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祖的游戲 D與旅館

黑暗覆蓋此間，為這個世界帶來深沈的夜。失去陽光照耀的同時，溫度比起白晝明顯降低不少，呼吸之間可以感覺空氣有些冰冷。

D閉著眼睛躺在旅館的床上，手隨意放在身邊，緊挨著床單的手背，能感受到布料柔軟的觸感。其實半吸血鬼不怎麽需要睡眠，他完全不必像人類這樣整夜留在床上。許是出於某種說不清的懷念之情，又或者是美奈的希望所致，即便半吸血鬼進入睡眠，在相當程度上屬於浪費時間的行為，偶爾他仍然會選擇像“人類”一樣，用這種方法休息。

忽然，一種異樣的存在侵入了D所在的領域。他立刻反應過來，D向劍所在之處伸出右手想握住劍柄，給敵人致命一擊，可是放在身邊的長劍卻不見蹤影。更糟糕的是在這一瞬間，D非但沒有拿到武器，右手手腕更被對方握住壓在床上。D速度極快地將膝蓋往上一頂，對方輕易避開後，用腿壓住D的腿，整個人身體更順利迫近到D耳邊。

對方吹在脖頸上的吐息溫度異常低，比夜晚的空氣還要涼上不少，這很明顯是貴族才有的生理特征。

D是吸血鬼獵人，有貴族來襲擊他倒也不是很稀奇的事。只不過今晚襲擊他的貴族，似乎有點特殊。

從自己被對方限制了行動能力開始，左手就未發一語。能制住壓抑著力量的D的貴族，數量縱然說不上多，也絕對說不上有多少。只不過，無論對方是多麽喪心病狂的貴族，力量有多麽強大，能讓聒噪的左手在發話之前，就乖乖閉嘴的貴族，可以說一個都沒有。

還有，這種異樣的熟悉感——不僅僅是D對對方的熟悉，還有對方對自己的過度熟悉。畢竟依貴族一貫的過度自信來看，連劍都不讓他碰的貴族真的非常少。雖說也不是沒有這種貴族，不過即便如此小心行事，剝奪D的行動能力，卻不馬上發出致命一擊，那這種“小心”就會變得毫無意義。

到現在對方都沒有動作，只是靜靜待在D身邊，什麽也沒做。不，或許這就是“他”的目的。

“他”是誰這種問題，根本沒必要去問。因為，D一開始就知道，也正因為是“他”，D才沒有繼續反擊。

對方不可能以真身出現在他眼前，自己消滅他也不能達成目的。他出現在自己眼前，反倒刺激D回憶起過去的種種，更提醒著D那個夢魘的真實性。因此，不論以何種形式和他所制造的假象會面，對現在的D來說都是一種困擾。

沈默很久之後，果然是對方先發話：

“這一次，沒有問題嗎？”

熟悉的聲音響起，帶著能令人深深著迷的可怕魔性——這是一種以隨時操縱他人心靈為目的，使人戰栗、陰險至極，用美妙聲音所構成的陷阱。

不管怎樣好聽的聲音，也不可能讓所有人喜歡，能讓聞者立刻淪陷的聲音，只能是暗示。可惜這暗示對D來說，沒有半點作用。

仿佛在等著D向他詢問什麽似的，他問出這樣的問題。

問題？有什麽好問，反正對方想告訴自己，就會主動告訴自己不是嗎？雖然這麽想，也許是基於一種奇怪的默契，D還是問了。

“你來這裏幹什麽？”

這個時候，D既沒有探尋貴族留下的遺跡，也沒有和貴族戰鬥，只不過是躺在床上罷了。他沒必要選擇此時和D接觸，更沒必要選擇在這個平凡至極的小旅館，與D制造交集。

簡單來說對方這次與D見面，根本是多餘的行動，他現在沒有任何必要與D見面才對。但他不應該是喜歡無的放矢，做出無意義舉動的人，所以對方應該抱持著什麽自己難以理解的目的。

“很懷念吧。”

他如此說道。

的確，在很久以前和他同在一張床上，這樣的情形才是D生活的常態之一。如果和現在比，D不是不懷念過去，再怎麽說在那個時刻之前的過去，什麽事情都還沒有發生。

“我也很懷念，尤其是……血的味道。”

至於是誰的血，自然不言而喻。

脖頸的肌肉接觸到對方柔軟的嘴唇，尖利的兩點抵在頸動脈上，那是貴族的牙齒。D偏過頭，瞬間掙脫手上鉗制，還沒有等D做出像樣的反擊，尖牙便刺進了動脈，被對方烙在其血脈深處的刻印，開始熱烈回應與那個人之間久違的重逢。

足以貫通全身感官的快意，令D精神也敏感起來。反擊的欲望逐漸潰散，D的手換了個方向，順從地搭在對方的肩膀上。

雖然表面上D好似是心甘情願這麽做，實質上卻是對方暫時支配了D。

貴族中強者和弱者，誰處於支配者的地位很容易決定，貴族從血液裏就可以感覺到這種階級存在。不過就算真的感覺到也只是主觀印象，不會因為這一點就輕易臣服，能把這種主觀感受的階級實質化的，卻是相對強者和相對弱者二人之間的吸血行為。

遺憾的是早在很久以前，D就被對方奪走部分鮮血，並在脖頸上留下齒痕。而且在那個時候自己也曾被對方支配過，那麽此刻再度被支配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吧。

如同貴族吸食人類血液，人類會變成屬於貴族的犧牲者，貴族吸食其他生命或者同類的血，較弱的一方也可能會陷入這種犧牲者的狀態。如果二者能力相差太大的話，甚至可以讓吞服強者血液的弱者，也被較強一方支配——以現在D長期壓抑著，始終維持低水平力量而言，對方對自己所持有的支配力顯然太強。加上二者距離如此之近，D可以感覺到對方的存在，在自己如今的感覺裏是如何鮮明。

D現在並沒有和對方正面相抗的能力，受D存在的本質所限，他不能擁有和對方相抗的能力。正因如此，如今他稍稍喪失抵抗心，多少有些沈湎於血液歡呼沸騰帶來的快樂中。

這樣下去，事情發展多半會不太妙，正當D準備開始認真反抗的時候，對方突然開口問道：

“真的要結束嗎？”

說完還舔了舔他制造出的傷口，掠過動脈上傷口的舌頭，如同對方的呼吸一般冷。D猶豫了一下，放在對方肩上的右手，更是直接摟了過去。

“乖孩子。”

好似誇獎著D，他說道。更是把手貼在D的腹部，伸進衣物的縫隙間，從那裏他可以直接觸摸到D的皮膚，用指尖確認包覆在D身上肌肉的形狀。

D沒有反抗，甚至沒有掙紮，可以說是乖順過頭地任由對方撫摸他的身體。當神祖一寸寸確認他肌膚的同時，他閉上眼睛也在確認著對方的存在。

是的，很早就應該察覺到——這個世界，不存在能控制他的方法，更不存在能夠支配他的人物，即便對方是神祖也不可能辦到。

那個時候D的崩潰，某種程度上亦是D的期望。為了喜歡的人，改變一下他人滅亡的先後順序有什麽問題？反正這個世界都要被毀滅，某一個存在先消失完全無損大局。

剛才也是，就算D不能第一時間掙開對方的鉗制，但依舊可以繼續掙紮下去，最後關頭D卻放棄了。

即便不反抗也沒什麽，稍微放松一下也無所謂，反正神祖不是親身降臨，砍了面前這個假貨也沒有什麽用。

神祖的手指攀爬到D的胸前，咬在D動脈上的牙齒驟然一緊，快感麻痹了D的腦髓，他身體肌肉微微緊繃起來。不知不覺D的呼吸急促起來，他有些想像以前那樣呼喚神祖，卻又不知道該叫他什麽才好——父親是不想再叫了，總不能這個時候還叫他“那家夥”？名字？名字的話……

“弗拉德。”

宛如嘆息一般的輕聲呼喚，撫摸D身體的手並沒有停止，反倒開始變本加厲地挑弄起D的感官。

這是多麽令人快樂的游戲，也是最為危險的游戲，這種行為可以輕易模糊敵我之間明確的界限，甚至讓D覺得這個世界滅亡了也沒什麽大不了——不如說這反倒是最接近D本意的想法，說起來讓毀滅承擔救世者的責任才不可思議，也許會有人認為D想殺了神祖，也是類似救世主情結這類東西作祟。不過若是仔細思量一番，就能發現比起這些，D更執著於殺死神祖這件事本身。

就算沒有那個契機，D遲早也會選擇殺死神祖的道路，因為消滅不朽之主，也是毀滅的義務。

世上本沒有不滅之物，但是若有東西不會被毀滅，就可以變相達成“不朽”。若想使這種被毀滅所承認的不朽瓦解，只有D本人辦得到。

對毀滅來說只是一個念頭的事，對無法恢覆毀滅完全形態的D來說，卻是不那麽容易達成的目標。D沒有毀滅直接判人死刑的力量，沒辦法直接毀滅不朽之主也就罷了。最可怕的是在情感上，他也不希望神祖迎來破滅。

如同D放棄掙紮所預示的一般，D實際上不想去消滅神祖。

可不想和不能是兩回事，和不去做更不能相提並論。

D放在神祖肩頭的手，下意識緊抓住神祖的肩膀。徘徊在D身體上的的雙手也好似找到了目標，緩慢地開始了動作。快感沿著脊椎升騰，與這份快感一同出現的是莫名其妙的扭曲欲望。

如果說D不想殺死神祖，這是對的，處在這個想法正對面，在這世上D比誰都希望神祖滅亡，同樣是也是真理。

殺死自己喜歡的人是什麽樣的感覺？殺死神祖是什麽樣的感覺？是痛苦……或者是快樂……？

閉著眼睛的D，嘴唇開合無聲呼喚：

父親。

長劍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在他手中，寒光迅速掠過眼前，神祖的虛影在這澄澈銀芒中瓦解消失。

D再度張開眼睛的時候，晦暗的紅光浮現在他的瞳中，他坐起身直視前方，而後又將視線轉移到右手握著的劍上。雖然手上握著劍，但D並沒有砍了什麽的實感。

剛才的……是夢嗎？還是真實？

無法確認，不過感覺似乎並不壞。

D垂下眼瞼，遮住了瞳中那兇厲的紅光。

如果真的殺死神祖的話，感覺又是如何呢？

父親，告訴我，那又會是什麽感覺？

是痛苦，是空虛，是迷惘，是瘋狂……或者是不可思議的——“喜悅”。

神祖的游戲 D與訓練

一般情況下，教授他人種種知識的人，遇到優秀的學生都會很高興。因為這些人的目的，本來就是希望他人繼承自己的學識。

換句話說，如果作為教育者一方，萬一在心裏存著別樣的目的，所謂優秀的學生，似乎也不是那麽好的學生。

太優秀，有的時候是一種相對礙眼的特質。面對D的神祖，充分感覺到了這句話的意義。

優秀意味著從不出錯，像一臺機器一般精密執行所學。這種完美對神祖而言，實在是有些無趣——簡單說來，總是看到D從不出錯一面的神祖，多少對這樣的完美有些許破壞欲，暗地裏希望D在他面前出現致命錯誤，甚至崩毀，然後安慰並玩弄。

“D。”

“父親。”

聽不出什麽喜悅之情，如同少年冰封住的神情一般平淡，卻迅速無比的回應。但在D將目光轉至神祖的方向後，他好似想起什麽一樣，嘴角上揚向神祖展現了一個微笑。

這是一個很完美的微笑，這個笑容很自然，外人一定看不出破綻，也沒有破綻存在，相信所有人都會覺得少年的笑臉十分俊秀。可展現終究是展現，D並不那麽想笑是客觀存在的事實，他只是覺得這麽笑，會讓神祖和其他人更高興一些。

“劍。”

D將手中握著的長劍交給神祖，神祖也是一笑。

“我教你一些東西吧。”

說著，展現了一些劍術技巧，不過這些技巧是錯誤的。當D完全依照神祖所教的方式，揮舞長劍的時候，神祖則笑著說：

“錯了。”

D沒說話，他仔細回憶著神祖的動作，再次重覆了那些動作，可神祖的回答依然是：

“錯了。”

明明是按照神祖所教的方式使用長劍，但神祖卻一直說他錯了。明明一模一樣。為什麽錯了，到底哪裏錯了？D不理解，既然不理解幹脆直接開口好了。D沒有繼續重覆下去，只是停下動作，一雙黑眸盯著神祖，而後微微低頭道歉：

“抱歉，我不太明白。”

神祖走到他身後，半抱住他的身體：

“我來教你。”

說完，握住D的手引導起他的動作，可現在的動作與之前相比，出現了微妙的不同。D沒有質問神祖的意思，只是靜靜依照神祖的意思行動。

當神祖松開手，他再度重覆一次動作的時候，又迎來了相同的結果：

“錯了。”

接著神祖又貼了上來，第三次的動作又與第二次有著微妙不同。D要是重覆第三次動作，自然得到的評價又是：

“錯了。”

當然只能錯了，因為神祖從頭到尾就不想教對的。可這樣下去明顯會沒完沒了，D這一晚都會被神祖耍著玩。

所以，當第四次重覆的時候，D默默改了一些步驟，彌補了技巧中明顯的漏洞。神祖見此也沒說什麽，也沒有什麽好說的，難道要他向D解釋自己看似無聊行為背後，隱藏著什麽樣的惡趣味嗎？

隨後D又走回神祖身邊，動作極其自然地窩回神祖的懷裏，

“這一次也錯了。”

是的，沒有按照神祖的教導行動，嚴格說來也是錯誤，還是大錯誤。

說完，握劍的手靠在神祖的手上。

“父親能教我嗎？”

D感覺頭頂被神祖親吻了一下。

“樂意之至。”

作者有話要說： 身體不好，情緒低落，慢慢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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