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D~迎接初始的終-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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牽著D的美奈,完全沒有避開草地的意思,反倒一路踐踏著柔嫩青翠的草葉,不斷向前行去。靴子碾壓青草的觸感,隔著靴底傳達到D腳底的感覺神經,D猶豫片刻,輕聲開口道:

“母親……草地……”

在現實裏,美奈十分喜歡植物,甚至可以說園藝是她唯一的興趣。無論是需要精心培育,足夠彰顯身份,地位高貴特殊的珍稀植株;亦或是根本不必費心照顧,漫天遍野,除生命力強勁外,再無優點的野花雜草,她都不分種類地喜歡。除非必要,她是不會特意去傷害植物的。當然,這樣的人類,對動物自然也不會有多差。

而現在的D,雖然記憶裏不存在這些細枝末節,還是本能覺得,美奈應該不會喜歡傷害這些植被才對。

美奈聞言,伸出左手輕輕撫了撫被風吹亂的頰邊秀發,藍天色的瞳中幸福快要滿溢而出。任誰也看得出,這個女人身心都充盈著喜悅。

“怎麽了,D?”

比美奈高上半個頭的D,可以很清楚地看見美奈的表情。她臉上沒有絲毫勉強的意思,微笑著站在草地上,漂亮的鞋子下是野草折斷的根莖。

D定定看著美奈片刻,搖了搖頭:

“抱歉,母親。大概是溺水的緣故,我頭有一點暈,你能走慢一點嗎?”

看她似乎沒發現自己踩壞了多少雜草,D最終還是沒有把話說出口。畢竟,提醒她這種事,萬一她在意,會讓她傷心煩惱;萬一她不在意,自己怕是多嘴多舌,說了多餘的話。總而言之,提醒她這種行為,根本沒有半點意義。不如直接讓她慢一點走,這樣不僅不會踩到太多雜草,也避免了D舉止上可能出現的失誤。

聽見D的話,美奈楞了一下,接著臉頰上浮起一點紅暈。她仰起頭看著D漆黑的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地眨了眨藍天色的眼睛。

“對不起,我太心急了。”

“母親,你不需要這麽著急的。”

美奈點點頭。

“嗯,說的也是。晚一點回去,夫人烤的奶油餡餅也不會跑走。就算冷了,也可以加熱。”

每一天的午餐後大約三小時左右,夫人就會來到美奈的房子,和D與美奈共進下午茶。美奈精通烹飪,也非常擅長烘焙,做起各種點心來更是得心應手。而善於學習的夫人,也向美奈學習了不少烹飪與烘焙的技巧。現在夫人烤出來的餡餅堪稱一絕,夫人也自得於此,時不時就烤給D與美奈品嘗。

在D記憶裏,這應該是他時常經歷的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但真正聽到這句話的時候,他不僅感到陌生,心頭更浮現出一種前所未有的新鮮感——對,就好像第一次聽見這種事一般。

“下午茶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

“唔,午餐後三小時,這時候的紅茶最好喝喔。”

“我是說,從什麽時候開始,我們和夫人在一起這麽喝茶的。”

“你是想問這個嗎?那已經很久很久了呢。”

很久很久,那到底是多久呢?D並沒有放棄追問:

“母親,有沒有準確時間?”

“準確時間,恐怕有十來年了吧。”

十來年?自己有可能對持續十來年的日常生活產生懷疑嗎?D覺得自己腦子不該這麽不清楚。

但現實似乎恰恰相反,D就有這麽糊塗。輕易進入水中導致溺水,不能確定母親的生活習慣,甚至記不清楚自己每一天過的是什麽生活。

從空中灑下的黃金光,照得遍地青草翠綠欲滴,一派生機蓬勃。D跟在美奈身後,恍惚間產生一種不真實感——好像他的世界本不該如此光明,母親待他也未曾如此親密。他握在手中母親的手掌,從來不應該是這般溫暖的手。D所觸碰到母親的手,應該是因為緊張掌心滲出冷汗,指尖微微顫抖的手。剛才的擁抱也是如此,母親不應該這樣毫無顧忌地抱著他,因為母親害怕他。

害怕?為什麽母親要害怕自己呢?自己有什麽應該被母親害怕的地方嗎?

美奈的手動了一下,仿佛驚醒了D。好像生怕這只手從他手掌中抽走一般,D下意識地用力握緊了美奈的右手,而美奈並沒有逃開,反倒緊緊回握住D的左手。

只是這麽一個小小的動作,就讓D有了放棄追究的打算。

縱有滿腹的疑問,也在手心處那一點溫暖面前,煙消雲散。

雖然不知道為什麽,但D內心深處,其實能清醒地認識到展現在自己面前的一切,是自己曾經想得到,卻永遠無法得到的東西。

因此,當他正面接觸到這些,稍稍有了一點想沈溺的心思,又有何不可?

畢竟快樂永遠是這般短暫,在所有都沒有改變之前,D想相信——正如他過去千百次所做的一樣,試圖去相信。

陽光鋪滿了小小的庭院,庭院正中是雪白的桌椅。坐在那白色高背椅子上的三人,圍著的桌上三個燒烙出許多精巧花紋的盤子,這三個盤子裏盛裝著切好的奶油餡餅,盤子周圍則放著一套可供三人飲用有著凹凸暗紋的白瓷茶具。

夫人從造型典雅的茶壺中,將熱騰騰的紅茶傾倒在三只瓷杯中。紅茶一倒進杯中,杯中凹凸暗紋隨著紅色水波微微晃動,醇厚的香味瞬間擴散開來。這清新芬芳的氣味,令夫人不由得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夫人端起茶杯,輕輕吹了一口氣,語氣輕快地說道:

“琴弦找回來了,還能喝上這麽好的茶,今天真是個好日子。”

反觀美奈倒沒有夫人這樣的閑情逸致,她藍天色的眼中染上薄薄怒意,語帶嚴苛地說道:

“我可不這麽認為,他為找到你那什麽鬼琴弦,可是吃了很大苦頭。竟然都溺水了,你以後把自己的東西收好行不行。”

“唔,就結果來看,不是什麽壞事也沒發生嗎?皆大歡喜呢。話也說回來,你快嘗一嘗茶和餡餅的味道,這些東西冷了可就不好吃了。”

夫人倒不介意美奈怎麽說她,她伸出手拍了拍美奈的肩膀,催促美奈快點品嘗她的手藝。而後,又瞥見D只是安靜坐在一邊,並沒有進食的意思,不由得關心道:

“怎麽,胃口不好嗎?”

D搖了搖頭,的確他面對著這些食物感到為難,但這並非是他胃口不好的緣故。

“不想吃就不要吃好了。”

出乎D的意料,以往總對他不愛吃東西斤斤計較的美奈,此刻居然一副無所謂的表情。

雖說美奈表現出開明的態度,隨D選擇吃與不吃,可D還是緩緩搖了搖頭。

“母親,我沒有這個意思。”

他總覺得不吃掉這些東西,母親是會很不開心,甚至多少有一點傷心的。但她傷心的理由是什麽,D又回答不出來,他只知道自己這麽做的話,母親才會高興。

與D的認知相反,眼前的美奈臉上浮現出了擔憂的表情。

“你不必勉強自己,這又不是正餐。再說你溺水了啊。吃不下什麽的不是再正常不過嗎?”

“不,我會吃的。”

如此回答著,D腦中疑惑逐漸加深。

不,不對,自己不是連正餐也吃不下嗎?本來……我……食物……感興趣……

D的記憶如同早就損壞記述訊息的老式機械一樣,充滿著不自然的停止與空白。思維一觸及那些不自然的地方,大腦的運行都要變得遲鈍起來。

但D終歸還能記得自己並不喜歡吃這些東西,他喜歡的東西是……視線飄到眼前白瓷杯中盛著的紅色液體上,散發出植物清香的紅茶和他應該喜歡的東西並不一樣,可依然還是吸引了他的註意力。他端起茶杯,喝下一口冒著熱氣的紅茶,流淌過舌尖的並不是他深刻在身體印象中麻木幹癟,如同無物的味道,反倒充滿著他未曾嘗過的香甜氣息。

在他的記憶裏,是存在這種味道的。可D的感覺器官卻告訴他,他從來也沒有嘗到過類似於此的味道,他所熟悉的少數幾種能夠感覺到的味道是——D的思路再次中斷了,他咽下在唇齒中滾動的紅茶清香,將視線放在餡餅上。

紅茶的味道和他印象中不一樣,那麽其他食物會不會也是這樣?

況且,胃部微微的緊縮,身體些許的疲憊,都向D的感覺器官傳達了同樣的訊息:他確實有些餓了。

基於此,D動用刀叉切開餡餅,將叉子上奶油餡餅送進口中,潤滑適口、味道甜美、層次豐厚的奶油,烤得剛剛好香脆的餅皮包裹其上,刺激著D的味蕾。

這是令D都覺得十分美味的食物,可餡餅這種東西,應該是這樣的味道嗎?不應該是再怎麽新鮮香脆都沒有任何味道,只能運動嘴部肌肉徒勞地咀嚼著,與空氣無異的味道嗎?

D一邊用優雅的姿態,慢慢消滅盤中的餡餅,一邊仔細回憶著餡餅該有的味道。無論怎麽去感受,自己的味覺都告訴自己,自己是第一次吃到這些東西。

若是要再找一個更貼切些的說法,老實說,D覺得這是自己第一次有正常進食的感覺。

這樣的話,自己就像……如同……一樣。

雖說D始終不明白自己思維中空白之處有著什麽,反正他以堪稱愉快的心情,將盤子裏東西吃得幹幹凈凈。他看著空空如也的盤子,內心依然能感到饑渴,可以說那種饑渴比進食之前更強烈。

用餐愉快,明明這是一件好事才對,但這掩蓋不了D身體的真實感覺。

“全吃完了呢,要不要再來一份。”

“好的,夫人。”

他如此答道,從夫人手上又接過一盤餡餅,再度把盤子吃得幹幹凈凈。

可他還是很餓。

吃光第三盤、第四盤也一樣,他依舊很餓。

“吃這麽多可不好,D。”

美奈擔心的話語,傳進D的耳中。

他知道自己吃了不少,可現實是他仍然感到饑餓。仿佛吃進去的東西不存在一樣,他很餓。

但他並不是不能忍受這份饑渴,他的身體熟悉這份饑渴。好像他長久以來,他一直這麽餓,從來未曾吃飽過一般。

他似乎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事,他不應該有飽足的感覺,因為……

因為……什麽?

他低頭呆呆望著自己的手掌心,張了張嘴,答案就在喉嚨口打轉,他卻無法給出回答。

然後,他就被抱進一個溫暖的懷抱中。美奈的手溫柔撫摸著他的背脊,輕聲吐出安慰他的言辭。

“D,累了嗎,休息一下也可以啊。”

說不累是假的,可是就此休憩,懈怠下來是正確的嗎?

不要想起來,放棄思考,真的比較好嗎?

“很痛苦吧,所以休息一下也沒有關系喔。”

痛苦……?自己好像真的一直很痛苦,但自己是為什麽痛苦呢?

悠揚的旋律響起,夫人在不遠處拉起琴來,似是想撫平D的不安般,她奏出無比輕柔幹凈的旋律,叩響D的耳膜。

能永遠持續下去的安寧是不存在的,D知道得很清楚,可他所面對的似乎就是找不到出口的安寧。

“D,真希望永遠這樣和你在一起。”

自己是怎麽回答美奈的呢?

“嗯。”

不過是比謊言好一些,單純又模棱兩可的應聲罷了。

“我啊,有D這麽一個兒子,很幸福喔。”

“嗯。”

“所以,D的幸福到底是什麽呢?”

美奈松開抱著D的雙手,D坐直身體的時候,望見美奈藍天色的眸子裏盛滿了憂傷。她臉上掛著笑容,神情卻並不快樂。

也不知道D以什麽根據,總之,他覺得這才是自己所熟悉,屬於母親“美奈”的表情。

“D幸福嗎?”

自己該怎麽回答這個問題呢?

不等D回答,美奈自顧自地說下去:

“D要幸福喔。”

藍天色的雙眸鎖定著D的表情,美奈伸出雙手撫摸著D的臉。

“哎呀,你又露出這樣的表情了。我說過,比起在乎別人,D更應該在乎自己。”

自己露出了什麽表情,會讓母親說出這樣的話,D不得而知。

“你在想什麽,就說出來。你想做什麽,就做好了。”

真的可以嗎?母親。

好像察覺到D心中的猶豫,美奈也露出困惑的表情,但她依然掛著微笑說道:

“不用在乎我,D高興就好。”

“母親。”

這個詞比想象中更沈重,令D喉頭一緊。

“怎麽了?D。”

風吹過美奈的身側,輕輕拂動她的長裙裙擺。

“沒什麽。”

真的是這樣嗎?D無法確定。

但D知道,他的確是不知道要說“什麽”。

有“什麽”存在著,但那“什麽”在這裏是不存在的。

這到底是因為什麽?

D不明白,多少也有點不想明白。

為什麽?

不知道。

為什麽會產生這樣的想法?

不知道。

無數個為什麽,答案都是一樣的。

——不知道。

作者有話要說: 有被自己虐傻的趨勢。

現在的劇情,比起什麽愛來愛去要死要活,簡直堪稱終極的求不得。

仔細看看吃飯的劇情,你以為我為毛寫這麽詳細……

其實這都是已經說過的事兒,之後也會重覆解釋吧,現在能看出心疼來對D都是真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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