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倚在高背椅上的西尼爾，聽到英格索爾如此說，皺了一下眉，然後突然笑了起來。

“如果是像英格索爾這麽愛操心的人，帕夏斯在不在你一定很清楚才對。”

“原來英格索爾也會監視別人，俺真是看不出來。”

“監視倒不一定，反正會想辦法把握帕夏斯的狀況。”

“那不就是監視嗎！”

不知不覺，西尼爾和左手一唱一和，一起揶揄起英格索爾來。

瞇起淺金色的眼睛，英格索爾聲音平靜：

“的確，帕夏斯大人對貴族來說也是危險因子，但他現在應該不會像陛下那樣，做出明顯不利於貴族全體的行為，所以我沒必要監視他。”

乍看起來，英格索爾這番話似乎毫無問題。仔細琢磨起來會發現，英格索爾並沒有說過去帕夏斯不會做出不利於貴族的事，也沒有否認他監視過帕夏斯。但英格索爾到底有沒有監視帕夏斯，這事不要說一貫信口開河的左手，就連其他六王恐怕都沒有證據。以英格索爾的性格應該不會去監視他人，可為了貴族存亡他會不會做這種事就很難說了，又或者一直以來英格索爾有用其他方法把握帕夏斯的狀況，也未可知。

聽到英格索爾如此說，西尼爾內心有一種沖動，想問英格索爾過去是不是真的監視過帕夏斯。還不等他問出口，唯恐天下不亂的左手先他一步，吐出了這個問題。

“那麽你過去有監視了？”

“我從過去到未來都沒有監視他人。”

“被動的呢？”

左手問的這句實際上非常牽強，世界上哪裏存在被動監視這種說辭。如果有被動監視，一定是把英格索爾為統籌全局，命令部下去收集情報的行為也算在裏面了。

果然，用這種方式提問的話，就算是英格索爾也沒辦法否認。只見他淺金色的眼睛顯示出困擾的情緒，低下身對著左手說道：

“倘若左手大人一定要這樣為難我，那我也只好承認，我的確接到過關於帕夏斯大人情報。”

看著居然認真嚴肅回答自己的英格索爾，他沒有半分惱怒之色，左手不由得拖長了聲音揶揄道：

“英格索爾你啊……”

“是，左手大人。”

“……從以前到現在都是這麽不好玩。”

“請您見諒，左手大人。”

“那我們總不見得就這麽等吧，還是說英格索爾你有什麽其他辦法找到陛下。”

眼見話題越扯越遠，西尼爾開始用手掌煩躁地拍著扶手。他才不想像英格索爾一樣淡化眾人危機感，以希求片刻的安定繁榮。西尼爾要的是解決辦法，貴族王朝的興衰，其他人的死活，在他自己的事情面前根本不值一提。所以西尼爾會在D面前，一而再再而三的提及陛下二字，不斷提醒D神祖做過什麽，迫使D做出一個決斷。

如西尼爾所料，D好不容易穩定一點的心情，因為他這句話再度惡劣起來。英格索爾也沒辦法真的去譴責說出那番話的西尼爾，至少西尼爾說的事實，有些事情確實已經到了不得不做出判斷的時候了。不過這種時候D做出判斷，對時局並沒有什麽助益，僅僅是使他心情變得更糟糕而已。英格索爾可不認為，西尼爾為了讓D作出判斷，使他精神上承受過大壓力是好事。在情況並不明朗的現在，D並不是完全沒有說動神祖的可能性。他不能理解西尼爾如此這般挑唆D，非要D與神祖之間的關系破裂的原因所在。

西尼爾與英格索爾這兩方，目的並不相同。前者是想利用D全力攻擊神祖，創造出徹底逃離神祖控制的時機。後者則是想用D作為交易與談判的籌碼，影響神祖迫使他停止對貴族全體的侵害。不管哪一個說起來都不是什麽高尚的行為，都是利用D作為限制神祖的手段，唯一的區別只在執行人對待D的態度上。西尼爾沒什麽說的，D對他來說除了是一個和神祖相似怪物，再無其他。英格索爾則不然，先不說他的性格嚴謹認真，不喜歡故意傷害他人。既然英格索爾準備這麽做，從一開始他就虧欠了D一些東西，聖夜的黑騎士可沒有借而不還的習慣。既然沒有人規定他利用D，就要對D漠不關心，他可以從感情上盡量彌補D——他的殿下唯一缺少的東西，就是受到他人真誠的對待。以後D知道真相，不接受英格索爾的付出，他也莫可奈何。他所想守護的他盡量守護了，他能付出的已經付出了，剩下的事情都是他不得不去做的，這期間的傷害他無從避免。英格索爾之所以這麽做，只是為了減輕對D的傷害，可傷害始終是存在的，不是英格索爾想抹去就能抹去。英格索爾可以道歉，卻終究改變不了他接下來的行為，也無法改變。

“西尼爾大人，既然如此，您還是先從失蹤的赫伯特大人那邊著手好了。赫伯特大人並非是沈睡，失蹤的話說不定還在人世。”

“衛星搜索都不行的話，你準備要我怎麽做？”

“何必用衛星？西尼爾大人，您還有更精確的搜索方式，不是嗎？”

英格索爾指的是西尼爾的能力，西尼爾研究靈魂，本身也擅長使用靈魂和精神的攻擊。而利用死去靈魂傳達情報，可比用衛星查找範圍來得廣。畢竟世界上不論哪一處都有死去的生命，殘留的思念體數量驚人，簡直可以說是世界上最厲害的搜索方式。

“那樣非常麻煩，萬一陛下在場，我可能會受到陛下重創。”

不論用靈魂還是其他方式，進行地毯式搜索，歸根到底都是四個字：遠程操控。遠程操控需要的力量和距離成正比，能發揮的防禦力和力量則和距離成反比。也就是說西尼爾在用此類方法搜索赫伯特之時，距離一旦拉長超過某個限度，將會是他防禦最薄弱的時候。一旦與神祖碰面，不等其撤退，神祖便可不費吹灰之力破壞西尼爾的精神。

自己本來就想逃離這些不確定的風險，那麽用風險這麽大的方法，去找一個極可能為自己帶來更大危機的貴族，這不會是西尼爾的選擇。

“現在我好歹能多拖幾日，要是馬上碰見陛下，恐怕我就會速死吧。容我拒絕你的提議，任勞任怨的騎士大人何不自己去找赫伯特，我可以提供相關器械。”

幾乎可算是不假思索的下意識行為，西尼爾立刻把危險的任務推回去。這位在自己城堡裏，早就習慣把所有事情都推給追隨者，難怪拒絕起來如此快速，估計西尼爾日常就是這麽對待自己下屬的。

“西尼爾大人提供器械，還有分享您的部分能力嗎？”

說起西尼爾想出的“共享能力”，這根本就是個懶人策略。追隨者能做的一定推給追隨者做，追隨者辦不到的創造條件也要讓其辦到，反正就是凡事不經手，坐等別人送成果。

“你要全部也可以，不過效果會比單獨的更打折扣，拿來找人是沒問題。”

已經打定主意讓英格索爾來找赫伯特，西尼爾狀似豪爽地把所有事情都丟給了英格索爾。左手看見這種情形，也不禁用無奈的眼神看著西尼爾。

在場誰能真的強迫西尼爾去工作？就算是D恐怕也辦不到，而唯一會不管他個人意願下命令的人，如今可能正在他們的對立面。

不，在場還有一人會對西尼爾的行為提出異議——看到西尼爾推三阻四，左手終於忍不住哇哩哇哩叫了出來：

“你不提一下意見嗎？英格索爾。西尼爾這家夥準備什麽也不做啊！”

說罷，還在D肩上站了起來，用人面瘡上的小眼睛狠狠瞪了西尼爾一眼。先前一唱一和揶揄英格索爾的情景，仿佛是一場夢般消散，兩邊又變得針鋒相對起來。

“左手大人，我與西尼爾大人爭辯的話，效率只會更低。事不宜遲，西尼爾大人照您所說的我們立刻執行搜索事務吧。”

“如果你準備為我扛下風險的話，我倒是無所謂。”

“是，西尼爾大人，”英格索爾淺金色的眼睛裏露出無奈的神情，“我正準備這麽做。”

曠野之中，梅薇思在赫伯特前面慢慢走著。

二人之間隔著不短的距離，赫伯特可以勉強看到梅薇思背影。要不是赫伯特必須跟著梅薇思，恐怕他會立刻選擇另一條路，直接與梅薇思在目的地匯合。天知道赫伯特有多麽討厭與他人相處，不得不和人交流的時候也就算了，現在他一句話都不想和梅薇思說。

此刻，月明星稀，靜謐的道路直通向遙遠的地平線，空氣中帶著深夜沈重的寒意，給赫伯特造成自己走在世界盡頭般的錯覺。

突然，赫伯特發覺了什麽，他雙眼赤紅高聲對梅薇思說道：

“看來你的能力也不怎麽樣嘛。”

“這次看來是失算了，我不知道他鎖定技巧這麽厲害，”梅薇思攢起眉頭，“雖然早就知道他是有記載以來最強的一個，居然今晚就被發現，還是完全出乎我意料外。”

“現在說什麽也沒用了，我該怎麽向您打招呼？”

以警惕的神情望著前方的赫伯特，將手放在胸前做出恭敬的姿勢。

“我的陛下。”

在梅薇思前方站著的不是別人，正是赫伯特想逃離的對象。

沒錯，就是神祖。

“赫伯特卿，你想到哪裏去？”

雖然是疑問句，神祖這句話裏面卻沒有疑惑之意。

“我想我現在哪裏也去不了了。”

這句話表面看起來像是在開蹩腳玩笑，赫伯特說起來態度很認真，眼前堪比絕境的現狀，他也沒辦法不認真。

“說起來，我和這位小姐倒是第一次見面。赫伯特卿，你不來介紹一下嗎？”

漆黑的眼睛視線轉向梅薇思，神祖表情淡然，語氣確實不容赫伯特拒絕的命令。

“我想您知道，何必要多此一舉。”

“多此一舉？你是這麽認為的？赫伯特卿？”

“您到現在稱呼我，也不需要加上‘卿’了吧，畢竟您做出這種事也不能算是貴族王了吧。再說您過去一次也……啊。”

說著，赫伯特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眼神。

“您是覺得一直沒叫過，以後我們再也沒見面機會，就隨便叫叫看嗎？”

“只是覺得現在很適合這麽叫罷了，所有人反應都很有趣。”

說著有趣的神祖，臉上表情也沒有半點波動。

“沒想到你們比我想象的還在乎身份，這麽說來你們有一段時間，還是真心期待過我當王的了？不僅僅是把威脅放在安心的位置就算了？”

“如果我說期待過，您就會繼續當一個貴族王嗎？”

神祖沒有回答，赫伯特連苦笑的表情都懶得擺出來了，他臉上的肌肉簡直像凍僵了一樣，沒辦法做出任何表情。

“也是，英格索爾拜托得比我誠懇多了，您還是不曾在乎過那個位置。對您來說，這些權力都是虛飾之物，唯有您自己才是真實。”

兩個面無表情的貴族，在夜空下註視著彼此。一個雙目赤紅如血，隨時準備迎戰。一個雙眸漆黑如暗，似在擇人而噬。

“事到如今，我也沒什麽好隱瞞的了。見面之初我就覺得，我無法戰勝您這樣一個怪物，”赫伯特的黑色長發飄了起來，衣角無風自動，“所以，我最後沒有進去幫陛下。現在想來，還有些後悔。”

只要稍稍分辨赫伯特說話的語氣，就可以知道此“陛下”非彼“陛下”，現在他所指的根本就是前王修奧斯。也只有修奧斯曾在赫伯特面前身陷險境，他沒有去支援修奧斯，因為他認為自己無法戰勝眼前這個“陛下”。算起來，在救助修奧斯這件事上有所猶豫的他，選擇在外面拖時間的那一刻，已經算是背叛了修奧斯，這一點英格索爾、帕夏斯也一樣。

神祖當然知道赫伯特口中的陛下不是指自己，他冷淡的看著赫伯特。

“你們沒有能力改變結局，這次也一樣。”

那明明是比天籟更美妙的聲音，聽的人卻感覺不到半絲歡愉，反而深陷痛苦之中。神祖身上所帶的威脅，已遠遠超過其存在傳達出的官能性誘惑。

“不要掙紮了，我想做的事，還沒有人能阻止。”

堂堂說出猶如死亡具象般的宣言，眼看神祖就要做出什麽動作之時，一個清朗的女聲冒了出來：

“我想，你們是不是忘了什麽？”

雙手各持一把短槍，槍口翻滾著的一人高銀色火焰的梅薇思，擋在赫伯特面前。

作者的話：

昏睡病持續升溫，大家可以掰著指頭算日子了。什麽日子咱也不說了，若是看原著就知道是個什麽情景，不看原著等我寫吧。

神祖VS梅薇思，七王目前幸存者赫伯特、英格索爾、西尼爾、帕夏斯。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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