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布黃昏紅霞的天空下，D手中長劍雪亮劍身，也染上些許夢幻般溫柔的橘色。D並沒有急著對巨熊動手，反倒靜立在原地，似乎是想等對方先動手。

可巨熊卻只是在D眼前不遠處徘徊，竟然也沒有進攻的意思。

片刻後，巨熊依然沒有動手，D也不能一直等下去。他猶豫了一下，雪亮劍光便朝其中一只身形最大的巨熊襲去。巨熊用不可思議地靈巧動作扭身躲開這一擊，D轉了個方向繼續向其突襲。只見巨熊一雙滿布白毛巨大的手掌高高舉起，其上透明爪子在晚霞輝光映照下隱約可見。它想用這透明爪子擋住D的劍，但整只手卻被鋒利劍刃整塊剖成兩半，白色的血液迸射而出而後落下，與天空降下的雪難分彼此。巨熊渾身一震，沒有五官的它沒辦法用聲音表達出自己的痛苦，只能顫抖著忍耐身體被切開的疼痛。D本來可以趁此機會，解決由於受傷陷入虛弱狀態的巨熊，但他卻放下了劍。受傷的巨熊卻身體劇顫，接著身體的毛炸了開來，整個身體比之前膨脹了好幾倍，受傷的手掌也恢覆如初。如此一番動作之後，它依然沒有主動攻擊。

如果對方是貴族依據傳說，制造的人造合成的獸類——亦即所謂的魔物或魔獸，這幾次三番的退縮，可說是相當古怪的行徑。貴族制造的魔物攻擊力雖強，但為了方便控制，相當缺乏獨立的意志，往往只能依據單純的指示行動，根本不會出現因為對手太強，懼怕死亡而不敢攻擊這種事。

有些不對勁，這些生命到底是怎麽回事？還有那張臉。

對於魔物來說，所有的生理特征都可以變成武器，醜陋或美貌的樣貌能動搖敵人心智，恐怖的嘯叫聲能使人喪失勇氣，違反常理的動作能讓人感到混亂。

但出現在D眼前的巨熊，動作雖然靈活，卻並不扭曲，無法招來他人厭惡之情。缺少五官的面貌，覆滿了雪白的絨毛，一點也不可怕，甚至多少有些可愛，與其說是準備嚇阻敵人，不如說是被人封住了表達意志的途徑。

“D。”

不用左手提醒，D都能夠察覺，因為過去的他曾經遇見過敵人之一，是月宮殿出身的史匹涅。史匹涅的四肢細長幹癟猶如蜘蛛，其絕招也是吊在從月球投下的懸絲上才能施展，無論怎麽看都和蜘蛛一個樣。

眼前這些怪物極有可能和史匹涅一樣，同為月宮殿貧民窟出身的生命，經由人體改造才變成這副模樣。不過，它們所發出的攻擊，卻遠不如史匹涅厲害。史匹涅可是能借著掛在懸絲這一招，把人從四萬八千公尺的高空——也就是平流層推落，就算是貴族這等恢覆能力驚人的生物，從這麽高的地方摔下來，也是要花上好幾天才能恢覆如初。

如此說來，這些怪物不是不能攻擊，而是不想攻擊嗎？

不管如何推測，都不如直接從它們身上來得方便，D張開口，一縷白色的吐息隨著話語聲從唇邊洩出：

“你認識我嗎？”

這是確信沒有五官的巨熊，能接收到自己所發出聲音的話語。

無法發出聲音的巨熊們，以肢體動作回應了D，它們向著D點了點頭。

“讓開。”

所有巨熊都搖了搖頭。

“看來月宮殿派出它們的目的，是為了擋住你的去路？”

“不。”D迅速否認了左手的推測，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嚴肅起來，“外面的人類怎麽樣了？”

針對D派出這麽多月宮殿的人，的確不是不可能。但是在這個特殊時刻，月宮殿不大可能做出此等決策。

這些怪物是特地派來擋住D是假，控制局勢消除敵人才是真，困住D使得他無法插手，不過是控制局勢的一環罷了。

沒有任何一只怪物，回答D的問題。但有些事情，不用它們說，D都能知道。

認識D的同時，覺得D出手幹涉很礙事，那麽對方決策層想做的事情，D也多少能猜到。

對人類展開屠殺。

“讓開。”

用比四周氣溫還要冰冷的聲音，D再度重覆道。當然，對方也沒有絲毫退讓的意思。

右手握緊長劍，D上前一步，根本看不清他的動作，雪亮劍刃便已接觸巨熊的身體。巨熊的毛發炸開，層層裹住D的劍。即便D能立刻切開毛發，從巨熊身上新生的毛發依然會裹住劍。

見此情形，D毫不猶豫地把劍往回抽出些許，接著徹底斬斷毛發。還沒等D斬落巨熊毛發的劍接觸巨熊的皮膚，一股氣浪以巨熊身體為核心擴散開來，瞬間將D吹飛。

接著，悠然飄落的雪花被無形力量擊潰，變成團團雪霧。D感到周圍空氣一緊，迅速移動向後方，此刻，他原先站立的地點，便已被什麽力量破壞，地層更是出現了嚴重塌陷，而且這塌陷還在不斷蔓延。破壞的速度十分快，待到地層的崩壞開始擴張時，空氣中才出現炸裂聲。

在地層崩壞開始擴張到D這邊時，他不退反進，以驚人的跳躍力如箭一般躥到高空，穿過雪霧輕巧落在巨熊所在的另一邊。此刻，巨熊雪白的毛發膨脹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在那龐大的身體周圍有著無數氣流進入毛發，而後這些空氣朝著別的地方發射出去，擊中其他地方，迅速破壞掉其他地點。

“喔喔，之前俺還在疑惑這一幫東西，沒有武器要怎麽攻擊，原來是這樣。”

因為它們根本不需要武器，他們本身即是武器，無論是哪一只都能制造出高效能炸彈般的攻擊。若是以史匹涅攻擊模式推斷，這僅是最初使出相對較弱的攻擊，並非是什麽最後手段。

若是結合月宮殿所處位置，這些東西也許是有智慧的“宇宙對地導彈”也未可知。

“用劍砍上去的話，或許會直接爆炸呢。D，能直接消除它們吧。”

“不行。”

對D來說，破壞掉什麽很容易，可他卻沒有能夠完全修補自己破壞痕跡的能力。在世界瀕臨破滅的現在，世界的結構變得極為脆弱，D不想給這樣的世界再造成什麽惡劣影響。

“唔，俺是不知道是什麽原因，不過，這樣不是該比較困擾嗎？”

“沒關系。”

黑瞳往四周一掃。

“殺敵，我還是很擅長的。”

冰冷的聲音震動空氣，D手中之劍往前揮出，卻不是往巨熊身上刺去，反倒是砍向了地面。地面受到D用力一擊產生龜裂，劈裏啪啦碎了開來，與他身後被巨熊破壞的地層連在一起，一瞬間整塊地面都崩潰了。巨熊一時躲避不及連同這碎裂地面，一起往下墜去，早有準備的D則往前一躍，落地後以極快的速度奔跑起來。

“你小子這還真是徹底的‘說歸說，做歸做’啊，不僅擅長殺敵，也很擅長逃跑吧。”

左手嘖嘖感嘆。

雪霧彌漫，放眼望去盡是白蒙蒙一片，可D知道自己前進的方向。

與此同時，遮蓋天空的雪霧，擋住了D投向懸在空中的月宮殿的視線。因此，D沒有看到月宮殿建築物中飛出的數點紅光。

四周除了紛飛的白雪，就是凍結了大地的冰層。不要說半吸血鬼，就連貴族也看不到半點蹤跡。

“來晚了一步，居然什麽也不剩下，做得真夠徹底的。”

出現D眼前的一切，可不是什麽好預兆。

貴族若是消滅半吸血鬼，必定會留下些許痕跡。因為半吸血鬼死亡的時候，並不會像貴族這般消失個徹底，少部分人類血緣比較深厚的半吸血鬼，甚至能留下屍體。反正說什麽也不會像這般幹幹凈凈，什麽也不剩。

比起在此的半吸血鬼被人殺死這種推論，其實半吸血鬼被帶走的可能性更大。

至於為什麽帶走半吸血鬼，答案昭然若揭。

只要貴族將半吸血鬼作為主要轉化對象，僅從半吸血鬼當中選擇能成為貴族的存在，放棄人類這一能增加貴族人口的種族。

也就是說，貴族準備消滅大部分人類，使人類陷入近乎滅族的境地，甚至幹脆就是使人類種族滅絕。

仿佛是印證D不詳的預感般，貴族給出了最糟糕的答案。

許久以前，貴族不曾考慮消滅人類這件事，卻未必會永遠這麽想。

消滅人類後，貴族族群中是否真的會沒有新生命出現，最後導致貴族的滅絕？人類消失的話，是不是還能通過實驗室少量制造人類？制造出的人類會不會和人造血一樣，無法滿足貴族饑渴的心？如今的貴族，已經沒有餘力去考慮這些細枝末節的問題，比起貴族能否繼續拓展族群，顯然還是保住自己的命更重要。

如同在人類眼中的半吸血鬼是半個貴族一樣，在貴族眼中半吸血鬼是半個人類，但有貴族一半血緣的半吸血鬼可比人類好控制得多。把他們握在手中，以後真的要通過科技手段做出人類的代替品，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如此一來，反倒說明現在貴族已經下定了消滅全人類的決心。

“D，你準備怎麽辦？啊，說來也不用問答案。”

沒錯，沒有問D答案的必要，D是不可能坐視貴族消滅人類的。他不希望貴族滅絕，也不希望人類消失。

在外人看來這好像是優柔寡斷的說辭。實際上處於貴族這一方，才清楚貴族與人類之間。不僅僅是貴族，單方面需要人類，來延續族群這樣的關系。某種意義上，人類也同樣需要貴族。

自然界本不該出現人類這樣占據絕對優勢，又數量眾多的生物，否則容易破壞星球的自然平衡。雖說不知道貴族是在人類誕生前出現的，還是之後出現，但貴族的存在，的確能有效控制人類的人口，使其不再無序增加。是的，需要有貴族這樣尖銳的利器，來削減人類太過龐大的群體，否則在人類醒悟前，被破壞的整個地球就已經失去生機。

但這種選擇與想法，和D本身的義務和本能卻是相抵觸的。

這個世界本來就要毀滅，若是這裏的生命提前死亡，似乎也沒什麽大不了。可D作為D卻多少會覺得不舒服，給予他過多人性的美奈，不可能希望他這麽做。再說尋找半吸血鬼的途中，也許能得到有關於那個家夥行蹤的線索。

D擡頭望向空中，月亮依舊沈沈壓在他頭頂。說明月宮殿的人沒有離開，半吸血鬼應該沒有被其帶往宇宙。

只要半吸血鬼還在地球上，加上如今貴族活動範圍大大縮小，在一定範圍內，D極有可能在短時間追蹤到他們的行蹤。

這裏是一片沒有任何風吹拂，雪白到極致的風景。

有很多人站在雪地上，從他們身上多少都帶著傷這點，可以看出他們是在勉力支撐著不倒下去。在他們身邊有一部分人被凍成冰雕，有一部分則被刺穿胸膛，成為了屍體。

“你們在堅持什麽？”

一個優雅的聲音帶著笑意問道，面對這等淒慘的情景，他的語氣是那麽愉快，多少有些不合時宜。

“你們從人類那一邊，有得到什麽好處嗎？繼續抵抗，也是沒有意義的吧。”

循聲望去，可以看見一處高高隆起的冰柱上，有一個身穿黑色為底，上有白色花紋貴族服飾的青年。青年如月光般漂亮的銀色頭發，此刻反射著如血蒼穹的色彩的形貌，充滿著不祥的味道。

“那麽貴族能給我們什麽呢？說來說去，你們不都是將我們當犧牲品。”

聽見某個半吸血鬼大膽的質疑，青年瞇起與自己銀發有著相反色彩的黑眸。

“你是在嫌自己受害者身份嗎？”青年伸手做出邀請的姿勢，黑瞳一瞬間染成血色，聲音也帶上了蠱惑的感覺，“那麽要不要成為加害者！若是向那些可憎的人類覆仇，只要變成貴族就可以辦得到。”

仿佛受到吸引般，在場的半吸血鬼都不由得望向青年血色雙瞳。

“你們這麽多半吸血鬼，帶著治安官從貴族那裏得來的武裝，卻始終沒辦法消滅我們這極少數貴族。你們無法消滅貴族，到最後死的只有你們。“

好似是真的為他們著想般，青年說出這番話。

“即將失去生命，被人類利用到底，真是可憐，更可悲啊。”

這略帶憂傷的感嘆，翻攪起沈澱在半吸血鬼心底的怨恨。他們之中，忍耐著自己吸血欲望，一次也沒有吸過人類血液的大有人在。可是，人類並不會因為他們沒吸過血，而給他們好臉色看。至於有襲擊過人類的，那生活則更加不堪。

人人唾棄他們，即便他們可能是無罪的；人人躲避他們，好像他們存在本身就在散播不幸；人人排斥他們，猶如他們沒有感情，不會受到傷害；人人都希望他們死，誰想過他們自己是多麽想活下去。

這一切只因為他們是半吸血鬼，是骯臟的雜種，是該被拋棄的惡魔之子。

“成為貴族的話，一切就能得到救贖。”

青年的聲音，聽在他們耳中宛如真理。

“苦痛會遠離你們，悲傷會離開你們，不幸與災難會從你們的生命消失。”

青年頭頂黃昏血色的天空，與其鮮紅的瞳孔的顏色，慢慢融合在一起。

高空上的紅霞，仿佛青年的紅瞳，使得半吸血鬼們慢慢失去抵抗的力氣。

見此情形，青年嘴角勾起，露出淡淡的笑容。

“我衷心地祝福你們，你們將得到永恒的喜悅。”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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