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體沈重得超乎羅科的想象，他拖著身體來到城堡附近之後，他遠遠看見城堡大門上方兩只獨角獸裝飾消失了，庭院角落堆著一些血肉，許是那兩只獨角獸的屍骸吧。不僅如此，城堡大門更是仿佛歡迎人入內參觀般敞開著，站在羅科這裏雖不能說一覽無遺，卻也可以將靠近門口的裝飾物瞧的一清二楚。不需多做分析，羅科略一思量就想明白了，這多半是D的傑作。不過，門開著倒也省了他的事，要不然羅科一時半刻，怕是還想不出辦法打開城堡的大門。

勉強使用受傷的腳，小步挪移到城堡內部，在城堡裏純白的石磚路上還沒走幾步，耳邊便傳來驚人的叫聲。那叫聲真可謂驚天動地，連裝飾在城堡走廊旁的幾件琉璃制的裝飾品，都被這個叫聲發出的波動影響到，出現了深深裂痕。

這等可怕的聲音通過羅科敏感的聽力，直接傷害到了他的精神，瞬間羅科就覺得眼冒金星，感到一陣天旋地轉。他下意識地抱住頭蹲下身，靠在墻壁上休憩，以求身體恢覆到正常狀態。

待到聲音消失，羅科終於有餘力回想剛才發生的事。他在這裏生活了數千年，對這裏熟悉到光憑聲音就可以判斷是哪個區域的地步，這回也不例外。

這個聲音難道是……北邊大廳不遠處，冥想室大門的叫聲？

很久以前，羅科覺得讓門和墻壁說話是無聊的行為，甚至懷疑過這麽做的海蒂特是不是精神上還未斷奶。如今這些無聊的小花招，卻成為了他的救命稻草，為他指明了方向。否則的話，憑他的偵察能力，恐怕在城堡裏搜上三天三夜也未必能找到目的地。

這樣的話，我直接趕過去或許能追上D！

如此打定主意的羅科，一瘸一拐地往冥想室走去。好不容易走到冥想室附近，還未靠近大門所在之處，羅科便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本來是走廊的地方，全被茂密的植被所覆蓋，這些美麗的綠意延伸到遠方，看不到盡頭。其下更是有一片面積巨大又清澈見底的湖泊，此刻正倒映著著碧藍高空，柔軟雪白的浮雲倒影隨著水流緩緩移動，湖邊潮濕的泥土上豐美的水草隨風搖曳著，為來著帶來一絲沁入肺腑的清涼。

羅科不由的退後數步，擡頭看了看自己頭頂上的天花板，再瞄了眼前的晴空與碧水一眼，心中疑竇叢生。

這難道是幻象嗎？羅科躊躇片刻後，走到湖泊旁邊，濃厚的水汽湧過來，讓他本來就恢覆緩慢的左腳，霎時失去知覺。

陽光不是真貨，可這卻是真正的水！羅科一察覺到此事便立馬後退，等退到一定距離後，那陣水汽又消失了。

這到底是……羅科深深皺起眉頭，感到事情有些棘手起來。

先不提室內為什麽會出現湖泊與森林，有這麽大一片水域橫亙在眼前，身為貴族的自己到底怎麽過去？就算羅科想繞路，冥想室所在的這條走廊根本是死路，只有這一個出入口。而這唯一的出入口，此時正被這個巨大湖泊堵住，使羅科進退不得。

……可惡。

暗自咒罵一聲這片該死的湖水，羅科又往前走了幾步，又馬上被猶若實質的水氣逼退了。貴族身體性質讓羅科不僅本能地害怕水，一接觸那片水汽動作便會遲鈍起來。想必他只要再走幾步，身體就會僵硬著癱倒在水邊，最糟糕的是倒下的瞬間，他有可能直接滾到湖泊裏，那樣的話，他會被無處不在水徹底封住動作，只能眼睜睜在水底靜靜等待滅亡。

果然還是不行，真可惡，這樣我該怎麽過去！

“不行，必須要冷靜下來。”

羅科自言自語道，試圖用對自己說話這種方式整理思路。

“焦急是沒有用的，這裏是貴族的城堡，貴族不可能沒辦法過去。”

一定有什麽辦法穿過這道湖泊，只是我沒發現罷了。

偷偷將這個湖泊是城堡防禦手段的猜測，丟到了一邊，羅科在心裏如此安慰自己。

避開了最敏感的問題，D謹慎地詢問起安德薩，關於那本書的事情。

“那本書除了把人變成貴族，還有什麽功能？”

這句話甫一出口，安德薩就好似被D點醒了一般，興奮地在草地上跺了跺蹄子。

“您不說我還沒有註意到，這裏全部都應該是書的功勞呢！”

沒辦法用手比出距離的安德薩，左右晃動頭顱拼命想要告訴D，這附近所有景物都是由書制造出來的。

此刻，終於有時間調查的D，抽出長劍砍倒一棵樹，用右手撫摸了一下樹樁的斷面，完全是新砍斷木材的觸感。然後又蹲下身來，用右手抓了一把地上的泥土，他在手掌上將泥土撥開，又聞了聞味道。

如果讓左手攝入此處的泥土會怎樣，顯然左手和D想到了一處，還沒等D問出聲，左手就說道：

“土元素可以用，不過俺是覺得不要用比較好。雖說沒有什麽問題，但是沒到最後關頭，用敵人的東西還是會徒增危險。”

看起來左手也沒有把握的樣子，D默默點了點頭，又將右手的土撒了回去。此時安德薩小心翼翼地靠了過來，有些遲疑地說道：

“客人請放心，這裏除了太陽都和外面一樣，您想用這裏東西做什麽都可以。”

“俺很清楚，貴族所制造出來的東西，何時發生變故都有可能，保險起見還是不要用較好。”

“不，不是的！”安德薩有些慌張地搖頭，“這裏的東西就是用外面的東西制造的，記得主人好像說過什麽換……換……”

沈靜的聲音補充道：

“置換？”

“對對對，”安德薩拼命點頭，鬃毛隨著點頭的動作飄來飄去，“客人您好厲害，那本書說是可以通過置換與重覆再生，再造一個美好世界呢！”

“原來如此，難怪那家夥非要你來這裏。”

左手說話的口吻中充滿了了然的味道。

“置換世界，換句話說就是破壞外面的世界，以達成制造這內部空間的目的。萬一弄得不好，可就不是制造世界了。”

如果出了什麽差錯，不僅不能制造世界，反而會毀滅世界。

“不過，俺覺得那本書不可能會有置換全世界那麽誇張的能力，但就算只置換邊境一塊地方也夠嗆了。”

不斷拋出驚人之語的左手，悶悶不樂地說道：

“話又說回來，要是我們不來的話，這本書也不一定會啟動……”

“一定會。”

聽到D這麽說的左手，心情越發煩悶。

“因為是那家夥讓你這麽做的吧。”

在一旁靜靜站著的安德薩，發現自己怎麽也聽不懂二人的對話，好奇地眨了眨眼睛問道：

“前面我還勉強能理解，後面到底是……你們在說什麽？那家夥是誰？我能知道嗎？”

迎面而來的卻是左手斬釘截鐵的拒絕之辭。

“不能，有些事不知道比較好。”

隨後左手又接著道：

“反正現在書已經啟動，有些事不做也要做了。”

安德薩有些失望地歪著頭：

“這樣啊。”

“你找得到你主人嗎？”

D一句話將話題拉回正軌，安德薩本來還興奮得閃閃發光的眼睛，它眼中的光芒瞬間暗淡，它低著頭蹄子在草地上瞎刨著，小聲答道：

“不行，察覺不到主人的氣息。”

它偷偷擡起眼看了看D，又垂頭喪氣地說道：

“客人，我是不是很沒用啊，海蒂特小姐就說過我很沒用。”

的確是很沒用，左手暗自腹誹道。但是溫柔若D，怎會說出像左手這般傷人的話：

“你剛才已經發揮作用了，不是嗎？”

說是發揮作用，也不過是帶著D跑了一路而已。要是沒有安德薩，憑借D自身也能逃過蜘蛛最的襲擊。但D這句話一下子給了安德薩無比的自信，它親昵地往D身上靠了靠，剛想再度開口問D怎麽辦，D就抽出了長劍。安德薩見到寒光凜凜的長劍，身子往後縮了縮，不說話了。

“結果還不是要這樣。”

左手低低的冷哼道，只見D將劍插入地面後，把左手放在劍柄上，左手張開細小的嘴巴咬住了劍柄。

片刻後一陣輕微的地鳴聲響起，左手松開嘴巴對D說道：

“找到了，不過海蒂特可能發現了，如果不想她跑掉，你得盡快趕過去。”

聞言，D毫不猶豫拔起劍，走到了安德薩身邊躍上他的背脊。

“好了，聽俺的話，往……”

蹄尖輕踩地面，安德薩猶如一陣颶風，往目的地狂掃而去。

正當羅科感到一籌莫展時，湖泊的水面突然有節奏地蕩起了一圈圈波紋。風也紊亂起來，樹葉被這陣亂風吹得沙沙作響，一副風雨欲來的景象。

如果風向改變的話，濕氣會被吹到其他方向，這樣的話，也許……

思及此，羅科打起十二分精神，開始仔細觀察風吹拂的方向。可惜這陣風忽左忽右又上又下，根本毫無規律可言，就算真的等到風向變了，持續時間也是個問題。要是中途風停了，濕氣籠罩在他身上，怕是羅科真要葬身湖底。

此時，風改變了方向，濃重的水汽被狂卷而起的風吹到遠方，現在的話，羅科自覺能走過去。

怎麽辦？不抓住這次機會的話，等下可能就真的過不去了。羅科心一橫，驅使著麻木感仍未褪去的左腿，沿著背風的一邊河岸，拼命朝湖對岸跑過去。

雖說羅科並不是一個完整的貴族，但若用盡全力奔跑起來，速度也不容小覷。可即使用這種速度奔跑，也不是能立刻就能到達對岸，眼看那亂七八糟的風要吹回來。羅科咬了咬牙，寶藍色的眼睛變得通紅，他的速度陡然加快一倍，勉強在風吹回來之前到達彼岸。但是濕氣依然向羅科身後吹來，羅科覺得自己背部的肌肉變得堅逾鋼鐵，身子險些不能動彈。什麽也顧不得的羅科，連滾帶爬狼狽地往前面沖過去。

等羅科沖出濕氣籠罩的範圍，體力幾乎已經耗盡，他坐在地上背靠著樹，大口喘著氣。休息了一會，體力依舊沒有恢覆的羅科，還是輔助樹幹勉強站了起來。

接下來……

沒等羅科想出一個像樣的對策，曾經熟悉的甜美音色，語帶冰寒地說道：

“你居然能進來？看來是我小瞧你了。”

這個聲音……是海蒂特！

羅科轉頭想尋找海蒂特的時候，一條冰冷的東西纏上了他的脖頸。

冰冷的東西是鎖鏈，一條鎖鏈拴在羅科脖頸上，羅科伸手去拽卻拽不動。不僅如此，他還感覺自己四肢的氣力正在流失。

怎麽辦？這樣下去會被海蒂特……

雖然這麽想，羅科依然束手無策，只能聽海蒂特冷淡地說道：

“你既然能進來，說明考爾曼已經死了。”

從茂密樹叢中顯出美麗女性的身影，海蒂特撥開樹叢向羅科款款走來。

“口口聲聲說我們是家人，關鍵時刻還是下得了手。”

她揪住羅科的頭發，硬要羅科擡起頭來。擡頭後從羅科的角度，是看不清海蒂特臉孔的，但那雙海藍色眼睛中盛滿的情緒他卻認得。

那是不帶掩飾，赤裸裸的厭惡。

“你果然如我所料，是個偽善者。”

不是這樣的，羅科想解釋，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甚至連強辯之詞都沒有。

沒錯，殺了考爾曼的自己，到底要用什麽理由替自己辯解？

失手？意外？這些話連羅科自己都不相信。

“可是‘她’需要你。”

說這句話的時候，海蒂特盛滿純凈海藍色的瞳中，飛快閃過一絲憎惡。

“她？”

正想開口問海蒂特口中的她所指為何，羅科感到一陣壓力，他不由得閉上眼睛，眼前飛速掠過自己與海蒂特相處的時光，無數記憶如同火山爆發從深層潛意識噴薄而出，轉眼間淌滿了羅科的大腦。

當他再度睜開眼睛的時候，羅科突然開始懷疑自己以往的認知。

為什麽自己一定要幫助人類，去傷害朝夕相處的同伴？

為什麽自己會覺得增加犧牲者的人口是錯誤的？

為什麽自己寧願相信人類，也不願意相信海蒂特？

為什麽自己要為了人類，殺了海蒂特。

明明、明明陪自己度過數千年光陰的是海蒂特，不是人類，為何我會一直幫助人類。

當個人類真的有那麽好嗎？

這些問題在他腦子裏不斷轉動，攪得他腦仁生疼。因此羅科沒有註意到，海蒂特和別人的對話，是有多麽不對勁。

“成功是成功了，但他能算是羅科嗎？”

“無所謂，只要不露餡就行。不過以他對海蒂大人的特殊意義，就算露餡也沒有多大問題，我不可能放任這個危險分子一直在這裏搗亂。再說我們現在必須用到他，要是之前將這家夥放到海蒂大人身邊，估計我們救到的只能是海蒂大人的屍體了。”

D找到她，她也知道自己的位置暴露了。“鑰匙”已經逐漸掌握了追蹤自己的技巧，若是由自己守著海蒂的棺材，只會讓海蒂的存在曝露在“鑰匙”眼前。

為今之計，只有用自己為誘餌，引開D的註意力，讓另一個人去救海蒂。

本來這個人選應該是考爾曼，正當她想著召喚考爾曼的時候，卻發現羅科在附近徘徊。

以考爾曼討厭羅科的程度來看，他是絕對不會放羅科自己一個人進入城堡的。

既然羅科一個人在這裏，那麽考爾曼必然是不在了。不是不驚訝羅科這個弱的要命的半調子，是怎麽戰勝考爾曼的，可惜此刻不是追究這種事的時候。就算是羅科，只要是關心海蒂的羅科，不是那個為了人類拋棄女兒的羅科，要做的事情都是一樣的。

所以，海蒂特讓這個對她而言充滿缺陷的羅科，變成了完美的羅科。

知道前因後果的加西亞發出一聲長嘆，它有些消沈地說道：

“說的也是，您已經給過他一次做人類的機會了，沒想到他居然會找獵人進來。不過還真是湊巧，那個獵人居然是‘鑰匙’。”

“這絕對不是偶然。”

海蒂特死死握住手中的書，露出了悲傷的表情。

“也許都是註定要發生的吧。”

如果自己要喚醒海蒂特，這些事情依然還會發生，現在不過是提早一些罷了。

“海蒂特小姐……”

察覺到海蒂特的憂慮，加西亞也面露哀愁。

“走吧，讓我們回到原地迎接‘鑰匙’，海蒂大人的事，這條死狗現在應該知道怎麽處理吧。”

拿著書的海蒂特後退兩步，看似輕松往空中一躍，身影消融在空氣中。

作者有話要說： 大規模殺傷性武器在海蒂手上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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