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獨的群星-回憶

日正高懸。

對人類來說，太陽這般普照大地的白晝，是相對安心的時刻。因為貴族不能在白晝活動，唯有夜晚的時間才屬於貴族。雖說可以相對安心，人類也不能完全放松警惕。畢竟除了貴族本身外，由貴族親手制造，諸多傳說中才會出現的怪物，大部分不畏懼陽光的威儀。不過這些怪物比起貴族來說，要好對付多了——或者說，要是人類不這麽想的話，就算白天也出不了門。不管受到貴族怎樣的威脅，這生活總是要過下去的。

幸虧貴族未曾向所造怪物，下過在白天屠戮人類的命令，所以白天的話，人類還是可以安心做事的。

這是一種被創造出來的微妙平衡，也是貴族對人類不著痕跡的讓步。無論貴族有多麽蔑視人類，他們不能讓人類滅亡也是事實。全貴族都知道，自己的種族必須依靠這些卑下生物才能延續，貴族不想在明面上承認這一點，暗地裏還是為人類好好留出了生存空間。實際上，如果統治人類的不是吸血鬼這種異類，而是人類“貴族”的話，也許他們會默默忍耐下去，直到“貴族”統治的瓦解。因為不管怎麽看，除了普遍長得好看一點外，貴族和人類都長得差不多，光憑這一點就能夠讓人類把“貴族”當做“人類”了。

可惜，這是不可能的。說來說去，這幫號稱“貴族”的美麗生物，是人類傳說中屬於黑暗的恐怖天敵，不朽的邪惡：吸血鬼。

異類就是異類，尤其對方是會吸食人類血液，把人類當食物的吸血鬼——有著這麽迥異的生存方式為前提，就算人類想把貴族當成同類，也根本做不到。

但是，對於從來沒遭遇什麽貴族的小孩子來說，這些現實與床邊故事沒什麽區別。沒錯，所謂可怕經歷要經歷過才有實感，沒有經歷過永遠不清楚現實有多麽可怕。不知道害怕的他們，成天在外面跑來跑去，一起玩耍嬉戲，暢快地度過他們人生最後的無憂時光。

海琳娜在長滿灰發的頭上頂著大大的花冠，手中握著一根開滿了花的樹杈，無聊地向旁邊甩著。在她身邊還跟著好幾個百無聊聊的夥伴，一同站在山丘上望著村口，這裏視野非常好，能望見被村裏用鐵欄桿隔開的村外。

白天，所有村民都要去做農活，像他們這種不想幫忙的頑皮鬼，則早早跑出家裏躲在這裏納涼。許是因為在貴族統治下生存的人類，在成年後很難保有這樣無畏無懼、天真活力的關系，對於他們這樣逃避勞動的作為，父母往往也只是嘆了一口氣，不會特意去把他們抓回來。

可是，不去幫忙幹活，不代表他們能玩的游戲很多。

“餵，今天玩什麽？”

“把一九九九核災難前的電子游戲搬出來吧？”

“那個早膩了，現在又沒有人會去做游戲。”

“也是，有貴族在，有幾個人有心思做這種東西啊。”

“真是的，好不容易逃出來，真是無聊的要死。”

“這樣不行啊，再不想出玩什麽，一天都要過了。”

聽著旁邊夥伴的抱怨聲，海琳娜用樹杈一指村口。

“餵，你們看那個是人嗎？”

所有人都望過來，果然在海琳娜所指的方向看見一個模糊的影子。

“嗚哇，村外的人？”

“能從外面來，還真厲害啊。”

“難道是旅行商人之類？”

議論紛紛大夥，聽見“旅行商人”都興奮起來了。海琳娜雙手環抱在胸，提議道：

“過去看看？”

“好啊。”

“反正也沒有事嘛。”

大家紛紛附和。

於是，在一個晴朗的上午，就因為這種草率的理由，海琳娜和一大幫人走近村口欄桿，看見了那孤零零的影子。

“什麽嘛，一個人？那就不是商人啰？”

在大部分人都在感嘆為什麽不是旅行商人的時候，大概只有海琳娜在好奇他是誰。

好奇心大起的海琳娜隨口問道：

“餵，我要過去看看，你們有沒有人願意陪我？”

“這麽說要出村啰？不幹。”

“去外面會被罵。”

早就知道大部分是這種回答的海琳娜，把樹杈架在肩膀上，跺了跺腳。

“算了，你們不去我也是要去的。”

“那那那我也去吧。”

“哈，除了雅克沒人跟去嗎，你們全部都是膽小鬼嗎？”

望見少年那瘦小的身影，海琳娜不由得大聲嘲笑起其他人。並且在所有人沒反應過來前拉著雅克，迅速翻過了鐵欄而後再度回頭嘲笑道：

“膽小鬼……！”

眾人看著翻過欄桿的海琳娜咬牙切齒，覺得心頭暢快的海琳娜拉著雅克跑起來，在身後留下了一串囂張的笑聲。

待和雅克跑到離那個身影不遠的小山包上，海琳娜將雙手放在嘴旁攏成喇叭，對著那個陌生的人影大叫：

“餵，你——在——幹——什——麽——”

為了讓對方聽清楚，每一個發音都被海琳娜拖得長長的。那個身影回過頭來，海琳娜和雅克均是一楞。

那是一個與他們差不多年紀的少年，要說有什麽不同的話，恐怕是這個少年長得太過好看了。海琳娜形容不出他有多麽好看，反正那黑漆漆的頭發很好看，黑色的眼睛很好看，連那冷淡的表情都很好看，反正全部都好看就是了。

小孩子對漂亮事物向往之情，往往比大人強烈得多。所以這種時候的海琳娜和雅克，光顧著在內心感嘆對方長得有多好看。完全沒有察覺在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地方，發現一個好看過頭的少年，是一件多麽詭異的事情。

發現對方很好看的時候，海琳娜說話的方式突然文靜起來，她也不管對方聽不聽得見，用很小的聲音問道：

“那個，你在幹什麽？我叫海琳娜，你叫什麽名字？”

幸好少年似乎聽見了海琳娜的嘀咕聲。

“D。”

“D啊，是D嗎？啊哈哈哈，是D啊。”

說不出話來的海琳娜，眨了眨青灰色的眼睛，幹巴巴地重覆著對方的名字，然後沈默下來。雙方一見面，還沒說兩句話，就陷入了冷場危機。

D好像不喜歡說話，海琳娜又緊張得不知道說什麽才好，反倒是瘦小的雅克出來幫了忙：

“能一起玩嗎？D？”

“玩？”

D的語氣中略帶疑惑，就他所知人類是不該用這麽大大咧咧的態度，來邀請一個半吸血鬼。何況對方說得是“玩”，以他誕生世間短暫時日所積攢的常識來說，人類和繼承貴族血脈的他幾乎不可能玩在一起。從和母親生活的那段日子也能看出，這個常識並沒有出錯。而且D能感覺到這兩個人沒什麽攻擊力，跑來做出邀請半吸血鬼一起玩這樣荒謬的行徑，到底是怎麽回事？

可惜對方並沒有聽出D語氣中的疑問，反倒以為D同意了，轉眼就從小山包上沖下來，跑到D跟前。

“你喜歡玩什麽？”

雅克問道。

“你從哪裏來的？我沒有在附近看過你？”

海琳娜問道。

兩雙閃閃發亮的眼睛盯著D，兩人用同樣熱切的語氣，詢問D一些平凡至極的問題。這種對話，在人與人之間交往時並不罕見，但人類對半吸血鬼發出此類問題，就多少有些奇怪了。

D有些不知道如何反應。保持沈默嗎？這樣會不會對自己這麽熱情的他們太失禮了一點。回答？他根本沒碰過這樣的情形，到底該怎麽回答比較好呢？

最後D挑了一個中規中矩，也最符合他年齡的答案：

“很遠的地方。”

好在對方並沒有追問“很遠的地方”是什麽的意思，只是不斷感嘆“很遠的地方，那一定很累了吧”，然後又把話題轉了回來：

“你要怎麽玩呢？”

這回D可以確認對方真的要和他玩，這下反倒難住他了。從誕生到現在，他就沒有好好玩過一回，若認真問他“想怎麽玩”這類問題，他是真的回答不上來。

“我沒有玩過，你們怎麽玩？”

這過於誠實的回答惹來雅克一陣驚嘆：

“咦咦咦，沒玩過嗎？”

海琳娜的語氣則充滿同情：

“好可憐喔。”

而後異口同聲道：

“我們來教你怎麽玩！”

太陽一點點向西斜去，眼看黃昏就要到了。

“已經這個時間。”

“不回去不行。”

圍著D的二人頗有些意猶未竟。

“這麽說再見太無聊了，這個送給你吧！”

說著，海琳娜將頭上的花環摘了下來，塞到D手中。

“明天再一起玩啊，D。”

“D，再見喲！”

兩人正欲揮手告別的時候，D卻捏著花環追上來，對二人說道：

“我送你們回去吧。”

此刻時近黃昏，這裏離最近的村子還有一段不短的距離，若是天黑得早一些或是出什麽意外，這兩個人類也許就沒辦法在太陽下山前回村。

“可是，你不用回家嗎？”

太陽已經失卻溫度，一陣冷風襲來，雅克縮了縮脖子道。接著，海琳娜皺著眉叉起腰來，也開始對D說教：

“已經快黃昏了，你送我們回去的話，你回家的時候天就黑了呀。”

“不要擔心我，比起這些快走吧。”

D不由分說，徑直往前走去，二人沒法只得追在D 身後。海琳娜突然想起什麽，臉上綻開燦爛的笑容。

“如果天黑了的話，就住在村裏好了，我父母很喜歡客人。”

聞言，雅克也松了一口氣。

“是啊，還有這一招啊，D你可以住下來嘛。”

這是完全沒有考慮到D身份有多麽特殊，堪稱天真無邪的提議。D不好當面拒絕二人，只能沈默不語。

想通了這一點，兩人走路的腳步也輕快起來。一路上和D說說笑笑——好吧，只是海琳娜和雅克在說，D默默聽著——都有些忘了回家時間所餘不多這件事。

然後，在二人嘰嘰喳喳的話語聲中，黃昏過去。

夜幕降臨了。

不管白天怎麽大膽，兩人終究還是小孩子。行走在大人口中到處有怪物隱藏的黑夜中，不可能不害怕。

而此時捏著花環，腳步平穩地走在二人眼前的D的背影，看起來是多麽地可靠啊。

不知不覺間，二人都躲到現在唯一能給他們安全感的D身後，緊張地揪著D的衣角前進。

忽然，D停住了前行的腳步，他直視前方低聲喝道：

“誰？”

雖然跟著D的二人看不見，光聽D的問話也知道有誰躲在那裏。二人立刻藏在D背後，身子抖抖索索的，都不敢往其他方向張望了。

只聽“啪唰”一聲，低著頭的二人看見散落的花瓣飄過眼前，還沒搞清楚發生什麽事，就被D一推後背：

“走！”

二人頭也不回地往前跑，完全沒有看見D用長劍，以利落的動作斬殺怪物的一幕。

海琳娜拼命往前跑著，握在手中的樹杈早不知道丟在哪裏了。她和雅克飛快地翻過鐵欄，往自己家跑去。

推開緊閉的門扉，前腳才跨入家門的海琳娜，顧不得向一臉怒容的父母辯解，馬上帶著哭腔喊道：

“媽媽，媽媽，有人受襲擊了，我們快去救……”

話才剛出口，父母的臉就變色了。她的話還沒有說完，雙肩就被父母捏住了，那力道之大都讓海琳娜忘了哭泣。

“救人？你給我說清楚！”

面對父母惡狠狠的表情，海琳娜呆住了。她站在原地，楞楞地看著父母，不知道該怎麽回應。

第二天，D如約出現在那裏。老實說他不應該來的，但他不喜歡違背與他人的約定，既然說好了今天還要聚在一起，他就不會爽約。

顯然昨天大哭過一場的海琳娜眼角略帶紅色，直挺挺站在那裏，不過四處都看不到雅克的身影。她過了好一會兒，才發現D的到來。海琳娜有些遲鈍地轉過頭來，別扭地向D打招呼。

“你、你好，今天好早喔。”

說完這句，海琳娜又沒話說了，又是冷場。

最後，她下定決心，慢慢走近D身旁，突然撲進D的懷裏，主動抱住D。她自以為不著痕跡地握住從袖口滑出的匕首，猛地往背心刺去。D雙膝微曲正要躲避，可沒等D有什麽反應，海琳娜就松開了手，匕首當啷一聲掉在地上。

海琳娜雙膝一軟跪在地上，發出細細的抽咽聲。

“嗚……大人……嚶……開會……都說你是……半吸血鬼……如果你在的話……就要我殺了你……”

她結結巴巴，一哭一停，好不容易才將意思說完整。

“我……我下……不了手……嗚嗚嗚嗚……你會不會……像大人說的那樣……殺了我……？”

隨後這細細的抽噎，變成嚎啕大哭。

面對此景的D ，並沒有多吃驚。這種事情D早就想到了，就算海琳娜與雅克再怎麽沒心沒肺，村裏人也會識破他的身份。如此一來，面對實力不明的半吸血鬼這個潛在威脅，接下來的發展猜也猜得到。之所以D今天還會來，也不過是不想違約罷了。

D拾起落在地上的匕首，將它放回到海琳娜掌心的同時，輕聲做出告別：

“昨天謝謝你們。”

接住匕首的海琳娜感覺到D的靠近，渾身一震。

是了，這才是正常的反應。

說到底，人類與貴族，人類與半吸血鬼，就是這麽一種關系。

“再見。”

聞言，海琳娜猛然擡起頭，卻沒有看到D的身影。她抱著匕首在原地跪了好久，才慢吞吞地站起身往回走去。

那之後，不知道過了多少年呢，海琳娜一直珍藏著這份回憶。是啊，沒有多少人，能夠有和半吸血鬼玩耍的回憶吧，尤其是對方還這麽好看。

“請問到這裏的路怎麽走？”

海琳娜擡頭，瞇起她日益昏花的眼睛，隔著鐵欄桿盯著那張熟悉的臉。即使過了這麽久，這個人還是那麽好看，思及此，她不由得把眼睛瞇得更小。

“這個嘛，往……”

說明完周遭地形後，她背著手看著對方遠去的背影，心中突然湧起了一陣年輕時才有的激情。她對著那個人背影，低聲嘆息道：

“一路順風。”

你看，過了這麽久，我也沒有忘記你喲。

“謝謝。”

海琳娜張大了渾濁的雙目，吃驚地望著D的遠去背影，露出一個開朗的笑容。

原來對方還能認出自己啊。

“上一回忘記說了，這回就真的要再見啰。”

我一直沒有告訴你，其實那一天我也很開心呢。

沒有說謝謝真的很抱歉，如今也沒有可能說謝謝了呢。

我知道你根本不需要問路的，不過能再度見面真的太好了。

再見，D，這回真的再也見不到了呢，畢竟人類啊，是會老的。

她沒有目送D的背影多久，背著手走回家中。

“奶奶，你怎麽哭了。”

“想起了以前的事。”

“那是什麽事呢？”

“那個啊，我以前……”

人類的生命，對貴族而言如同朝露般短暫，但是只要人類願意，依然可以將那份記憶永遠傳承下去。

慘痛的回憶，悲傷的回憶，美好的回憶……

擁有這些記憶的人遲早會死去，但只要還有人知道這份回憶，那麽這份回憶便是永恒的。

這是屬於人類的“永恒”。

作者有話要說： D好可愛！

周五，長評長評長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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