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D~穿越白晝的路-26

關燈
放在棺材上的玫瑰漸漸舒展開來,紙張折疊出來的單薄花瓣漸漸鼓起,猶如真正的花朵一樣充滿了水份,緋紅之色慢慢爬上蒼白的書頁,從背面生出翠綠的花托與花萼,輕輕托舉著玫瑰花瓣,沿著花托之下的花柄,密密麻麻長滿利刺的枝條不斷湧出,正在發展成為根系。一點一滴改變累積起來,雪白的平面花朵正在緩慢而切實地化作裝點在城堡的鮮嫩植株。

當紙張疊出的玫瑰變成一朵真正玫瑰後,這樣的變化仍未停止,玫瑰的根莖變得粗大起來,更分成數根牢牢抓住了海蒂純白的棺材。隨著時間推移,玫瑰花根莖的顏色變得越發鮮翠欲滴,而花瓣部分則更加鮮紅似血。

在這片寂靜的森林中,除了羅科之外再無他人,自然沒有人會覺得這裏發生的事有多麽奇怪。反過來說,待在森林中的人,也不知道外界發生了什麽。

在這樊籠之中,隔絕於世界之外的美麗仙境,封閉的環境帶來永遠而虛偽的安寧。

玫瑰花長滿利刺的莖一圈圈纏在棺材上,而根系則刺破了棺蓋深入棺材內部,也不知道棺材裏面發生了什麽事,棺材的縫隙中突然噴出大量血液,甚至流到了地上。再看那個純白到無一絲雜質的棺材,更是滲出斑斑血印,曾讓人感到聖潔外觀轉眼間變得陰森可怖起來。

隨後,棺材內部不但沒有停止滲出血液,血斑也逐漸增多,血液濃稠而甘美的氣息充斥在森林樹木間。本來鮮紅的血液暴露在空氣中一段時間後,也失去了生氣,變成死氣沈沈的暗紅色。當那汙垢一樣的暗紅色布滿整個棺材,玫瑰也瞬間枯萎,牢牢抓著棺材的根莖也一下子變得幹癟焦黑,被風一吹就碎落一地。

枯萎玫瑰縮成一張破破爛爛的紙,紙一點一點在空氣邊做粉塵,白色的粉末落在地上,將所有枯枝敗葉與骯臟的血液聚在一起,這些團在一起的東西變成一只渾身赤紅的巨鷹往遠方天際飛去。

此時,羅科迅速改變了姿勢,由恭敬的半跪轉為半蹲,繼續守在棺材旁。

棺材的蓋子微微顫動了一下,然後又是一下,一只纖細蒼白的手掌頂開棺蓋,一個美麗女性影子馬上坐了起來。

女性有著微帶卷曲的酒紅色長發,那雙幹凈無比宛如波動著的澄澈海面一般藍色眼睛,正帶著好奇之色打量著四周。最讓人驚奇的莫過於她的五官與海蒂特簡直一摸一樣,兩個人站在一起簡直像照鏡子一般,每一根頭發絲恐怕都能一一對上。唯有眼神可以勉強分辨出她們倆,她的眼睛是如此靈動,就像流星的光芒棲宿其中,少女一般的狡黠與成年人的沈靜混合在一起,令人印象深刻。海蒂特雖然能模仿出這種神色,卻永遠不如本尊來得自然、鮮活。與海蒂特相比,這個女性渾身上下富有一種貴族所缺乏的生命活力,與明亮到耀眼的色彩,這在貴族中是很罕有的特質。

她低頭看到守在棺材旁邊的羅科,面上先是一陣驚愕,接著便是純然的喜悅。她伸出右手想去拍羅科的肩膀,洋裝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膚色比其他貴族還要蒼白許多,顯然已經很久沒有吸食血液了。

“爸爸。”

開口呼喚羅科的聲音清脆又甜美,甚至有些許撒嬌的意思。與此同時,落在羅科肩頭的右手,更是順著羅科左臂滑下來,拽著羅科的左手輕輕晃動起來。

這一切她做得是如此自然,仿佛眼前的羅科真的是她的父親,可以讓她毫不顧忌的撒嬌。

羅科略一猶豫才吐出了眼前人的名字:

“海蒂特。”

海蒂一下子從棺材中站了起來,她擡腿跨出棺材,沒有穿鞋的白皙裸足踩在地上,而後海蒂稍稍低頭對羅科說道:

“我既然能醒來,那爸爸應該已經知道海蒂特的存在,為了與她區分開來,你叫我海蒂就好了。”

言罷,海蒂居高臨下地盯著羅科的臉看了半晌,之後露出毫無陰霾的笑靨。

“許久不見,爸爸有些奇怪呢。”

“奇……奇怪?”

羅科悚然一驚,難道是海蒂看出什麽破綻?而後又飛快恢覆了冷靜,態度溫和地問道:

“哪裏奇怪?”

“不,應該是我的錯覺,我固定住的不過是你人類的一面,並不是改變的可能性。”

海蒂嘴角露出一絲笑容,擡頭看了看湛藍的天空。

“過了這麽久時間,你們沒有一點改變才奇怪。”

不需要羅科找任何借口,海蒂已經給出了最好的的答案。她望著許久未見的藍天幻象,仿佛沈浸在回憶中一般。

“一切與當初一樣這種事是不可能的。”

雖然羅科很想讓海蒂繼續說話,但現在並非是聊天敘舊的好時機,他不得不打斷海蒂道:

“海蒂,我們走吧。”

“去哪裏?”

海蒂問話的聲音同這片寂靜森林一般平靜,她沒有問為什麽要走,只是向羅科確認地點罷了。

“你想去的地方。”

“我不能出去。”

“不是外面,是裏面。”

“裏面?”海蒂喃喃重覆道,海藍色的眼睛一亮,“海蒂特拿著‘世界之詩篇’嗎?”

她舉目四望,甚至在原地轉了幾個圈,甚至用有著如雪一般皮膚的右腳用力踩了踩地面。

“這麽說,我之前看這裏覺得陌生,不是因為地形發生劇變,而是這裏根本就是新生的地區?”

海蒂放在身邊的手,逐漸握成拳,她有些激動地自言自語。

“雖然已經試驗過一回,但居然真的能夠辦到這種事。”

無需用機器管理,水分都在地底進行交換,土地表面是幹燥的不會冒出水汽,絕對不會下雨,天空上唯一與水相關的只有雲朵。因為地下有水,植被也不會缺乏水分而枯萎。時間永遠處於夜晚卻能有日月自動運行的天空,這是與自然規律相悖,卻極其適合貴族居住的環境。

以本來的世界為材料,如同造物主一樣再造世界,這就是“世界之詩篇”能力。這過程中所做的加工,最終使得產出之物與使用之物始終維持等量,甚至質量方面猶有勝之,故以置換稱呼此類新造物代替就有物的過程。而實際上這卻是不可能的,“世界之詩篇”沒有搖曳爐那種永動能源作支持,它所謂完全等量是忽略能源消耗與加工損失的預期值,就算“世界之詩篇”計算誤差多麽微小,其所創造的東西也會比它使用的東西少。這個堪稱造物主一樣的創造過程,本身亦是凈損失的過程,而這種過程極有可能是不可逆的。多重覆幾次這樣的創造,不等地球走到毀滅結局,它就會因為“世界之詩篇”本身的消耗而消失掉大半。

不管“世界之詩篇”出不出現誤差都一樣,其更天換地的另一面,毫無疑問是毀天滅地。它需要外界無數犧牲做基礎,才能造出這個虛構的貴族理想鄉。

然而,只是在實驗室使用過“世界之詩篇”的海蒂,並沒有完全了解到這一點,而在海蒂獨自研究之前,曾與海蒂一起制作“世界之詩篇”的海蒂特,也沒有意思告訴她此間的真相。要是海蒂真的去追求不犧牲多餘物質就能完成“世界之詩篇”的方法,恐怕“世界之詩篇”到現在也沒有完成。因為不會造成多餘犧牲與消耗,理想的“世界之詩篇”最重要的一環便是“永動能源”,而“永動能源”並非勢單力孤的流放貴族能做出來的東西。就連在黃金時代曾傾全力研制“永動能源”的都城,最終完成真正意義上的“永動能源”也不過三座,那便是搖曳爐。

沒有搖曳爐這等永動能源的海蒂,她所制造的世界之詩篇對外人來說,比起它創造世界能力,其對世界的傷害才是重點。世界之詩篇對持有者而言或許是一件能塑造自己夢中世界的偉大神器,對其他人而言,只不過是單純的兇器。但是,海蒂特作為海底的代言者,切斷了海蒂與外界這些負面信息的聯系,使得海蒂無從得知這些不利於她的事。

這一切只是為了營造互相信賴與互相關懷,如人類童話中一般完美的“家庭”氛圍,同時也是為了讓身為貴族的海蒂,充分感受那永遠不可能從自己家人身上得到的,溫暖又柔軟的親情。

所以,海蒂之所以不會像海蒂特那樣去懷疑羅科,是因為她沒有需要懷疑羅科的地方,海蒂特早已為她打理好了一切。

就連在六年前趕走羅科,也是海蒂特希望海蒂醒來後不至於傷心失望所為。

這個世界並不完美,總有無法避免的傷害潛藏其中。海蒂特所能做的,唯有在海蒂看不見的地方,偷偷為她除去隱藏在玫瑰下的利刺。

這就是海蒂特的所有。

毫不猶豫點頭同意前去的海蒂,開口問道:

“往哪個方向?”

“那邊。”

羅科所指的方向正好拐著彎繞過了D的追擊路線,顯然他是想避開D。

“那就出發好了。”

海蒂提起長長的裙擺,邁開沒穿鞋的腳正欲往羅科所指的方向奔跑,羅科卻輕聲喝止了她。

“等一等。”說著,羅科走到海蒂身邊,背對著海蒂半蹲下身子,示意海蒂趴到他背上,“上來。”

海蒂倒也不推辭直接趴了上去,不如說女兒對父親做出這種舉動的動機,本來就不會多加懷疑。至於背對著海蒂的羅科,不管是在被海蒂特改變前還是改變後,都不會對海蒂吐露自己的迷戀之情。等海蒂趴穩後羅科一下子站起身,用近乎貴族的驚人速度朝著既定路線前進。

等他們跑出一段距離後,本來應該飛出老遠的赤色巨鷹去而覆返。只見它扇動翅膀化作一道紅光投入純白色的棺材中,棺蓋轟然合上,這裏恢覆了不久之前的寧靜。

安德薩馱著D拼命跑著,它很害怕海蒂特追上來,所以越跑越快,甚至感到體力有些透支。

“客……客人,知道去哪個方向嗎?”

“你不必做到如此地步,助我逃脫已足夠,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聽到D的回話,安德薩一咧嘴露出一個傻呵呵的表情。

“客人,我相信您。”

“你不需要再相信我,她說的是真話,我來此的目的的確是為了殺你主人。”

安德薩潔白的耳朵動了動,用力眨了眨水汪汪的紅眼睛。

“您要是敵人就不會說這種話,能繼續利用一個傻兮兮的幻獸還不好嗎?是我自己要救您,您不必有什麽心理負擔。”

若是之前安德薩在不完全知情的時候,助自己一臂之力,尚算情有可原。現在它知道真相還執意這麽做,甚至可說是背叛了自己的主人。

說話有些上氣不接下氣的安德薩,努力地對D解釋著自己的疑問:

“要是主人在這裏也會這麽做,事情似乎有點奇怪……客人?”

還沒有說完,安德薩覺得身體一輕,然後一個黑色的身影就飛躍至自己眼前,不用說那就是D。

“你快離開這裏。”

D如此勸說安德薩,安德薩卻一邊快步靠近D,一邊喊叫道:

“您要殺了主人,為什麽還要我離開這裏?這不是殺手的作風吧!”

“並不是每一個殺手都會趕盡殺絕。”

“可吸血鬼獵人不一樣。”

渾身雪白的獨角獸眨著紅色的眼睛,有些吃力地對用黑色旅人帽遮住自己表情的吸血鬼獵人說道:

“吸血鬼獵人對貴族的態度,就是趕盡殺絕。我是主人的工具,您可以用我反制主人,這並非是不可能之事。您不消滅我也不利用我,反而叫我逃走,甚至警告我,說明您根本不想殺主人。”

“我不需要……”

“如果是真心想殺掉對方,是不會放過任何一個有利要素的,殺意就是這麽一回事。”

當安德薩說出這句話後,D突然閉口不言起來,他默然轉身黑色披風卷起一個優雅的弧度,迅速往某個方向跑去。

“哎,等等我啊,客人!”

眼見D就要拋下自己不管,安德薩急了,它拼命驅使著自己的四肢試圖追上D。但它根本跟不上D的速度,只好遠遠跟在D身後。正如左手所誇獎的一般,安德薩耐力十分驚人,D怎麽也甩不開安德薩,只好任由它跟著自己,踏上不知生死的旅途。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