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假還真的話語，由青年口中道出，似乎就有了說服力。

但若是選擇成為貴族，與其說是能擺脫半吸血鬼的宿命，不再忍受被人排斥的苦痛，不必期待人類接納自己。不如說因為人類完全無法接受貴族，所以根本不需要繼續掙紮，也不用在意人類的眼光了。

說到底，半吸血鬼之所以難以生存，是因為他尷尬的身份——既不是貴族，又不是人類；既是貴族，又是人類。雙方都覺得半吸血鬼應該在對面陣營，結果半吸血鬼沒有辦法在任何一方生存下去。

可惜的是在場的半吸血鬼，之所以會在受到人類威脅的時候，猶豫著不選擇成為貴族，多半是因為他們對人類心存留戀。他們身體裏流淌著貴族的血，也有著人類的血。貴族的血緣賦予他們嗜血的本能與卓越的能力，人類也同樣給予了他們無法舍棄的東西，也許連他們自己都不清楚人類給予了什麽，但那一點東西卻讓他們堅持了下來。縱然在夾縫裏生存很不好受，但是他們依然希望人類能接受自己。

此刻，被青年紅瞳吸引的他們，仍然不想放棄人類的那一半，有半吸血鬼出聲道：

“我是希望成為人類，才留在這裏，成為貴族什麽的……”

但半吸血鬼的話，被青年打斷了。

“你們將會獲得永恒的‘自由’。”

就算半吸血鬼多少還有抵抗的意志，也在青年下一句話出口之際，消失無蹤。

“沒有什麽能夠束縛你們，你們想和人類好好相處也好，不去吸血也好，都是你們自己的選擇。實際上，你們成為貴族還這樣做，和維持現狀沒什麽區別。在人類眼中，你們永遠都是貴族。”

對半吸血鬼來說，成為貴族的其他優點再多再大，都不如青年這一句話所言之物值得向往。

是啊，成為貴族和繼續當半吸血鬼，最終得到的待遇會有什麽分別？在人類眼中，他們始終都在貴族一方，根本沒有成為人類同胞的資格。

成為貴族能夠獲得自由，不僅僅是心靈上的自由，還有身體上的自由。無需忍耐嗜血的欲望，貴族攝食人血本來就天經地義，也不用掩飾自己的想法。

可是，加入一個即將滅亡的種族這種事，似乎也算不得什麽好選擇。

有半吸血鬼大叫道：

“不，我不想成為貴族。我根本不想要你給的永恒，你的永恒不過是虛像！如果世上有永恒這種東西，貴族怎麽會衰弱到如今的地步！”

因為受青年迷惑的關系，半吸血鬼控制不住自己，情緒十分激動，說話聲音也十分大，最後接近於嘶吼。

“貴族根本不會勝利的！”

“是嗎，你認為貴族為何不能勝利？”

青年好像對這個問題很感興趣。

“從以前開始，處於絕對優勢的貴族，就沒有消滅人類的打算。你們根本沒有殺死人類的打算，只要抱著這樣的想法，貴族就不可能勝利。”

“若是從現在開始，我方決定改變主意，你們又會如何選擇？”

“這……”

那名半吸血鬼一時說不出話，也不可能有話說。若是貴族決定直接消滅人類，那貴族不可能會失敗。

即便貴族會勝利，也不代表半吸血鬼真的很願意成為貴族。可眼下他們又有什麽選擇呢？也許成為貴族會比較好嗎？

正當這群半吸血鬼還在猶豫掙紮的時候，站在冰柱上的青年斂起笑容，臉上顯出譏嘲之色：

“真是無聊，你們認為你們有選擇的權利嗎？”

青年從冰柱一躍而下，走向那名半吸血鬼所在的方向。他腳落在雪地上，居然沒有在上面留下任何痕跡。

半吸血鬼見青年過來，連忙驅使在身邊的武器，竭盡全力地攻擊青年。就算不給青年致命一擊，也務必阻止青年前進的腳步。

可這一切都是徒勞的，不管什麽樣的攻擊，只要接近青年身周一定距離，便會成為冰錐直接墜到地上。青年一路暢通無阻地來到那名敢於質疑他的半吸血鬼身前，他伸出自己蒼白的右手直接提起半吸血鬼的領子，將半吸血鬼的脖頸拽到自己嘴邊。

深沈濃郁的死氣從青年身上溢出，掃過眾半吸血鬼的身體，冰冷難言的絕望從他們心底升起，這一刻這群半吸血鬼才認識到什麽叫做貴族。這是和他們平時所面對的，陷入衰弱的貴族完全不一樣的生物，僅僅是站立在那裏就能讓活著的東西戰栗不已。

雪白的尖牙探出青年唇邊，毫不容情地紮進半吸血鬼的頸動脈，只啜飲一口鮮血，那名半吸血鬼的眼睛便失去神采，肌膚也失去光澤，成為渴求青年咬吻的活死人“犧牲者”。

青年松開手，半吸血鬼的身體癱倒在地，露出青年唇邊掛著血漬的臉龐。青年沒有抹去血漬，只是伸出舌頭舔了舔，然後臉上浮現出滿意的笑容。

“並不算難吃嘛，半吸血鬼的血。”

“你……！”

有半吸血鬼想出口斥罵青年，忽然想起眼前青年，有著他們無法戰勝的壓倒性實力，又悻悻然地閉上了嘴。更多的半吸血鬼面上浮出畏懼之色，盡量往後退，試圖遠離青年身上散發出的令人窒息的死亡氣息。

“你們不要搞錯了，我剛才說的一切是命令。甚至你們成不成為貴族，選擇權都在我手上。”青年似乎很享受這種情況，他用輕快的語氣說道，“大部分犧牲者都不能成為貴族，那不是因為犧牲者轉化成為貴族的幾率低，而是我方不願意。”

沒錯，人類以為犧牲者很難變成貴族。實際上只要貴族願意，隨時都可讓犧牲者變成貴族，沒有成為貴族的犧牲者，說白了就是被貴族單純當作食物的可憐蟲罷了。

“不僅僅是這件事，消滅人類也是一樣，一切全憑我方的意願處置。”

隨著青年這句話出口，黃昏的天空猛然間發生了變化，遮天蔽日的紅霞猶如沸水般翻騰滾動起來，紅雲就像浪花奔湧不息。

“這個世界，這個宇宙，都是我們貴族的囊中物，沒有什麽能夠違抗貴族的意志！”

紅霞驟然收縮起來，裸露出它們所遮蓋的夜空，而收縮的紅霞也褪去了它們身上的偽裝，那是一艘艘飛在空中的艦艇。那些艦艇流線型的外殼，倒映著漆黑的夜空，散發出森冷的寒氣。此刻，所有艦艇正靜靜漂浮在空中，聽候青年的差遣。

許久後，青年紅瞳微瞇，緩慢地開口一字一頓地說道：

“你們給我聽好了，我之名為拉內覺！現在代表全貴族以月宮殿的名義，正式對地上的反叛者展開圍剿！”

浮在空中的艦艇閃了三下紅燈，四散開來迅速沒入夜空消失了。

D察覺到了什麽，擡頭望向天空。晚霞如火般燃燒著，映紅了天空。

不客氣地說，若是為了混淆時間這麽做，實在是有點多餘。D不相信貴族會做出如此畫蛇添足的行為，難道這麽做是另有打算？到底有什麽打算？

正當D如此想的時候，天空上的紅霞就像吹起大風的海面，雲浪開始起伏不定，滾動著咆哮起來。短短一瞬後，紅霞整體形狀崩潰互相撕裂，化為獨立的艦艇。反射著夜空色澤的艦艇，被夜染成漆黑的顏色，與夜混在一起難辨彼此。若是人類絕對無法察覺這些艦艇的存在，以他們的視力根本看不見這些完全擋住天空的艦艇，不，就連設備也一樣。

D能辨認出，這些艦艇並不是地上所用的艦艇，而是能完全隱藏在宇宙中，不被其他星系侵略者發現的小型宇宙飛船。

當年布蘭登之所以能輕易說服其他貴族OSB是外星人，很大程度上是因為月宮殿這個特殊機構的存在。月宮殿不僅僅是為探查宇宙的貴族設立的港口，也是攔截宇宙裏敵人攻擊的堡壘。不過，宇宙太過廣大，幾乎沒有天外來客會冒著兩敗俱傷的危險，消耗能源跳躍幾個星系來侵略地球。

用星際間戰鬥的武器，來對付地上的人類，貴族真這麽做會是個什麽結果？人類無法抵抗這種攻擊，貴族不可能失敗，勝利更是唾手可得。

但是，如果真這麽做，地球也會受到重創，所以這些艦艇放出來，多半只是起到威懾作用。可假若真到最後關頭，把地球打個對穿，也是極有可能發生的事。由於貴族十分眷戀地球這個故鄉，所以此類行為只是表面看起來駭人之極，但足以讓全人類灰飛煙滅，幸存者也無法繼續生存。至於貴族這種生命力強到可怕的生物，則可以真正占領地球，慢慢修覆因戰爭而千瘡百孔的地球。

這想法若是放在萬年以前，的確有很大實現的幾率。可現在這個世界已經走到盡頭，不管是誰勝利，最後也只會和另一方走向死亡的道路。不過勝利者，多半會有更多時間茍延殘喘吧，所謂更多時間又是多少呢？一秒，一分，一個小時，一天，還是一年？誰也不知道下一刻，世界會不會成為永寂的墳場。

“D，我記得梅薇思以前放置在地下墓園裏的幻象，說過人類與貴族聯手的話，或許能度過這滅亡的命運。”

左手掌心的人面瘡蠕動嘴唇，發出嘶啞的聲音。

“是不是現在和解，也能夠得到那樣的命運？”

“我不知道。”

他不可能知道，他連確認梅薇思話中所言之事真假的能力都沒有。但是，他不認為梅薇思所言之事能成為現實。

“但我認為從一開始這就是不可能的事。”

也許，最初生命扭曲命運的行為被制止住的話，能夠阻止命運的變異。可這樣一來毀滅世界災難也就不會產生，也就不會有什麽需要貴族與人類和解，共抗災難的未來。所謂災難，本就是難以相抗才被稱為災難，毀滅世界的災難更是如此。

“那麽，梅薇思所說的共同抵抗，到底是什麽呢？”

“你似乎忘記了，不管梅薇思身份如何，她始終都是一個人類。”

“唔，什麽意思？”

“人類是能夠相信自己所制造出真相的生物。”

是了，那多半是梅薇思的希望吧。

一旦毀滅的結果誕生，那麽毀滅必將到來，根本沒有能扭轉這一切的要素。

正如她輕描淡寫地說出“人類和貴族的關系，只不過是普通敵對關系”，“本來不該這麽早迎來的終末，卻被我提前了好幾十萬年”這些話一樣，這一切都是梅薇思的希望。

如同D不是那麽想完全回到毀滅狀態，那個時候的梅薇思，並不想承認世界已經沒有希望的事實。而此刻的她並不是從這一切超脫出來，僅僅是被命運影響過深，變得不再是那個梅薇思。這方面，D則恰恰相反，他因為人類母親美奈賦予過多人性，最重要是對貴族父親神祖扭曲感情作祟，使得他本人無法真正成為那個毀滅。

若恢覆成毀滅，隨著時間推移會不會遺忘作為生命的感覺，不，恐怕在那一刻，自己就不會記得生命是如何模樣了。

成為生命這種經驗，仔細想想其實是相當無意義，甚至無聊的體驗。迷戀他人，愛上他人，守護他人……擁有喜怒哀樂，嘗過愛別離苦，又有多大意義？完全都是一些不知道都無所謂的信息，自己所背負的義務遠比這些無聊之物重要得多。

正因為如此，這樣具有感情的姿態，才如此值得珍惜。無聊也罷，沒有意義也罷，這對D來說，是一經錯過便無法追回的東西——這是毀滅永遠不會懂得的，只有現在這個名為D的半吸血鬼才明白的東西。

所以，就算自己遲早會恢覆成原狀，也不妨將這永生唯有一次，成為生命擁有感情的體驗延長。直到最後，才選擇拋棄這些。

“D，你也想相信吧。”

掌心的人面瘡臉上沒有什麽表情，但它的語氣卻略帶愁苦。

“這樣的話，所有事情就能得到救贖，你也能解脫了。”

“……不可能，如果那樣的話，我也只會消失罷了。”

D的聲音冷淡到近乎冷酷。

“沒有毀滅的目標，我根本沒有必要繼續存在。”

“也許不是這樣的呢？”

望著天空的黑瞳倒映著眼前的景色，如流星般飛往四面八方的艦艇，在其眼中迅速劃過，不留一絲痕跡。

“我的存在很多時候並非好事。”

也許有很多東西是毀了比較好的，但那絕對是少數。對大多數存在之物來說，毀滅就等於不祥。

他是不受歡迎的奇跡，是最不被期待結局，是應該被否定的概念，是不應該長時間存在的東西。

是集負面之大成，與光明無緣，真正的永夜眷屬。

這就是“毀滅”。

作者有話要說： 改了一下，最近狀況不好，貌似做不到日更，反正我盡量更就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