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運的安排？”

聽到梅薇思如此回答，泊菲特失去了繼續追問的氣力。

梅薇思這句話既是回答，也是某種程度的敷衍。泊菲特是根據預言到D這邊，要是D不準備來這裏，泊菲特也不可能在這裏碰到D，他們之間會碰面，本就可以視作是“命運的安排”。但這和泊菲特想問的東西有微妙的不同，他想問的是D來此的理由，顯然對方並不想告訴他，至少現在不想。

待到達拴馬處，為保持D行動本身的高機動性。梅薇思決定與泊菲特共乘一匹馬，D單獨騎著一匹黑馬，三人正欲騎馬離去。一陣輕風拂來，D忽然停下動作擡頭望著天空，幾乎在同時梅薇思也擡頭望向高空，泊菲特見狀也跟著擡頭，隨後被眼前情景嚇了一跳。

那陣看似沒有力道的風，瞬間吹開了遮蔽天空的灰霾。那本該因為近百年環境衰敗，而略嫌渾濁骯臟的大氣，此刻竟然變得如千年前一樣澄澈無比。綿延無盡的蒼穹上高懸朗日，耀目的光芒，穿過此時難得幹凈的大氣灑落下來，為空氣鍍上重重金輝，無垠金輝隨著大地一起沒入地平線，展現出自然本身難以形容的莊嚴與美麗。

D黑瞳倒映著太陽的金光，他的視線卻投向另一個方向，似在等待什麽。梅薇思先是望著太陽，後來也將視線轉到同一方向。反倒是泊菲特因許久未曾看到過太陽，被這突然出現的的壯闊景色吸引住了，一時之間被震撼得說不出話，並沒有註意到其他二人根本沒有在看太陽。

但很快泊菲特就會知道D與梅薇思在等待什麽了，因為他們所等待的東西即將出現。

那是與太陽同在，卻因為太陽耀眼的光芒，所以難以在白日看到，離大地最近的天體，地球的衛星，屬於夜的浪漫銀輝——月亮。

在白天能看到月亮本不是什麽稀奇的事，說白了只要太陽光夠暗，月亮和太陽之間所成的反射角度合適，白天什麽時候都可能看到太陽。

可惜此刻所發生的一切，顯然不是這種單純天文知識能解釋的。只見出現在天空的月亮，先是發出淡淡銀光，之後飛快地往這邊挪動過來。月亮作為地球的衛星，有自己既定的運行軌跡，照常理來說不可能隨意變動位置，更何況是以這樣可怕的速度。幾乎是瞬間月亮到達了D一行人的頭頂，空氣一瞬間沈重起來，具有壓迫感的氣浪，從天空上方一圈圈擴散，吹得D他們的頭發亂飛，衣服獵獵舞動。

在高空上掛著的那小小銀盤，驟然由小變大，轉眼覆蓋了整個天空，甚至連太陽都被其龐大的身姿所吞沒，仿佛下一刻就要從天空上掉下來，把地球砸個粉碎。等泊菲特反應過來的時候，看到就是這副月亮降低高度，以一種天文歷史上從未見過，極富侵略性的姿態，君臨於地球大氣上。也許真的是距離太近了，總覺得透過澄澈大氣，月球上的環形山都清晰可見，那死氣沈沈的巖層，讓看到其身姿的生命心生畏懼。

因為剛才發生的驚人一幕，泊菲特已然失去了平常心，他瞪大了眼睛，指著天空上的月亮，結結巴巴地開口，卻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月……月球……變大……要……要……掉下來了嗎？”

梅薇思和D根本不理會慌了手腳的泊菲特，只是擡眼看著占據整個天空的可怕月亮，一動也不動。

“來了。”

隨著梅薇思一聲嘆息，簡直像變魔術一般，月球表面上的灰色巖層，瞬間化作一整片以黑與紅為主色調的精美建築群。無數高聳著尖頂的建築物密密排列在一起，把這些建築物聯系在一起的寬敞道路與種種高速交通設備……對人類建築物可說是過於繁覆的構造，卻是貴族城市最標準的形態。

然後，滿布著貴族建築物的月球，在月球表面亮起了燈，燈以可稱刺眼光芒閃了三次，便熄滅了。

泊菲特畢竟是以先知能力保護自己的，見得自然比別人多一些，因此在最初的震撼過去後，他勉強恢覆了鎮定。

“這是怎麽一回事？”

梅薇思轉頭正視泊菲特，她金發隨著依舊未停的狂風亂舞，臉上帶著不悲不喜，難以形容的表情：

“你不是想知道我們來這裏的理由嗎？”

泊菲特一聽就知。

“啊……那這個就是……”

月亮沈沈壓在梅薇思頭頂，她背對著月亮回答道：

“是的，這就是理由。”

聞言，泊菲特內心莫名一震，那個可怕的夢魘再度浮現在他眼前。飄揚的白雪與冰冷的空氣，在他身後有著自己無法匹敵的追蹤者，氣溫太低使得他的肢體無法動彈……

泊菲特的呼吸瞬間變得急促起來，他捂住胸口艱難地喘著氣。眼前一片模糊，好似看見了什麽不該看見的東西。

D望著浮在天空的龐大月球，心裏倒沒有什麽特別感慨。他知道出現在自己眼前的是什麽，也想過自己遲早會和貴族這一特殊機構碰面。

那是幾乎不願意離開地球的貴族，唯一有高等貴族常駐的在宇宙的機構，被稱為“月宮殿”，完全被貴族改造過的月球。除與想進入宇宙旅行或辦其他事的貴族碰過幾面外，月宮殿甚少出現在地面貴族生活裏，可以說是很神秘的地方。雖然D看過有關月宮殿資料，卻也未曾實際到達那處。月宮殿主建築建造得極其奢華，但生存在其間沒有地位的生物，數量遠在有地位的生命幾倍以上。生活在月宮殿那些地位卑下的人，在幹凈卻沒有任何生活物資，有著堪稱過度裝飾的美麗街道角落裏茍延殘喘。雖然從某種角度上來說，他們生活在世上最豪華的貧民窟裏，但貧民窟就是貧民窟，在那裏生活的人們只有淒慘二字可以形容。

所以，在與法爾休雅見面之前，D碰見法爾休雅派來追殺自己的那個人——自述月宮殿貧民窟出身的史匹涅之時，其實是很想手下留情的。

說來說去，D雖然樂於毀滅其他東西。與此同時，作為D這個現有人格存在本身，卻不是很願意殺死別人。這種覆雜的心情，充分體現在D的行為上，導致D的所作所為經常有矛盾存在。他一邊以獵人身份接受人類委托，跨越千萬裏追擊貴族，一邊又留有足夠的餘地，讓貴族在被他殺死前後悔，並得到生存的可能性。只要目標貴族做出不傷害人類的承諾，作為貴族的D竟然還會放過目標貴族。

那個時候的史匹涅若是識相一點，不用那個略嫌雞肋的武器——從月宮延伸過來懸絲，對著D使出搏命一擊，恐怕也未必會死。不過，既然那個時候史匹涅能使用月宮懸絲，說明月宮殿也在當時的D頭頂上。但那個時候見到史匹涅敗於D之手的月宮殿，居然沒有半點動作，更沒有從在高空與史匹涅戰鬥的D背後偷襲，只能說明當時有人阻止了月宮殿的行動。

月宮殿作為握有能從宇宙直接打擊地球武力的一方，至今都未曾出手，本來就是怪事一樁，很明顯是受人命令才如此行事。

能如此指示月宮殿的，不用多想，只有……那個家夥。

如同神祖坐視都城陷落，不去幹涉都城設施，給貴族帶來勝利這件事時一般。月宮殿也因為神祖的命令，眼睜睜地看著在地球的貴族，在與人類的鬥爭中逐漸失去優勢。

而在今日，生活在地球上的貴族真的要被趕盡殺絕之刻，月宮殿終於出現了。

但出現歸出現，月宮殿會不會出手依然是個問題。如果出手的話，就算月宮殿從未在當初戰爭中實力受損，也不可能逃脫命運賦予貴族的必然：衰退。所以此刻逼近地球的月宮殿上，還有幾個能活動的貴族，還留有多少能夠對付人類的資本，在地球上的貴族對此可說一無所知。因此，即便有了月宮殿幫助，貴族與半吸血鬼的戰爭會不會勝利，依然難以預測的事。

只不過D關註點完全不在這裏，能引起他註意的只有一件事。

這時候月宮殿的到來，會不會是那個家夥的意思？如果是那個家夥的意思，他會不會出現在這裏？

是的，D的目的始終是找尋神祖，其他事情他過去未曾多加理會，現在也不會突然關心起來。即使過去的他真的去幹涉戰爭，貴族或許有一拼之力，甚至不會淪落到如此地步，但事情依然不會有本質的改變。只要貴族力量會持續衰退下去，人類會反撲，不過是遲早之事。

如今也一樣，不，事情只會更糟糕。因為D認識到消滅神祖，並不能讓貴族脫離衰退的命運。他現在找神祖，不過是姑且遵照梅薇思的建議行動，來求得梅薇思口中的可能性而已。

再者說了，萬一真的什麽事情也辦不到，在最後關頭，D依然可以按照原定計劃毀滅世界。最糟不過是恢覆原狀，這樣一來，D有什麽理由不去追求那一線希望。對他來說，能維持D這個狀態，去追尋希望本身就可以說是莫大幸福。

在所有可能性消失前，D絕對不會放棄，更沒有理由放棄。

“走吧，入夜之前要達到目的地。”

雖然好聽卻缺乏情緒表達的聲音，似乎擊破了什麽一般，不可思議地讓泊菲特，從呼吸困難的狀態恢覆過來。梅薇思嘴角往上一翹，應道：

“是，您會順利到達的，這是命運對您做出的保證。”

氣溫似乎開始降低，馬蹄踏在地面上的聲音開始有了細微改變，改造馬從鼻孔中噴出白氣，迅速往前奔跑著。D與梅薇思都不是會怕冷的存在，只有泊菲特是個連改造馬都不如,耐不住寒冷的家夥。加上此前泊菲特身上被怪物所傷的部分，仍未完全愈合，身體需要能量去治療傷口，如此一來一來泊菲特的抗寒能力進一步下降。一開始還能獨立坐著的他，現在整個人趴在梅薇思背上瑟瑟發抖。

跑在前方的D，稍微讓馬的速度減慢了一些，當身體與泊菲特平行時，解開披風拋到泊菲特手中。泊菲特下意識接住披風的同時，一個略顯冷淡的聲音說道：

“披上。”

說完這句簡短至極的話，D就直接加快速度重新回到前面。真可謂惜字如金，半點廢話都不多說。

而接過D披風的泊菲特，迫不及待地將披風裹在身上。也不知道披風是什麽材質，幾乎是披風接觸泊菲特身體的同時，他就感到寒冷遠離了自己。

隔絕了難以忍受的低溫，泊菲特感覺活了過來，他高聲向D道謝。

“謝謝。”

之後，更是主動搭起話來：

“你還真是好心呢，剛碰面時我還以為你很可怕。”

說到這裏，泊菲特不由得覆述起傳言來：

“邊境以劍術高明、從無敗績著稱的吸血鬼獵人D，還以為是怎樣的怪物，沒想到是一個挺不錯的人。”

說著，泊菲特吹了一個口哨，吊兒郎當地笑道：

“有那樣的臉又這麽溫柔，想必已經勾走不少少女的心吧。若是能多一些表情，就更好了。”

話音剛落，立刻有沙啞難聽的聲音附和道：

“俺也是這樣想的，可惜這小子天生就缺乏表情，勉強做出笑容也維持不了多久。”

這個猛然間冒出的難聽聲音，嚇了泊菲特一跳。他左右望望，正想找出說話的人是誰。D卻停住馬匹前進的腳步，從背中拔出長劍，長劍帶著優美至極的弧度，曝露在冷空氣當中凜然生輝。

天空上方一陣鼓噪，有什麽從空中浮現，還未等敵人顯出面目。D手中長劍繪出冷光，瞬間破空之聲響起，將半空中的什麽東西斬做鮮血與碎肉。這是何等可怕的劍術，不，這根本已經超脫出劍術的範疇，與魔法無異。

D什麽也沒說，將長劍插回背中劍鞘。輕抖韁繩，改造馬如離弦之箭，直往前方奔去。

如同之前所言，D必須要在入夜前趕往戰場，完全沒有時間和這些小嘍啰糾纏。因為只要一入夜，月宮殿就可能會展開行動。一旦超出這個時間限制，戰鬥會比現在混亂百倍不止，在明顯的線索也會變得難以查找。只有入夜前選擇介入，才不會錯失任何得到神祖所在地的機會。

可找到神祖後，自己該怎麽辦呢？自己現在又是為了什麽，追尋神祖呢？

——如我所願——

流淌在D心裏，屬於D的情緒蔓延開來。

我想見到他。

是的，在完成那個目的之前，其實我一直都想見到他。不管被如何背叛，對D來說，神祖永遠都是最特別的。

賦予自己感情，無法去憎恨，只能喜歡的“父親”。

因為世界瀕臨破滅，為完成自己的義務，因自己的承諾，必須被自己毀去的“不朽之主”。

無論是何者，都是難以解除的聯系。

甚至可以說若不是有神祖，這個必須要毀滅親手破壞的“不朽之主”在，或許作為毀滅的D未必會人格化降臨世界。誰也不清楚毀滅之所以要成為D，到底是因為要親手破壞神祖，還是有其他原因。問D本人估計也不會有答案，這對D是本能，是最自然的選擇，完全沒有思考的必要。

命運當初的安排，或許用意就是如此吧。利用必須要毀滅親手破壞的不朽之主，使得近於無敵的毀滅，成為有弱點的D。

如果一個存在沒有弱點，只要制造出弱點即可。只要有弱點，任何東西都可能會失敗。

沒錯，任何，當然包括毀滅。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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