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塞塔握緊手中匕首，匕首手柄上的寶石聚攏起來，最後全部沒入手柄消失不見。現在，匕首上半點裝飾也無，外觀樸素至極。

羅塞塔松開握著匕首的手，匕首懸浮在空中。

浮在空中的匕首慢慢顛倒旋轉起來，周圍開始出現方塊狀物體。這些方塊鋪展開來，布滿羅塞塔和維克托所處的空間，瞬間封住了維克托的退路。接下來方塊轉暗，上面開始飄過呈現暗綠色的數字，這種暗綠色與羅塞塔幽綠色的瞳孔中閃現的光輝互相呼應著，好似有所聯系。

千年前的維克托也看過如此情形，這是那把匕首——“指揮者的意志”——其神經網絡啟動的先兆。

“了不起，這把匕首很久沒有發揮它真正的力量，到現在居然還能啟動真是出人意料。”

待到暗綠色數字消失，空中浮現無數如五彩寶石般閃著冷光的礦石樣物質，這些礦石的位置有一部分和匕首上寶石位置相當對應。其實“指揮者的意志”上的東西也並非寶石，而是整個神經網絡的一部分裸露在外，作為“開關”的內部節點。

正如“指揮者的意志”其名字所示，這裏一切都遵從“指揮者”納西爾家族，唯一血緣繼承者半吸血鬼羅塞塔的“意志”運行著，她即是這個空間的王者。若不是羅塞塔受力量不如公爵大人，憑著“指揮者的意志”這等棘手的武器，她當初落敗的速度還不至於那麽快。

可如今維克托身邊沒有公爵大人幫忙，就算加上羅塞塔很久沒有動過“指揮者的意志”，可能操作會生疏這個因素，他的勝機也不大。因為過去羅塞塔與維克托發生的種種，現在維克托投降是沒有用的，羅塞塔不可能會輕易放過他，他心中充滿苦澀之感。

相反，羅塞塔再度與“指揮者的意志”連接在一起後，心中則是充滿感動。

是的，如同數千年前陪伴在自己身邊的美夢一樣，就是這個感覺。

看著眼前出現的幻象，羅塞塔激動到不能自已，她口中不由得無聲喃喃。

父親大人，母親大人。

這是“指揮者的意志”有別於其他武器的地方，它會存儲數據化後的納西爾家族歷代故人的思維與記憶，讓他們以幻影之姿教導並陪伴後人。

這幻影如此逼真，以至於讓羅塞塔在很長時間都忽略了一個事實——這一切不斷持續著，直到那一天到來，她才完全明白過來。

自己的父母早已不在人世，陪伴自己的只不過是他們留存下的經驗與知識，所累積而成的空殼。不管幻影對她多麽溫柔，這兩個空殼裏也沒有羅塞塔父母的靈魂。

從那天開始，羅塞塔才發現自己是孤獨的。孤獨對貴族來說並不可怕，可怕的是半吸血鬼並非是完全的貴族。屬於人類的血緣，讓她無法忍受這樣的孤獨。

連貴族都會在這世上徹底消失的事實，令她惶恐萬分。讓羅塞塔更加不能接受的是，父母已然消失的事實。

即便羅塞塔根本記不清貴族父親是如何與自己相處的，也早就遺忘人類母親是怎麽對待她的，她依然會懷念父親與母親。這是貴族所缺乏的，屬於人類的溫情與弱點。

何處才有真正的永恒？抱著這些疑問在邊境仿徨時，羅塞塔遇見了維克托，之後發生的事，使她失去最重要的記憶，也讓她遺忘了最初的目的。

今時今日，已經知道當年目的是無法達成之事的羅塞塔，幽綠色的眼睛顯出傷感之色：

“你做好痛苦至死的準備了嗎？維克托。”

維克托嘆了一口氣，手中出現了一樣東西，他將那樣東西舉起。

“羅塞塔小姐，你認識這樣東西嗎？”

他不確認這昔日準備好的王牌，是否還能讓羅塞塔動容。好在半吸血鬼總是比貴族更念舊情，羅塞塔定睛細看維克托手上之物。

“這是……父親大人的……”

屬於納西爾家族的徽章刻印在不知名皮革制成的刀鞘上，從大小來看，剛好可以收起羅塞塔手中的“指揮者的意志”。

因為刀鞘上刻印著貴族的紋章，當年羅塞塔父親僅給了母親“指揮者的意志”，父親自己收著刀鞘。如今刀鞘卻在維克托手中，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有一件事我沒有騙你，那就是你的父母也許並沒有死去。”

維克托見此招有效，深吸一口氣，開始道出部分“真相”——這裏是羅塞塔支配的世界，在這裏撒謊，羅塞塔極易察覺，還不如只說出部分事實來得安全。

“千年前有兩名貴族乘坐飛船離開地球，這是其給予我主人作為報酬的物品之一，那艘飛船雖然不，但是上面搭載有完備的生態系統與制血設備，貴族能夠在上面活下去。”

“還……活著……？那麽這裏的信息是……”

羅塞塔眼神瞥向整個空間的核心，懸浮在空中不斷轉動著的“指揮者的意志”。

“很多事生前就可以做好，我想你知道，對貴族來說子嗣不算什麽。何況你父親喜歡的是你的母親，並非是你本身。”

貴族是薄情的生物，只對自己鐘情之物有感情。如果羅塞塔父親的轉化她的母親也成為貴族，就算母親再怎麽喜歡羅塞塔，也會受到父親的影響，對羅塞塔不那麽在意起來。

換句話說，羅塞塔是被逃往宇宙的父母拋棄在地球上的孩子。

但這一切都是維克托的片面之詞，維克托也許隱瞞著什麽。羅塞塔也無法全然信任，再三欺騙她的維克托。

“這樣就想說服我嗎？”

“我知道那艘飛船的航線，只要你幫主人這一回。我可以請求主人，讓我陪著你去追那艘飛船。”

“不，不用了。”羅塞塔露出寂寥的申請，“如果他們活著，那比什麽都好，要是他們死了，我不去追他們也能留一個念想。”

“指揮者的意志”突然迅速轉動起來，羅塞塔金褐色的頭發無風自動，裙擺飛揚的她定定看著維克托，嘴角浮現一抹哀傷的笑容。

“謝謝你告訴我這一切，不過，你還是要去死。”

這裏是與外界隔絕，屬於羅塞塔的世界。

正因為如此，羅塞塔沒有發現這個封閉起來的小小世界之外，發生了什麽改變。

在這裏察覺不到外界的失重，也看不見被打開的門扉背後正在發生什麽。而知道一些事情的維克托，則根本不會告訴羅塞塔外面在發生什麽。

深知自己命不久矣的維克托後退半步，他沒有擺出什麽防禦的姿勢，反倒把手中的刀鞘丟還給羅塞塔。羅塞塔伸手接住刀鞘，有些奇怪地看了看維克托，維克托卻大張雙手，擺出一副甘願受死的模樣。

“你不反抗嗎？”

“我說過，”維克托面上神情漸漸平靜下來，“我不會做無謂的掙紮，也不會與自己戰勝不了的對象正面作戰。”

面對公爵大人是這樣，面對D是這樣，面對如今掌握著“指揮者的意志”的羅塞塔也是這樣。

維克托這隨波逐流的性格，勉強讓他活到現在，如今是迎接死亡的時候了。

“這樣嗎？作為你還了刀鞘的回禮，我會讓你感覺不到痛苦，靜靜死去。”

“羅塞塔小姐……”

“什麽？”

不知道為什麽，叫住羅塞塔的維克托欲言又止，隨後他又搖了搖頭。

他沒有告訴羅塞塔的事，羅塞塔永遠也不知道才好。

實際上貴族坐飛船離開地球能做的事，不僅僅是尋找新天地或者是星際旅行，還有一些罕為人知的特殊行為。

其中就包括將飛船目的地坐標，定在水星引力圈，在飛船接近太陽的同時尋求滅亡的自殺行為。投向水星引力圈的飛船，則會在確認飛船裏貴族真的想死之後，直接打開遮光防護罩駛向太陽。

擁抱太陽光化為灰燼，與最愛的人死在太陽裏，也許是貴族所能想到的最浪漫的死亡方式。

而當年那兩個貴族——一個重傷垂死，一個沈睡不醒，他們登上飛船後，設定的方向不偏不倚正是太陽中心。

維克托沒有查證他們有沒有改變目的地，但是以他們當日那個身體狀況，恐怕也活不長了。公爵大人發現了這個刀鞘有些不對勁，還原其上抹去的文章痕跡，才會叫維克托去找羅塞塔，畢竟擁有“指揮者的意志”的人，對公爵大人來說是一個不錯的棋子。

反正自己要死了，某些事還是隨自己一起消逝比較好。

如此想著，維克托陷入沈眠之中，只不過這次他再也沒有醒來的機會。

刺骨的冷意在城堡蔓延開來，皮膚感覺到仿佛被針紮一般細微的疼痛。從背後襲來的壓力，比之以前更強大幾分。

如果在那裏又會是什麽情形，萊納德的思考刻意回避了這一點。不過早在嘶啞聲音提醒他之前，他就已經想逃離那裏倒是一個不爭的事實。

客觀的來說，他對D沒有什麽作用，與其一直跟著D妨礙D，不如等D召喚自己比較好。反正自己體內還有他的血，這些血液能告訴D自己的具體位置與身體狀況，他也能感覺到D的命令。

是，萊納德清楚地知道，說白了自己與犧牲者的區別，只是D不會吸自己的血罷了。可那有什麽辦法呢，在吸血鬼的社會，弱者不僅僅會被強者以力量支配，其身心都無法反抗強者。如果以下犯上去吸比自己強大的吸血鬼的血液，多半都會被對方支配，甚至因對方的意願而被飲入喉中的血液殺死。

過去是那個貴族支配著他的生命，現在則是D支配他的生命，不管如何萊納德始終都不是自己生命的主人，只能是個被支配者。

在萊納德所知關於貴族的歷史中，沒有弱者能夠反制強者的例子。能夠貫徹貴族那近乎永恒的生命並非信念，只有力量與階級。

在吸血鬼的社會作為弱者，其生與死從來都不由自己掌控，這才是名為“貴族”的吸血鬼的真相。

單純的教養良好、博學、平等成就不了貴族一詞，會有貴族這個概念，首先就要有比自身地位低下，供自身踐踏的階級。

沒有下位的被支配者，哪來身居上位的“貴族”？

對人類來說，所有吸血鬼都是支配他人性命的“貴族”，而貴族自己也被更強大的貴族支配著。

實質上存在於貴族之間最普遍的關系，並非同伴或者愛侶，而是單純地支配與被支配。

無法反抗支配者，這是貴族的“絕對”。

那個貴族叫萊納德來對付D，實際上就是想靠著D殺死他，多拖延一些時間。反正他不過是一個連最底層貴族都算不上的半吸血鬼，死了也沒什麽大不了。

對於D來說萊納德的存在，一樣是一個消耗品。在舔舐D劍上血液之時，他真的很害怕這血液，在他吞入腹中同時化作穿腸毒藥。畢竟弱者吞下強者血液就是這麽回事，若是強者有這個意願不僅可以侵蝕他的意志，也可以依靠這血液讓他痛苦致死。說起來，也不是沒有使用灌註自身血液到弱者身上，這樣變態手段折磨他人的貴族。

好在D那時候沒有那麽做，可當時沒有做，並不代表D以後就會反悔。

所以，能從左手那裏得到借口，遠遠逃離D的身邊，對於萊納德來說不失為好事一樁。

可這些在萊納德看到眼前情形時，又變作了苦笑。

遠處有幾個龐大的身影，正以緩慢的速度行走過來，萊納德看不清那些身影的細節，卻可以看見其身上金屬的強烈反光，還有對方腳步所帶來的驚人震動。

往後退是不可取的策略，萊納德並不知道現在這個散發上位者威壓的D會怎樣看待他，更不想冒這個險。

前進？萊納德舉起手來召喚出一只整體呈金紅色，拖著長長尾羽的小型飛鳥，讓它用比子彈更快的速度撞擊到鎧甲身上。沒想到以超越子彈速度撞擊鎧甲，鎧甲不但沒有半分破損，小鳥反而撞得粉碎，變作數抹金光散落在地。

不愧是守衛城堡的東西，防禦力驚人，如此看來萊納德是不能前進了。

左右望望確認自身所處方位後，萊納德思付片刻。

記得轉角處，有通往一層的階梯。

雖然一層大門被堵住，再加上現在城堡正在宇宙中高速航行，萊納德也不會選擇這個時候去開門。但是作為躲避鎧甲的地方卻是再好不過，畢竟看鎧甲的身材，和在失重環境都不會漂浮行走的特征，當初設計者就沒想過要它通過階梯才對。

萊納德瞬間打定主意，身形一動跑向前往一層的階梯。

作者有話要說： 翻著跟鬥來賣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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