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獸身上的毛發無風自動猶如純白的波浪，它們在D面前列成一排，仿佛一堵純白的墻壁。當作為首領的白色獅子發出咆哮之後，這一大堆白色的生物齊齊向D湧來，這情景根本無法讓作為敵人D產生危機感，甚至有了一種欣賞某種聖潔儀式的錯覺。雖說D有這種感覺，他下手可一點也不留情，長劍刺穿、切割，將驅使這些美麗人造生命行動的核心全部粉碎。不久，地上就鋪滿了人造生命的血肉。

“果然很弱，不過這也太簡單了吧。”

還沒等左手的說完，滿地血泊之中又冒出了一只白色的骨爪，碎骨合攏成為骨架，血管飛舞重構出肌肉，剛剛才喪失生命的眾獸迅速恢覆原裝，以絲毫看不出屍體碎塊淒慘的模樣的完好姿態，活生生地站立在原處。

“這次可以再生嗎？和外面的那人一樣難纏。”

D拿起劍再度重覆了一遍殺戮行為，可這次也一樣，不論如何碾爛眾獸的身體，不消片刻它們就可以恢覆如初。

“看來等消滅後再走是不行了，直接沖過去好了。”

左手的建議表面似乎很合理，但D卻不打算采用，他從懷中掏出那個搖鈴，此刻那只銀色的獨角獸改換了姿勢，死死抱著搖鈴直柄部分，眨巴著紅寶石般的眼睛驚恐地望著D。

“這個裝飾會動？這倒是挺稀奇的。”

左手又望了望當D掏出搖鈴，便停止攻擊的眾獸，嘎嘎笑了起來。

“是這小家夥幹的？”

D捏著搖鈴直柄部分隨便晃了兩下，抱著直柄不撒蹄的獨角獸發出少年柔軟的聲音，怯生生地阻止道：

“不……不要晃了，頭會很暈。”

獨角獸這句話一出口，左手已經確定了城堡主人的興趣多半有問題。城堡主人制造東西的時候，根本未曾考慮過實用性。所以才會有晃了會頭暈的搖鈴，除了裝飾功能，攻擊力弱到可以忽略不計的人工生命守衛……此類荒誕不經的產物出現，對城堡主人來說她創造這些東西的目的，從來不是作為武器使用。

那到底是做什麽的呢，看了一眼不停眨著紅色眼睛，表情可憐兮兮獨角獸，左手心中突然有了一個想法：

“餵，是你驅使它們攻擊D的嗎？”

獨角獸縮了縮腦袋，發出了軟糯糯的聲音認真道：

“你們是陌生人，陌生人不可以進來這裏的。”

“是你放俺進來的。”

“嗚，”獨角獸發出了輕微的悲鳴聲，有些扭捏地回答，“是我弄錯了，我以為捏著我的是主人，半路上感到你們攻擊萊恩才發覺不對的。”

說著說著，獨角獸哭喪著臉唉聲嘆氣起來：

“我……我只是想把你們趕出去，誰知道你們這麽難對付……”

這種會認錯主人的管理工具到底有什麽用，左手已經沒有力氣去嘲諷城堡主人的怪癖好了。同時，它從獨角獸的話裏，又發現了一個令人感到詫異的事實：

“萊恩？”

“就是白色獅子萊恩（lion）啊。”獨角獸用細細的聲音的解釋道，末了還歪了歪頭，猶猶豫豫地補充道，“還……還有，我不叫‘餵’，我叫安德薩，是主人的搖鈴。”

安德薩說完這句話之後，有些驕傲地揚起頭顱，甩甩身上銀色的鬃毛，表情有一點點得意。

萊恩？安德薩？難道說城堡主人……

“你們都有名字？”

聽到左手這麽一問，剛剛仰起頭的安德薩立刻又蔫了下來，它帶著可憐巴巴眼神回答道：

“有啊，有什麽問題嗎？”

這城堡主人的癖好已經不是用怪異可以形容，簡直……簡直就是童話讀多了的人類小孩子！左手要是有自己獨立的身體，見到城堡主人定要翻掌坐起，仔細瞧瞧那人長什麽樣。

正當左手想著如何回答安德薩的時候，D突然冒出一句：

“沒有問題。”

安德薩聞言眼睛亮了起來，臉上表情也變得開朗許多。

“是、是嗎，會這麽說你是個好人呢。”它看了看D的臉，猶猶豫豫地問道，“你來這裏幹什麽，是想見主人嗎？”

剛才不是還說要趕走陌生人，這麽隨隨便便相信陌生人可以嗎？左手當然不會如此提醒這個稀裏糊塗的安德薩，只是在心裏還是不免要說上兩句。

見到安德薩主動這麽問他，D也順著它的話往下說：

“你的主人呢？”

安德薩露出有些落寞的眼神：

“抱歉，如果你早一點來就好了，主人已經沈睡很久了。”

“那現在城堡豈不無人管理？”

“不會，”安德薩搖了搖頭，銀色的鬃毛左右亂晃，“還有海蒂特小姐呢。”

“海蒂特小姐？”

嘶啞的聲音怪腔怪調重覆道，不等左手問出什麽奇怪的話，D就追問安德薩道：

“她不是貴族。”

這只是D的推測，與沒有長時間接觸的考爾曼不同，他與海蒂特接觸時間不算太短，與海蒂特接觸的這段時間，她身上並沒有帶著貴族的死亡之氣。大部分貴族雖然能一時掩蓋住屬於吸血鬼的死氣，卻很難像海蒂特這般掩蓋得如此長久。從海蒂特的能力來看，她並非能完全遮斷自己氣息的大貴族，如此一來，她根本不是真正的貴族，而是有貴族性質的生物，換句話說就是擬似貴族。

“我知道啊。”安德薩點了點它的小腦袋，語氣很是高興，“您認識海蒂特小姐？這麽說您是客人了？”

眼見安德薩把稱呼從你換成您，興致高昂地招呼起D這位“客人”。像安德薩這種分辨敵我方式如此原始的管理工具，創作者制造的初衷難道是為了給己方制造破綻，來迷惑敵人？怎麽看也不像，莫非造物性格就是如此？思及此，左手已經心如止水，無話可說了。

D沒有回答安德薩的話，他不喜歡欺騙對方，也不想暴露自己真實目的的時候，就會如此行事，這方面D倒是和神祖很像。

不需要D多說什麽，安德薩這只迷糊的超乎想象的獨角獸，已經認定了D是客人。它非常高興地圍著搖鈴直柄轉起圈圈來，耐心地等它稍微冷靜下來後，D問道：

“能帶我去見你的主人嗎？”

“哦哦，這個當然沒問題啦！”

安德薩發出歡快的嘶鳴。

海蒂特握著加西亞，在無人的走廊裏飛快地跑著。每當她跑過一處，墻壁上鈴蘭形狀的小小燈便會發出白色的光華，照亮四周的景物。

城堡的深處，一如D所在正門區域，都是以純白色調為主，只是地面上鋪著的不再是純白的石材，反倒是五顏六色的石塊所組成一幅幅英雄斬殺魔獸的畫卷。老實說，貴族裏喜歡魔獸的不少，喜歡英雄的卻很少見。因為大部分有關英雄的傳說，表面是冒險故事，本質上卻是一味讚頌人類勇敢無畏的偏頗之作，甚至有不少還是靠詆毀貴族才出名的低劣之作。像是城堡主人這般不僅喜歡英雄，還喜歡傳說聖獸的貴族，已經不能說是少見，根本是絕無僅有才對。

“海蒂特小姐，已經離那裏很近了。”

“你確定，這個方向和她所在地相反。”

換句話說，萬一海蒂特走錯了，再趕回她身邊。不僅浪費的時間沒辦法彌補回去，還會徒增危險。

“錯不了，我親耳聽到主人說完成後要放在那裏給您一個驚喜。”

“驚喜……”

在物是人非的當下，再聽到這種話，海蒂特心中升起了悲涼之感。比起驚喜或者強大的武器，自己明明更希望她站在自己面前，而如今卻連這個願望都實現不了了。曾經理所當然的日常生活，在此刻早已變成了奢望。她留在這裏等著鑰匙打開城堡的大門，也只不過為了抓住那渺茫的希望。

“海蒂特小姐，”加西亞伸出蹄子想去碰海蒂特手指安慰她，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縮回了蹄子，“您不用擔心，萬一用正常的方法無法喚醒主人，您可以按照計劃行事。您準備了這麽多年，一定沒問題的。”

“可是她一定不喜歡我這麽做。”

“主人一定會理解您的做法，就算不能理解，主人也無法舍棄您。”

加西亞昂起馬首用紅色的眼睛盯著海蒂特，認真地回答道。

“對主人來說，您和外面那些家夥不一樣。”

“不一樣，是嗎？”海蒂特突然發起怒來，“我寧願和她一樣！”

“這可不行，要是您和主人一樣的話，您現在就不能站在這裏了，也沒辦法救主人了。”

也許是加西亞這句話提醒了她，海蒂特顯出決然之色。

是的，既然自己無法和她一樣沈睡，那麽自己不管做什麽，也要將她從永眠中拉回這個世界。

即便這個世界是如此腐朽與危險，至少這裏是真實的，好過在夢中不知不覺消失。

也許她會不開心，不，她一定會不高興。

但，基於情感也好，基於義務也罷，她都必須這麽做。

因為，她不僅是海蒂特洛莎.塞克.法.羅德尼，亦是將自己一部分名字賜予海蒂特的造物主。

從誕生到滅亡。

我都是屬於你的‘海蒂特’。

雖然安德薩說了要帶路，可實際上根本是帶著D在城堡裏轉圈。

當自己與D第三次撲了個空，左手終於忍不住抱怨起來：

“餵，你真的知道你主人在哪裏嗎？”

“唔噢。”安德薩被左手這麽一說，簡直都要哭出來了，“主人原來沈睡的地方是在這裏的啊。”

D停下腳步，問紅眼睛裏泛著委屈光芒的安德薩：

“你知道這裏出了什麽事嗎？”

聞言，安德薩急了，開始不安地用蹄子刨搖鈴表面：

“出事？這裏有出事嗎？”

“看來你在出事前就失去意識了啊，俺來告訴你吧，這裏被封閉了幾千年，我們也才剛剛進來。”

“咦，封閉？有嗎？”

安德薩露出迷茫的神色，隨後又急切道：

“這樣的話，主人怎麽樣了？”

“你都不知道，俺怎麽知道。”

聽左手這麽說，安德薩在搖鈴上急得團團轉。它突然撲到搖鈴旁邊，抱著D手指懇求道：

“客人，客人您進來是為了找主人吧。現在主人出事了，能不能幫幫忙救救主人？”

“我會盡力。”

也不說自己要盡力做什麽，D如此模棱兩可回答了安德薩的問題。可單純的安德薩不懂這些，它只知道D答應自己要救主人，不由得歡呼起來。

“看這種情形，也許俺真要救貴族了。”

連左手都不由得嘆氣，創造出這種一根筋生物的城堡主人，怎麽看也不像會做什麽窮兇極惡的事情的貴族。

“救貴族怎麽了，你們不常救貴族嗎？”

左手嘎嘎笑道：

“是不常。”

作為吸血鬼獵人，D不要說救貴族，多數時間根本在消滅貴族。但說D一次也沒有想幫助貴族的念頭，那倒是撒謊了。畢竟像城堡主人這般的異類，在貴族中雖然少見得很，卻也不至於沒有。只是D想幫助這樣的貴族，未必能幫得成。

這個世界是如此嚴苛，萬事難以得到圓滿結果，對人類如此，對現在的貴族更是如此。

“你們的主人對人類如何？”

“人類？”安德薩頓了一下才緩緩應道，“主人非常羨慕人類。”

左手不禁奇道：

“羨慕？”

雖說貴族普遍羨慕人類能行走在陽光下，或者接觸水後不會有任何不良反應，但是他們不會將這種事訴諸於口，這是貴族弱於人類的地方，也是貴族的恥辱。能讓身為下仆的安德薩，這般坦率地說出很羨慕人類的貴族，到底是怎樣的存在。

“是啊。”

表情一下子消沈下來的安德薩，慢吞吞地點了點頭。

“主人很羨慕人類的生活方式呢，不過她出來之後終於得到了想要的東西之一。”

“什麽？”

面對D的問話，安德薩紅色的眼睛閃現出懷念的神色：

“‘爸爸’。”

羅科站在考爾曼身前，他花了好大力氣才找到這裏。羅科環顧四周，除了面色不善地看著他的考爾曼，四周再無他人。

“海蒂特呢？”

“你以為你有資格叫這個名字嗎？”

這句話讓羅科身體一僵：

“……你想說什麽？”

“你現在應該知道了吧，海蒂特才不是假貨。”

羅科沈默片刻，終於放棄一般地閉上了寶藍色的眼睛：

“抱歉，這點是我弄錯了。”

“弄錯？你以為這樣說就可以了結了嗎？”考爾曼冷冷一笑，“別忘了你想殺了海蒂特，你辜負了她的信任。”

“……”

在虛假陽光下，微風吹拂著羅科那頭偏紅的褐發，他此刻低著頭，無言以對。

“你竟然想殺掉自己的女兒。”

面對考爾曼尖銳的指責，過了許久，羅科才勉強開口辯解道：

“那是因為她制造新的犧牲者，我也是因為這個才離開村子，她違背了與我的約定。”

“因為這個？”

碧綠色的雙眸冷厲之色一閃而過，考爾曼因為憤怒，喉嚨極度幹渴起來。

“還能因為什麽，我是人類……”

“你已經不是人類了！”

被考爾曼這麽一吼，羅科徹底懵了，他楞在原地，怔怔地看著雙目隱隱泛紅的考爾曼。

“很久很久以前，你就不是人類了，羅科。”

“我……”

見羅科有些迷惘的樣子，考爾曼露出悲涼的笑容。

“你忘了嗎？在人類之前，你應該是海蒂特的‘爸爸’啊。”

爸爸。

對海蒂特來說這是個特殊的詞匯，貴族親子之間感情一貫薄弱。和羅科在一起扮演父女的日子，即便是演戲也讓從未體會過骨肉親情的海蒂特開心。可這一切，如今全部都被羅科本人破壞了。

“如果說海蒂特違背了與你的約定，當你懷疑她，甚至想傷害她之時，就違背了與她的約定。”

指尖不禁顫抖起來，一股寒意從背脊深處冒了出來，羅科簡直要被考爾曼的話擊潰了。

“我……”

“你有問過她這麽做的理由嗎？羅科？或者你以為她是為了一己之私，就去制造犧牲者的家夥？”

不，羅科不這麽認為。但是他不敢去問，與其得到違背自己意願的真相，不如認為海蒂特是假貨來得輕松。即便現在已身是貴族，羅科依然認為自己是人類，並以人類自居。

這樣的羅科，根本無法去理解海蒂特的行為。

作者有話要說： 感覺看到最後又是黃連夾心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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