手，狠狠抓向他們胸口。亡靈不帶溫度的指尖，輕易穿過半吸血鬼的肌肉，觸碰他們的心臟。

雖然因為出現時間太短的緣故，亡靈並沒有徹底化為實際存在的物體，但那來自死亡彼方的寒氣襲擊自己的弱點之一，還是讓半吸血鬼感到尖銳的痛苦。

在充滿此地的眾多亡靈，蜂擁而出四處襲擊活著的生命，到處都有黑霧一般陰影的時候。沒有移動位置的拉內覺身周，卻有一大圈刺眼的空白。就算亡靈想撲向他，也會被他的力量，直接化作一陣飛雪消散，沒有一只亡靈能到達他身側，使得他的四周頓成亡靈的真空地帶。

從頭到尾，拉內覺就這麽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絲毫沒有出手幫助受襲擊的半吸血鬼的意思。他眼睜睜看著那些半吸血鬼，受頂著自己所愛的人面孔的亡靈襲擊自己，露出痛苦又絕望的表情，坐視這一切發生。他要讓這些膽敢沖撞自己的家夥，好好明白明白，現在到底是誰在把他們當棄子。

忽然，他的披風在無風狀態下，輕輕動了一下。趴在冰層之上形似黑夜的東西，瞬間收縮成一個點，輕巧落在冰層上，瞬間擊破了冰層。

見到那個突破冰層落在自己眼前，一個徒具人形黑影，拉內覺雙目中盛著的赤紅燃燒起來。

“哼，終於來了，這麽遠還真是勞煩大駕。”

他伸出蒼白沒有血色保養良好的手，分開五指間一團冰雪構成，緩緩運行小型太陽系，散發出鋪天蓋地的寒氣。

“不過，並非親身前來，您還真是小瞧我了呢。”

寒意直接封住人形黑影一切行動，拉內覺臉上帶著讓見者為之戰栗的恐怖笑容。

“囂張過頭，侵入其他人領域，您應該早做好失敗的心理準備。”

輕微的摩擦聲響起，不知不覺冰爬上黑影的身體，冰雪凍結其的四肢，寒冷滲透進其內臟。

“好好感受一下，什麽叫做瀕臨死亡的‘寒冷’吧！”

不消片刻，黑影化成一大塊人形的冰，其透明表面立時出現細密的裂紋，以堪稱漂亮的樣子劈裏啪啦散了一地。

因拉內覺這幹脆準確的一擊，現場立刻出現了連鎖反應，亡靈的身體被凍結，也化成堅冰，而後瞬間碎散成千萬片。

沼澤湖水吞沒D的身體，水面泛起了一絲漣漪後。

那女性貴族碎成冰後，依然沒有消失湖心月亮，波動不已。

漣漪一層層蕩開，劃出一個又一個規整的同心圓。漣漪造成的同心圓每劃一圈，湖水的顏色便越發深沈，最終變成一塊幽深似暗的水域。

但這片幽暗得不似正常進空間的水域，並沒有維持多久。透明的冰慢慢覆蓋了水面，沼澤湖慢慢恢覆了原貌，看似清澈的水再一次出現在沼澤湖，鮮綠的水草在湖中靜止。渾圓月亮的倒影慢慢減弱，當那抹潔白光輝消失的時候，沼澤湖又恢覆了平靜。

而陷入沼澤湖的D，卻和水中的月影同時消失，不知所蹤。

溫暖的風吹拂在臉頰上，眼瞼後面似有光輝存在。

“D！沒有事吧！”

有聲音急切地呼喚他的名字，D可以感覺到對方的關懷和隱含其中的溫柔。

多麽熟悉的嗓音，這是誰的聲音，到底是誰用這樣的語調呼喚他的名字？

D睜開了眼睛，看見碧藍如洗的天空，與天空正中心散發出光與熱，代表白晝光明的美麗恒星。他略一轉移視線，就看見一張女性的臉，她藍天色的瞳中滿載焦急，表情更是明顯地透露出她的擔心。她一見到D醒過來，就顯出驚喜交加的神色，伸出雙臂毫不猶豫地抱緊了D的身體。

“你醒過來了，太好了。”

也許是放心下來的緣故，女性聲音帶著哭腔，D能感覺到有水滴在他肩頭的衣服上。他猶豫一下才伸手回抱過去，雖然在他記憶裏自己經常這麽做，但奇怪的是他並不習慣自己這麽做，甚至會擔心對方不高興。

“太好了，太好了。”

他態度冷靜地輕輕撫摸母親因哭泣而顫抖的背脊，用堪稱溫柔的聲音安慰她：

“不要哭了，母親，我沒有事的。”

是的，眼前的人是他的母親，美奈。

自己與母親住在這附近，而自己剛剛在身邊這個湖泊裏溺水了。

臉上掛著淚水的美奈，松開抱著D的雙手，一邊擦著眼淚，一邊埋怨著：

“不要再來水邊好嗎？你剛才嚇死我了，我還以為你就這麽醒不過來了！”

面對母親的抱怨，D點了點頭。他用眼角餘光瞥了一眼身邊的湖泊，那是一個湖水清澈見底，湖中游曳著著五彩斑斕魚類，堪稱美麗的湖泊。湖岸密密地種植了一圈綠色的植物，從鮮艷的花朵、矮小的灌木到參天的樹木，種類繁多不一而足。總之，是一個風景優美的地方。

老實說，D自己都記不清楚自己為什麽會落水。更弄不明白為什麽自己，居然無法從這樣普通的水中出來，甚至搞到溺水需要母親來救的地步。但現在，顯然不是和母親討論這些的時候。

D非常拼命地回溯自己的記憶，自己之所以會來到湖邊，到底是為了什麽呢？

在D如此用盡全力回憶之下，那不知道躲在哪裏的記憶，突然地冒了出來。D伸出手，向美奈展示自己握在手中的東西。

“東西已經找到，我不會再來了。”

“真是的，琴弦丟了就丟了，她不會怪你的。”

“可是看夫人一臉傷心的樣子，這對夫人很重要吧。”

D非常認真地回答，美奈無奈地苦笑。

“算了，沒辦法呢，誰叫D是這麽溫柔的孩子呢。不過，這麽大了，還需要母親擔心，真是一點也不乖喲。”

耳邊是母親擔憂又充滿愛意的嘮叨，頭頂更被母親溫柔撫摸著，這陌生又奇妙的觸感。令D感到內心有些許暖意，他握緊手中琴弦，鄭重其事地點頭。

“抱歉，讓母親擔心了，我以後會註意的。”

“不是這個問題，比起擔心別人，D應該更保重自己呀。”

面對哭笑不得的美奈，D再度點頭：

“我會這麽做的，母親。”

隨後美奈從半跪在草地上，改換成直立的姿勢。見狀，他也正要站起身，一只白皙透著些許粉色遞到他眼前。他左手握住美奈伸過來的右手，右手一用力站起身，美奈仰起頭望著比她高大許多的D，不由地感嘆道：

“真是的，我都不知道你什麽時候長大了！變得這麽高，”美奈用左手圈住他的身體，“這麽強壯了呢。”

美奈臉上顯出了幸福的神色，牽著D慢慢地往前進。

照耀在身上的陽光，微帶植物香氣與甜味的春風，手中握著母親的手掌……都是如此地溫暖。

可為什麽D的心卻這麽冷，冷得讓他有了想哭泣的錯覺。

為什麽呢？

作者有話要說： 為什麽會這麽虐。

作為作者明明知道結局，為什麽還是被虐到半身不遂。

上一章改了結尾一點描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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