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羅塞塔打開的門扉輕輕抖動了一下，一陣黑氣從中間冒了出來。黑氣也不註意擋在自己跟前的障礙物，繞過障礙物飛快地往別處飄去。

可是黑氣還沒飄多遠，就仿佛被門扉內什麽拉著一樣，拽回了門內。此時門扉內部儀器的藍光似乎亮了不少。只是至少要有半吸血鬼那樣的視力，才能勉強看清門內情況。

門裏沒有通常放置實驗物的圓柱型的營養水槽，反倒是並排擺放著許多棺材。棺材在失重環境並沒有飄起，底部應該做過能固定在地板上的處理。每個棺材上面都放置著什麽東西，似乎與有著藍色指示光儀器相連接。

這裏的空氣寂靜而寒冷，明顯低於零度，但是空氣極為幹燥，所以四周並看不到水汽凝結成的冰。

雖然門扉內亮了不少，可是依然有很多地方看不分明，最奇怪的是本應該被諸多藍光照亮的中心區域，反倒顯得比別處還要暗。

在這個最暗的中心，猛然浮現兩點紅光。

那是……貴族的眼睛？

紅色光芒往門扉外望去，閃了幾閃，隨後又隱沒在黑暗中。

與此同時，數點儀器的藍色冷光，好似被人吹熄的蠟燭，一下子滅了。

這個空間徹底陷入黑暗中。

利用“指揮者的意志”遠遠確認了維克托的死亡，羅塞塔下達將維克托屍體懸浮在空中的命令。

維克托自己沒說，並不代表羅塞塔不會去檢查。雖說希望渺茫，但是從他身上搜到有關公爵的東西，進而推導出公爵行蹤的可能性並非沒有。

其實最好的辦法是直接檢查維克托的大腦，只可惜這樣簡單粗暴又方便的手段，在人類或者沒有成為貴族，還屬於人類的犧牲者身上倒是百試百靈，在半吸血鬼身上則不然。

不論使用什麽儀器，也無論對方生存與否。如同檢查貴族大腦一樣，檢查有貴族血統的半吸血鬼大腦，往往都無法讀出想要的信息，這一點和貴族對人類抱有莫名其妙的吸血沖動相似，簡直是一個謎。

右手伸到空中用看似隨意的動作抓出一把飛刀，羅塞塔將其擲向維克托的方向。當維克托屍體上紮了數十把飛刀，羅塞塔再對其屍首全身施加了一定壓力後，才勉強確認其身體各處沒有隱藏什麽碰了就啟動的機關。

接下來，讓“指揮者的意志”把能拿的東西拿出來，等“指揮者的意志”再也找不到東西後，羅塞塔才命令其停止。

這樣的話就沒問題了吧，如此想著羅塞塔舉步上前，準備親自去搜索一番。畢竟貴族很多東西，不是生者去碰根本拿不到，所以就算冒險她還是必須接近維克托的屍體，否則等維克托屍體消失，就再也找不到線索了。

沒遭受什麽痛苦死去的維克托，面上表情很安詳，雖然雙目緊閉，但依然像活著一般。

怎麽會呢？羅塞塔不禁在內心深處嘲笑起自己，明明是自己親手殺死了他，並再三確認其死亡，卻還懷疑他能從這樣精密的檢查中裝死逃脫，這未免也太杞人憂天了一點。

羅塞塔抱著慎重的態度接近懸在空中的維克托，她試探地伸出手觸碰了一下對方的臉。

毫無反應，只有死去的半吸血鬼肌膚的冰冷觸感。

這是當然的，對方不過是屍體怎麽會動，從剛才起自己到底在擔心什麽？

可是，這種不詳的預感是什麽？羅塞塔皺起眉頭把手收了回來，開始正式搜索。她把維克托全身上下都摸了一遍，果然什麽也沒摸到。

身上沒有放東西，那麽身體內部會不會有東西？想到這裏，羅塞塔準備將維克托的衣服脫掉。

也許這是尋找線索所必須的舉動，對方和自己也是傾向於敵對的關系。但羅塞塔仍然覺得，自己對維克托的屍體這麽做有些失禮，她有些抱歉地低聲說道：

“請原諒我現在的失禮，過後我會親手替你穿戴整齊的。”

說著，羅塞塔正要將手伸向維克托的衣襟，卻在下一瞬間急退數米。她瞪著維克托的屍體，發現屍體並無異狀，不由得皺起眉頭。

是我多心了嗎，剛才似乎……

不對，羅塞塔碰了一下手腕，手腕上依然殘留著鮮明的觸感。要不是她因為一直存有疑慮，身形退得快的話，想必自己的手腕已經被對方牢牢捏住。

這不是我多心，而是對方速度太快了！

羅塞塔察覺到這一點的瞬間，對面那個懸在空中的屍體左右扭扭脖子，擡起頭來，正對著羅塞塔的俊美臉龐上，掛著詭異到令人發寒笑容。

“居然這麽容易就暴露了，你疑心病還真重。”

剛才的維克托確實是屍體沒錯，羅塞塔可以確認維克托沒有裝死，何況對方說話語氣根本和維克托不同。維克托是一個很難搞懂的人，但是他死前說的那句話絕對是真的。表面上富有野心的他是一個極端消極的人，他的確是不會和戰勝不了對手進行任何戰鬥。如果維克托非要戰鬥，就算是絕對安全的情況下，他也絕對不會說出這些故意激怒對手的話。

他絕對不是維克托！這個人到底是誰？

不等羅塞塔將心中疑問問出口，上下打量羅塞塔許久的對方，反倒先開口問羅塞塔：

“難怪你會這麽奇怪的招數，原來你已經脫離了老家夥的束縛，你是怎麽辦到的？”

對方語氣中充滿好奇，但是羅塞塔根本聽不懂對方說的“脫離束縛”所指為何，她皺起眉頭沈聲問道：

“你是誰？”

“這根本無關緊要，你是怎麽樣脫離那個公爵操控的？”也許是以為羅塞塔沒聽懂，對方又認真重覆了一遍，“告訴我，我可以考慮放你走。”

“放我走？你還真是有自信。”羅塞塔冷笑起來，“還沒有動手，你就能確定打過我？”

“確定。”

對方這麽說著，浮在空中的身體略微扭動，脫離了羅塞塔在自己身周設下的束縛，開始迅速移動到羅塞塔眼前。羅塞塔倒是不躲不閃，她眼睛死死盯著對方，幽綠色眼睛一瞇，對方身體所處的空間立刻四分五裂，連帶著把維克托的肉體也粉碎了。

身體都粉碎的話就不能襲擊自己了吧，羅塞塔腦中才冒出這個念頭，虛空中便生出一只左手抓向她的面門。

居然能在這裏的空間自由穿行？

可這裏是羅塞塔的地界，羅塞塔依然占有絕對優勢，她往後一退，“指揮者的意志”開始隨其心意高速運作。神經系統的節點全部消失，那只手臂突然僵在原地不動。

“左臂捕獲，搜查重新開始。”

對方似乎仍未死心，出現在羅塞塔身後的右手猛然朝她背心抓去。這下不是系統捕獲對方，而是羅塞塔半轉過身伸出左手死死掐住對方手腕。羅塞塔是高等貴族與人類的混血，無論是力量還是壽命自然都比普通半吸血鬼厲害得多，甚至一般貴族都未必打得過她。不過有高等貴族血統的半吸血鬼在人類角度看來，基本和貴族無異，他們受到的排斥往往比其他半吸血鬼還厲害。縱然一直被公爵控制，可她對D所說自己並無立身之處的話，恐怕也不是虛言。若不明確站到人類那一邊，人類是絕不會放著像羅塞塔這樣強大的半吸血鬼不管的。

羅塞塔以驚人力量抓住右手一拽，將對方身體拽出一半後，她手心出現兩把僅有一掌長的短刃，她將短刃同時釘進維克托屍體的大腦和心臟，試圖中止屍體的活動。老實說，釘心臟這種行為本是一種限制對方行動的權宜之策，如果能直接殺死對方的話，根本不用做到這個地步。但是對方能讓屍體行動的話，羅塞塔也只好先試試最傳統、保守的攻擊方法了。

被釘穿心臟的屍體僅僅是僵硬了一下，立刻瘋狂掙紮起來，羅塞塔只好將他身體完全拽出，拋擲到空中，命令“指揮者的意志”完全將維克托的屍體消滅。

羅塞塔命令下達的這個瞬間，維克托的身體，不僅僅是粉碎而已，而是徹底地被銷毀了，連一個粒子或者一段信息都沒有殘留下來。

“這麽容易被銷毀，不是不好玩了嗎？”

“你到底是誰？”

“不是你放我出來的嗎？”

放出來這段話引起了羅塞塔的註意，她眼珠一轉，忽然想起被她拋在腦後的問題：

“你難道是門裏的……”

“這麽說，小姐什麽都不知道？”

對方看似很開心的說道。

“你不覺得一直不現身的話，太失禮了嗎？反正你也可以侵入這裏，不是嗎？”

看不見對方身影，只能聽到對方聲音，這種情況實在太被動，令羅塞塔深感不安。

“好啊。”

話音剛落，聲音的主人就從羅塞塔正前方冒了出來。青年有著順直的黑色長發，黑色瞳仁猶帶著笑意，最重要的是對方的臉龐與羅塞塔所知的另一人有些相似：

“D？”

她不由得驚呼出口。

眼看時間一分一秒過去，D卻一直站在原地，左手不由得好奇起來：

“D，你準備一直待在這裏嗎？……”

雖說對方所告知的時限不知是真是假，主控室還沒有找到的現在，根本沒有多餘時間呆在原地，左手正要好好問問D怎麽考慮，D突然往某個方向走去。

左手確認過這個方向應該是死路才對，它弄不明白D為什麽往這裏走。

“這邊有什麽？D。”

D根本不想回答左手的問題，他走到道路盡頭，拔劍破壞了墻壁。表層磚石結構被D破壞後，裸露出的材質卻是一種陌生金屬。

當D想擊穿這層金屬時，金屬表層一陣蠕動，一張巨大又猙獰的臉浮現出來，它有三張嘴，其中偏右一張嘴正好叼住了D的劍。

有靈魂的金屬生命，這層金屬是“夏拉迪爾的寶石”！

巨臉張開有人頭那麽大的眼睛望向D，張開中央的血盆大口似乎想將D一口吞進腹中。D僅是將它用牙齒咬住的劍，往它右邊的嘴裏一送，它的臉立馬碎掉半邊，再也無法擋住D的去路。

金屬層碎掉一大半後，從其缺口處可以望見漆黑一團的空間。

很想開口問D這是什麽，卻知道現在的D絕對不會回答問題的左手，郁悶地閉口不言。

D從缺口走了進去，與左手不一樣他似乎能看見四周景象，左手則只能從聲音判斷他在做什麽。

走了一段路後，D用劍撥開了什麽沈重的物體，好似打開了什麽後，又觀察片刻，走到另一處也如法炮制。

最後，D走到了一個地方停住了，緊接著四周亮起冷冽的藍色照明。

此刻左手才看清楚這是一處什麽樣的所在——眼前是一臺巨大的儀器，滿地擺放得整整齊齊的棺材。所有棺材上都有一塊方形寶石，與那巨大的儀器相連。往少部分D已經打開棺材蓋的棺材望去，可以看見棺材裏空無一物。

D隨便操作了一下，儀器開始運轉，方形寶石上方出現了懸浮的文字。左手仔細一看，才發現那是數字，而且無一例外都中止變化，停在了0這個結論數字上。

儀器對側有一扇打開一條縫的門扉，說起來也是奇怪，外部明明有一點照明，卻無法進入這裏。

望著滿地棺材左手終於忍不住發話了：

“這個是……”

“墓場。”

這樣說倒也沒錯，滿地棺材可不是墓場嗎？但是左手不想問這個：

“這裏在進行實驗吧，所有儀器都停止運作，是實驗失敗了？”

“不，實驗成功了。”

正因為實驗成功，這裏才是墓場。

要是想制造出什麽驚人的東西，即便是貴族往往消耗甚多，也只能成就少部分存在。

有些東西一經誕生，便背負著啃噬億萬生命的罪惡。

如同D，神祖在制造出D這個完美品前，到底有多少個不完美的成功品，成功品前又有多少個被抹殺的失敗品？

有些東西甚至連失敗機會都沒被給予，從一開始就被消滅掉。

犧牲無數生命就能得到D這個完美品，完全可以說是幸運的偶然。正常情況來看，無論犧牲多少，D都不應該誕生。

不過，有著一雙屬於貴族紅眸的D，並不像平時的他那樣在意這些。

無需愧疚，無需回憶。

因為他必須要站在這裏，那一切犧牲本是理所當然。

這是不可更改的“絕對”。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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