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薩長長的鬃毛迎風飄動著，馬蹄敲打在地面上沒有一絲聲音，周圍景物化作綠影疾掠而過。它已經跑了很長一段時間，可還是沒有到達目的地。但安德薩不僅沒有抱怨的意思，反而越跑越開心。雖然它說是不記得自己沈睡了多久，潛意識依然隱隱察覺自己已經很久沒有這樣跑過了。這恐怕是安德薩近千年來，第一次帶著人奔跑在路上，它內心充滿了解放感與歡欣之情。

“你的耐力倒是還可以，你不覺得作為馬匹，可能更能發揮你的價值嗎？”

左手看著安德薩說道，比起管理城堡這種事，安德薩的性格明顯更適合單純的任務，比如帶著人奔向目的地。

“是、是這樣嗎，我也覺得我挺適合當坐騎的。”

安德薩有些靦腆。

“何況，你這樣急速改變體型，看起來輕松，實際上很吃力吧。”

大型生物與小型生物身體結構可能近似，但是生理情況還是略有不同。人造生命改換體型是一種違反自然的能力，他們的身體在由小變大的過程中，需要負擔並處理信息陡然增加了數十倍，若是躲在那個安靜角落緩慢完成這個轉變還好，若是快速轉變則會因為激烈的生理變化，為轉變體型的生命帶來極大痛楚。雖然安德薩沒有說過，但想來表面上一副無所謂模樣的它，剛才一定很不舒服。

似乎回憶起了什麽，安德薩一直睜得圓溜溜的眼睛，眼瞼突然低垂下來，半蓋住紅色雙瞳，長長的睫毛則有些顫抖。

“不這樣我就不能一直和主人在一起了吧，我不擅長那些事不假，但我想要一直待在主人身邊。”

它的聲音很輕，近似耳語。

“果然，我很沒用吧，再怎麽努力我也是這樣沒用。比起加西亞來說，我是一個廢物，什麽也做不好。”

不管體型變大多少，安德薩的性格還是和小動物一樣，容易緊張，也容易受到驚嚇，精神很是脆弱。

“不管付出多少代價，我想和主人在一起，這樣不好嗎？”

安德薩是那麽不適合管理城堡，怕得要命卻還是想努力趕走侵入者。以安德薩這樣小動物一條筋的性格，多半是無法理解侵入者也是可以對它溫柔的。在它的眼中，這個混亂的世界，界限是如此分明。對它溫和的人，就是好的，對它殘暴的人，就是壞的。如此粗陋又單純分類法，構成了安德薩整個世界。

也許D會成為這頭單純到愚蠢的獨角獸的敵人，但此刻他卻可以對他這麽說：

“很好。”

“那、那我可以繼續了？”

在D眼前這頭擁有雪白毛皮，極度缺乏自信的獨角獸。睜著圓溜溜眼睛，說話永遠緊張到結巴的樣子，讓他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自己也曾如此為一件絕望的事情努力過，在前路早就註定的那一刻，依然為那個不存在的夢而迷惘著。

父親，我能夠相信你嗎？

即便是如今，也無法完全擺脫那個時候的陰影，到了最後，已經沒有什麽可以寬慰自己的東西了。

但是最初的時刻，就算是謊言，只要說出當時的自己希望聽到的答案，自己就能繼續前行。

於是，D對安德薩說出了那個答案。

“可以。”

植被逐漸減少，視野也漸漸開闊起來，D他們終於能在稠密的森林間，看到類似道路的東西了。頭頂淡藍色天空懸著貴族永遠憧憬——一輪金色的太陽，雲彩輕柔地在空中畫上了幾筆薄薄的白。在陽光照耀下，道路旁森林樹冠連成綠海，在微風中搖曳著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這片景色以人造標準而言堪稱完美，硬要說這片森林有什麽不對，就是從始至終，除入口處跟進來的那只大蜘蛛外，D他們再沒有遇到其他生物。

這片森林，樹木縱然長得再粗壯，也沒有鳥兒在枝椏間歌唱，樹根也沒有昆蟲鉆動，沒有走獸在草地上追逐，更不會蹦出什麽毒蛇猛禽嚇人一跳。

這片森林，它是如此安靜，如同在棺材的貴族一樣，早在誕生前死去。它是如此美麗、幹凈，如同工藝品，只能裝飾在貴族的房間，遠不能與外面危險卻鮮活的世界相媲美。

“前面馬上就到了喔。”

安德薩這麽說著，不由得加快了腳步，當它眼前出現那個熟悉的身影時，它不由得叫出聲來：

“主——”

“小心！”

在馬背上的D將身子後仰，躲過了從對面射來的第一擊，那是直接將他上半身所處空間，直接擰碎的可怕技巧。他不得不躍下馬背，反手抽出劍以應付對方接下來的攻擊。而欣喜若狂的安德薩，根本顧不上從它背上翻滾躍下的D，一門心思地往前跑。當距離拉近少許後，被喜悅沖昏頭腦的安德薩，還是分辨出眼前這個與主人一模一樣的貴族是誰。

看到海蒂特臉上嚴厲的表情，安德薩後退了小半步，如同小狗一樣甩得歡快的尾巴，也跟著垂了下來。它膽怯地望著海蒂特，眨了眨眼睛。

“海、海蒂特小姐！”

它小聲呼喚著海蒂特的名字，露出討好的神色拼命眨著眼睛。

此刻，被掛在海蒂特胸前加西亞則露出吃驚的神色，狠狠罵道：

“笨蛋，沒想到你真的幫了‘鑰匙’！”

安德薩被嚇了一跳，它又後退了一大步，怯怯地問道：

“‘鑰匙’？什麽是‘鑰匙’？”

海蒂特則不由分說跳到安德薩背後，冷冷道：

“你帶來的家夥是敵人。”

聞言，安德薩立刻轉過身，慌張地為D辯解道：

“敵人？這不可能，這位客人明明好心陪我一起找主人，還說他會救主人！”

“救？他分明是來消滅海蒂大人的！”

“不可能，他明明對我這麽溫柔……”

沒等安德薩說完，海蒂特將脖子上掛著的加西亞扔到安德薩身邊，身形頓時如同離弦之箭射向D的方向。D只是靜靜豎起劍，沒有做多餘動作，等海蒂特沖到他身邊的時候，直接橫斬過去。海蒂特右足一蹬地，跳到D的劍尖上，隨後躍至高空打開了手上那本書。

書一經打開，黑色封皮上的精靈瞬間潰散不見，海蒂特將左手伸到書頁之間，硬是抽出了一把雙手重劍。那把劍周身浮著重重藍焰，藍焰中間赫然是一道黑色的符文，符文上的字模糊不清。至於寬逾三十厘米的劍身，即便是以D的眼力也完全看不出材質為何，只知道其是完全不會反射光芒完全的黑。

“糟糕了，若這裏是重置的世界，她會拿出什麽來俺根本認不出，你最好不要直接碰到她的劍。”

左手才剛剛提醒完，海蒂特就在空中翻了個身落在地上，用單手將那把看起來就很重的劍隨便一揮，從刀身上發出一道寬約七米黑色光芒，如同D先前對她所做的一般橫斬向D。D倒是沒有選擇直接避開，他翻身躍起將長劍放到黑光中間，黑光掠過長劍，卻沒有對長劍造成半點傷害。正當D想從黑光所指的反方向落地，沒想到黑光拐了個彎又回了過來。

“沒辦法了。”

只聽左手如此喃喃道，張口欲吸入黑光，沒想到黑光紋絲未動。左手只好從嘴裏吐出一團銀色火焰來，想擋住黑光進攻。銀色火焰襲至黑光跟前，卻也僅是讓黑光速度緩了緩，但這點時間已經足夠D落到地上。D的腳才剛一沾地，那邊海蒂特又是一揮，又一道黑光沖向D，接下來又是一道……一道又一道黑光出現，鋪天蓋地密密麻麻包圍了D。也許是認為傷害海蒂特就能解除這道光，左手又吐出一團銀色火焰，銀色火焰穿過黑光縫隙迅速飛到海蒂特眼前，海蒂特來不及防禦，火焰纏上她的身體，使她暫時無暇他顧，更無法發出新的黑光。

可原來的黑光依然沒有失去控制，數道黑光呈夾擊之勢同時向D壓來，D已經無從躲避。正當D要被黑光一分兩截的時候，一道雪白的身影消無聲息地沖到黑光躍至D身邊。

是安德薩。

失去海蒂特直接控制的黑光，基於自動敵我判斷，在安德薩眼前自動分開，所以它才能穿過黑光走進來。

只見它將背靠到D身邊，示意D上來，D也不推辭直接跳到了它背上，安德薩稍微伏低身子就沖出黑光的包圍圈。這邊海蒂特好不容易滅掉身上的火焰，擡眼一看就看到馱著D遠去的安德薩的背影，登時怒不可遏。

“加西亞！”

被海蒂特丟到安德薩身邊，看管安德薩的另一只搖鈴獨角獸加西亞，此刻正躺在地上僵直著身軀在搖鈴直柄邊擺出人立的造型。這是安德薩的傑作，安德薩身為海蒂的搖鈴，權限何止比加西亞高一籌，它完全能夠強令加西亞維持搖鈴狀態不能動彈。加西亞萬萬沒想到安德薩還留有這一招，也是，安德薩這等軟弱溫和的性子，再說在過去有什麽事情，會讓它需要剝奪加西亞的行動能力才能做。再者說，與羅科這個外人不同，安德薩是他們同伴這件事毋庸置疑。所以，海蒂特和加西亞都沒有對安德薩多加防備，正可謂百密一疏。

在這短短時間裏，安德薩就跑得不見人影了。海蒂特手中雙手重劍消失，她彎腰撿起加西亞，輕碰書頁，加西亞霎時又活動起來。

海蒂特將加西亞掛回脖子上，捏著手中的書又跑起來。加西亞則在晃來晃去的搖鈴上，神色慌張地擺著尾巴，沖海蒂特叫道：

“海蒂特！我們回到主人身邊吧！”

“回去？回去誰來阻止他！”

“可是現在安德薩站到‘鑰匙’那一邊，您如今要纏住他的話，可沒這麽容易了。如果您沒辦法脫身，羅科可能就要直接帶海蒂走了，我就算了，這樣的話您就會被留下來啊！”

“我已經想到了，到那時候我會自殺。”

“自殺……”理解海蒂特話中含義的加西亞瞪圓了眼睛，“您的意思是把自己重置送到主人眼前嗎？”

“她需要的不過是‘海蒂特’這個存在而已，就算我自殺重置也……”

“不，這是不可能的，海蒂特小姐！”加西亞站在搖鈴上揮舞著前蹄，“主人需要的不是別的‘海蒂特’，而是你啊！”

“只要不說出來不就行了，誰也不會發現的。”

“主人一定會發現的。”

對加西亞斬釘截鐵的回答露出苦笑，海蒂特反問道：

“為什麽？”

“不需要什麽理由，家人不就是這樣嗎？”加西亞放下蹄子，垂頭喪氣地回答，“不管您是怎麽想的，您是主人的家人，主人一定能分出來的！”

“是嗎？那我會記住發現後讓那個‘海蒂特’替我道謝。”

頓了一下，海蒂特輕聲加上一句：

“還有道歉。”

為了守護你，有可能失去什麽。

如果這個什麽是我的生命，我將毫不猶豫獻出來。和你在一起的時間已經足夠長久，你給我的回憶已經足夠多了，就算現在消失也無所謂。

感謝你的仁慈，使我生存下來。

我把你給予的東西，原原本本還給你。

只是，對不起。

沒有辦法實踐承諾，沒有辦法永遠、永遠陪著你。

抱歉，海蒂大人。

還有……再見。

羅科照著腦中印象找到了純白棺材所在地，他把手放在棺材上摩挲了一下，說道：

“很快會讓您醒過來的。”

多半是海蒂特潛意識認為羅科不該和海蒂平起平坐，靠書將腦部置換再塑一回的羅科，對著海蒂說話的口吻和用詞都恭敬無比。

“只要讓外面那些犧牲者全部都把生命力獻給您，我就能再度看見您的身影了。”

羅科微笑著說出過去那個羅科絕對不會說的話，在如今的他看來，數萬犧牲者的生命還比不上躺在棺材中的海蒂一根手指。

說完這番話，羅科取出海蒂特在置換他腦部的同時，同時置換到他身上的一張紙。離得近了會發現紙的右下角有一個花體數字八十二，顯然這是海蒂特手中書的其中一張書頁。羅科將書頁疊成一朵玫瑰花，放在海蒂純白的棺材上。做完這些後，羅科單膝跪在棺材旁低下頭，靜靜等待純白棺材中沈睡千年貴族重臨人世。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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