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海蒂特的奔跑，加西亞的鈴身有節奏地搖晃著，不時飄到海蒂特胸前，目之所及除一晃而過外綠影再無他物，耳邊則只有風吹過樹葉的聲音。貴族固然是行動猶如貓科動物一般靈巧，但是像海蒂特這般行動間，幾乎沒有聲音發出的貴族依然是少數。其中最高明的莫過於加西亞搖晃得看似激烈，卻與海蒂特身體沒有直接接觸一次，所以才沒有發出任何物體輕微的撞擊聲。

加西亞微微擡起頭看著自己正上方，明明天空如此遼闊，顯出無比清澈的湛藍色，它的心情卻始終沈重。

在快要被這份不祥預感壓垮前，加西亞開口了：

“您現在完全可以選擇去主人那邊，為什麽您一定要去追那個獵人呢？”

“為什麽？何必拐彎抹角，你有什麽話想說就直接說。”

加西亞沈默片刻，低下頭趴在搖鈴上，浮現出煩惱的神色。然後又站了起來，繞著搖鈴直柄轉了半圈，擡頭面對海蒂特說：

“既然你已經把八十二頁給了羅科，到現在八十二頁也沒有回來，說明你不準備回收八十二頁了，不是嗎？”

“那本來就是多餘的。”

她塞給羅科的八十二頁是實驗最初的失敗品，之所以說八十二頁是失敗品，那是因為八十二頁使用威力雖大，但是卻不夠穩定，基本可以認為是一次性用品。同時也是最接近那個童話故事原本真相的產物，畢竟那部童話本質就是為了自己希望犧牲他人，充滿惡念不祥傳說的集合，要不然也不會收在貴族書房裏。想想也知道貴族有幾個會去讀正經童話故事，更何況是放在貴族房裏。

“把多餘的東西用掉後，你可以選擇離開，讓八十二頁去應付獵人……”

“你認為這樣有用？”海蒂特眼神一下子冷了下來，“你不可能不知道，如果我直接走掉，那個陷阱絕對會被識破。”

的確，海蒂特不放棄追尋的話，D都會懷疑事情有什麽問題。要是海蒂特幹脆罷手，簡直連懷疑都不用，堪稱是站在D面前，堂堂向其宣稱這是布置好的東西。

反過來說，加西亞的擔心也不無道理，再拖下去海蒂就會用特殊手段離開。若海蒂特沒有隨之離開的話，則無法通過普通手段到達海蒂所在處。而海蒂特身負將書還回去的責任，是絕對不可能留在這裏，再也不與海蒂見面的。到那個時候，也許海蒂特真的必須依靠自殺這類極端手法，才能與海蒂再見面。

“……您真的準備這麽做嗎？萬一主人真的走了怎麽辦？您真的準備通過那種手段與主人再見面？這樣主人一點也不會高興的！”

不由得大聲呵斥海蒂特的加西亞，看見海蒂特一臉陰森地盯著自己，不禁打了一個寒顫，乖乖跪在搖鈴上低著頭喃喃自語：

“您知道主人不會希望看到這些的。”

“不希望又如何，我已經做了她不想看到的事。這些事只要她想查，我不可能隱瞞得下去。”

即便海蒂特沒有繼續說下去，加西亞也知道事情結果如何。憑海蒂的性格，事情平息後不出幾天，海蒂特所做的事便再也隱瞞不下去。正如海蒂特所言，海蒂特很早之前就已經有違背約定的念頭，而海蒂定然會發現這一點。做出那種事的海蒂特並不期待海蒂原諒自己，不管她找到什麽借口，用言語簡單說服海蒂也是不可能的任務。可以用互相體諒輕易帶過的事情有很多，這一樁事情卻不能。若僅僅是背叛如此單純倒好了，可惜海蒂特是為了海蒂本人的安危，將海蒂所愛的人作為棋子使用，像海蒂那般性格的人會用怎樣的表情看著自己，可想而知。

“少做一些她不想看到的事情，她也會不高興。既然如此，何不全部做個幹凈，免得夜長夢多。”

聞言，加西亞知道無法說服海蒂特了，它垂頭喪氣地跪在搖鈴上一聲不吭。

當兩人不再說話後，森林又恢覆了之前的安靜。加西亞擡起頭望著遠方的天空，不知道為什麽它第一次覺得天空的藍是如此的冷，冷到足已凍結它的五臟六腑。

事情不應該這樣發展的，加西亞如此想道。但是，若要問它事情會如何發展，它也給不出一個完美的答案。

畢竟，“完美”二字本來就註定了失敗與絕望。

安德薩帶著要哭不哭的表情追在D身後，要不是它現在無暇說話，否則必定是要發出幾句“客人為什麽要跑那麽快！”之類無意義的抱怨。

雖然嘴上不能說，安德薩心裏可沒有停嘴，當它第兩百七十三遍確認D真的是想甩掉自己後，長長馬臉上的表情更添幾分愁苦。

突然，它聞到了一個熟悉的氣味，停住了腳步。當它發現前方的D也停住了前進的腳步後，才安心地往那個方向，使勁吸了一口氣。

這個味道是……

安德薩有些不敢置信地抽了抽鼻子，驚訝地望向氣味傳來的方向。

熟悉活潑跳脫的氣息，那是主人愛用在棺材裏的熏香味道。在遙遠的過去，主人還醒著的時候。每當它隨主人一同從棺材出來，這股香氣也會沾染到它身上，所以安德薩對這味道印象十分深刻。

可是……

安德薩歪著頭，聞了聞D前進方向的味道，那是一股濃重至極的血腥味，在貴族和安德薩的感官裏，這種味道有著難以言喻，致命的吸引力。

如果那邊是主人的話，這邊的血腥味是誰呢？還有，既然客人聞得到血腥味，為什麽客人聞不到這股香味？

難道說……這股味道是沖著我來的嗎？

安德薩又抽抽鼻子，缺乏隨機應變能力的它，在原地團團轉著，猶豫著該往哪個方向走。片刻後，它決定問問D的看法，順便還可以將這個情報通知他，這簡直是一舉兩得的好辦法。

思及此，安德薩興奮地甩著尾巴跑向D。

風中有著些許血腥氣，那是健康人類的血液散發出的最頂級的芬芳。循著這陣甜美的甘香，D往一個方向不斷奔去。

血腥味越來越明顯，D卻突然停住腳步，左手很有默契地在這個時候開口說道：

“D，它帶著一臉奇怪的表情停住了，似乎在聞著什麽？”

“我知道。”

“要不要回頭看看？”

“不需要。”

感到左手掌心人面瘡嘴動了動，D面無表情地看著身後。

“你想說什麽？”

“我是說那個小家夥看你這樣會傷心的吧，相信你在它眼裏就和傳說中的處女沒兩樣。”

安德薩外形是獨角獸，所以，左手自以為幽默地拿著獨角獸會親近處女的傳說揶揄D，當然被它比成處女的美青年，臉上的肌肉紋絲未動。在這種時候，還能說得出這類無聊笑話的存在，除左手外，D就不認識第二個了。

以往D都不會回應左手這些無聊的揶揄，這次卻很難得地說了一句：

“若真有獨角獸，應該不會接近像我這種人。”

擁有一半黑暗生命血緣的半吸血鬼自然與性喜光明的獨角獸是格格不入的，也許D這句話沒什麽特別的意思，卻依然讓左手覺得自己說錯了話。

不知道自己該不該道歉的左手沈默了片刻，待到安德薩有了動作後才問道：

“它過來了，你準備等……”

還未等左手話說完，不遠處傳來“轟隆”一聲巨響，安德薩聞聲腳步一個踉蹌差點跌倒在地上。

“還真是出人意料的速度，這麽快就追過來了。”

D望著被嚇到之後跑得跌跌撞撞的安德薩，主動接近安德薩，站在它面前又問了一遍：

“你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安德薩眨了眨眼睛，搖了搖頭：

“客人，我有事要告訴你！我剛才聞到了主人的味道！”

這倒是個不得不讓人註意的情報，D隨後問道：

“哪個方向？”

“離您要去地方不遠，也許可以兩個地方都去一次。”

這樣說的話，安德薩是準備要幫忙了，再說D察覺不到安德薩所說的味道，要用其他方法追蹤難免會耽誤時間。D想到這裏點點頭，躍上安德薩的背部，拍了拍它脖子說道：

“走吧。”

厚重的書猛然被合上卻沒發出一絲聲音，陽光灑落在海蒂特那頭美麗的酒紅色秀發上，稍稍減輕了海蒂特一臉肅殺之氣所帶來的寒意。

在海蒂特胸前掛著的加西亞低著頭，用有些郁悶的聲音說道：

“安德薩……它果然……”

“安德薩會做出這種選擇不應該是意料中的事嗎？你忘記它是用什麽做藍本制造的了？否則我何必把你丟到它身邊。”

只可惜終歸是失算了。

海蒂特面色一沈，又想起安德薩跑去幫助D的場面，她確實未曾料到安德薩對加西亞居然有管理權，她本以為加西亞和安德薩應該是分別獨立的，看來事實卻並非如此。

“的確，安德薩會做出這種事理所應當，畢竟這是主人最喜歡安德薩的理由。”加西亞低著頭喃喃著，“也許主人相信小小的勇者會為她帶來好運吧。”

“可惜勇者在故事裏都是早亡的角色呢。”

聽到海蒂特如此譏諷安德薩，加西亞臉上慢慢出現了愕然的神色。

“您說這話是什麽意思？”

“還能有什麽意思，送給它想要的結局當禮物啊。”

“那可是安德薩！不是別人。”

小小的馬頭仰起，噴出濃重如同白霧的鼻息，顯得十分焦急地加西亞大聲叫道。

“誰都一樣，阻礙我的家夥都該下地獄。”

“這樣做的話，主人她會……”

“難道你想讓她與獵人見面嗎？我違背約定，使用獻祭這種方法使她蘇醒，可不希望她再度陷入沈眠。”

說這番話的時候，海蒂特的表情堪稱聲色俱厲，加西亞也沒辦法反駁她。畢竟她與它都一樣，是為了海蒂存在的。

不管海蒂本人怎麽想，身為她的造物，海蒂特和加西亞都認為應該以海蒂的生命為優先，所以加西亞才會與海蒂特一同選擇這條道路。

雖然海蒂特特知道加西亞心情覆雜，但她沒有那麽多時間等加西亞理順心情。

“加西亞，接下來該怎麽做，你應該知道吧。”

“唔。”

“那好，”海蒂特眼睛微微瞇起，“將棺材往反方向再挪一次。”

這下，D的行經路線將徹底與羅科南轅北轍，就算D發現不對勁，再回頭也未必來得及在海蒂離開前抓住海蒂了。

如此一來，事情就已經完成了大半，剩下的唯有……

海蒂特的右手，下意識扣緊了書的封皮。

許是血腥味太過濃郁，安德薩一路上的表情都十分疑惑。當它接近目的地之後，終於被滿地血腥熏出了話。

“真奇怪，主人並不喜歡太過苛待人類，她怎麽會讓這麽多血流到地上呢？”

“這有什麽奇怪，城堡主人不願意幹的事，有人願意幹不就行了嗎？”

安德薩有些不明白左手話中含義，它跺了跺腳，故意讓胸前鈴微微晃了一下發出了響聲，以示不滿。

左手倒是明白了安德薩的意思，咧了咧嘴解釋道：

“如果不是城堡主人，而是海蒂特做的呢？”

“我還是不明白，為什麽海蒂特小姐要這麽做，這樣有好處麽？”

“當然有好處，海蒂特的最終目的和當初那家夥是一樣的。”

安德薩眨了眨眼睛正欲張口，左手就回答它的問題：

“這個方法也很簡單，就是通過大規模獻祭，強使貴族恢覆活力。”

D感覺到身下的安德薩身體輕輕一震，恐怕它已經猜到了什麽。

“那祭品難道是……”

“不用難道了，恐怕外面兩、三萬犧牲者全部都是祭品。”

“三萬？這個數量到底是……”安德薩表情凝重起來，“過去這裏只有幾千人才對。”

“看來是祭品不夠，海蒂特還特地去制造新犧牲者，羅科也是因此才覺得不對勁。”左手無所謂地說道，“既然準備這麽多，那她定然遲早會用，如此說來，倒不是因為我們到來才會發生此事。”

若海蒂特希望城堡主人從長久的睡眠中蘇醒，這血腥的未來便是必然。要不是有海蒂特打不開城堡大門這一層因素在，D的到來與否，只是讓其提前或者推遲，並不會影響這件事的發生。

反過來說，海蒂特會不會發現不打開城堡封印也能完成獻祭的方法？這也是未可知的事。

唯有一件事可以確定，只有通過這種手段才能喚醒城堡的主人。

因為血對貴族來說，是世界上威力最強的靈藥。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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